第65章 暖冬套票:捆綁長安城,門閥的終極破防
這一天的長安城,冷得連護城河都凍出了三尺厚的堅冰。吐口唾沫,還沒落地就能結成冰珠子。
但在大唐鹽局門外,氣氛卻比油鍋還要沸騰,甚至已經到了即將發生暴亂的邊緣。
“什麽叫不單賣了?!”
“老子在風雪裏排了兩個時辰的隊,連腳趾頭都凍僵了!你現在掛個‘售罄’的牌子?!”
人群中,憤怒的咆哮聲此起彼伏。幾百個凍得臉色青紫、眼珠通紅的百姓,死死地盯著大門上那塊剛剛掛上去的木牌。
【雪花鹽原礦告罄,今日起停止散賣。】
木牌上的字跡墨跡未幹,但在這些百姓眼裏,這簡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崔家暗探在人群中瘋狂地煽風點火:“大家看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他們根本沒有鹽了!那妖法變不出鹽了!”
“砸了這黑店!退我們的定金!騙子!”
群情激憤。幾個脾氣暴躁的腳夫甚至已經抽出了扁擔,紅著眼睛就要往大門上的拒馬砸去。
在生存物資麵前,大唐的百姓從來不缺乏拚命的勇氣。
“嗆啷!”
門內的五十名百騎司護衛瞬間拔出半截橫刀,凜冽的刀光在風雪中閃爍,勉強壓製住了第一波衝擊。但老許的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這可是幾百上千個陷入恐慌的老百姓啊!真要是引發了民嘯,京兆府的金吾衛大軍半個時辰內就會把這裏夷為平地。
“東家……頂不住了。”老許回頭看了一眼二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哐當——”
大唐鹽局原本緊閉的幾扇巨大的排門,突然被從裏麵同時推開。
一股極其霸道、甚至有些灼人的熱浪,猶如一頭被釋放的火龍,轟然衝入風雪交加的街道,狠狠地撞在了最前麵那一排百姓的臉上。
“嘶——”
原本舉著扁擔想要砸店的腳夫,猛地打了個哆嗦。但這不是凍的,而是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如同陽春三月般溫暖的熱氣給驚著了。
熱!
太熱了!
暴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大廳內的景象。
大廳裏,原本擺放雪花鹽的木槽被推到了後方。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齊齊一字排開的十個黑鐵皮爐子!
這些奇醜無比的鐵皮疙瘩裏,此刻正燃燒著極其旺盛的藍色火苗。沒有一絲嗆人的黑煙,隻有純粹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高溫。
鐵皮爐子上,還座著大鐵壺,壺嘴裏噴吐著白色的蒸汽,發出“嗚嗚”的輕響。
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冬,這十個全功率燃燒的蜂窩煤爐子,簡直就像是十個小太陽,將整個大廳烘烤得溫暖如春。那些原本穿著厚重皮襖的護衛,甚至熱得隻穿了單衣,還在不停地擦汗。
對於外麵那些凍得瑟瑟發抖、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氣的百姓來說,這股熱浪的**力,甚至在一瞬間超過了對雪花鹽的渴望!
“這……這是什麽火?怎麽沒有煙?”
“好暖和……太暖和了……讓我靠近點……”
幾個老翁甚至不自覺地扔掉了手裏的布袋,像撲火的飛蛾一樣,貪婪地向著大門擠去,隻為了多感受一絲那令人落淚的溫暖。
就在人群被這股物理熱浪震撼得失去思考能力時。
蘇婉兒穿著一身單薄的春季襦裙,從火爐後款款走出。
她手裏拿著一個自製的鐵皮喇叭,運足了中氣,對著門外的風雪大聲宣布:
“諸位鄉親!稍安勿躁!”
“大唐鹽局,絕對不會做短斤少兩、欺瞞主顧的惡事!雪花鹽散賣確實已經告罄,那是因為製鹽的原料極其難得。”
蘇婉兒頓了頓,將喇叭指向身旁的鐵皮爐子和旁邊堆積如山的黑色蜂窩煤:
“但咱們東家說了!這天寒地凍的,光吃鹽,保不住命!這沒有毒煙、能燒一整夜的神仙炭,才是大家熬過這個冬天的救命稻草!”
“從今日起,大唐鹽局推出**【暖冬套票】**!”
“何為套票?”
“凡是購買一百塊神仙炭者,憑票,可極其優惠地‘配購’半斤雪花鹽!”
“凡是購買一隻鐵皮爐子加上五百塊神仙炭的‘大套票’者,咱們鹽局不僅派車送貨上門,還當場送您兩斤雪花鹽的購買份額!”
“鹽,咱們不單賣了!全當做買炭的搭頭!隻有買炭禦寒的人,才能買咱們的鹽!”
這番話一出。
整條西市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瘋狂地運轉,計算著這筆賬。
神仙炭他們聽說過,之前在城外流民營裏傳得神乎其神。一塊才一文錢!一百塊就是一百文,足夠一戶人家燒上十天半個月了!更何況那鐵皮爐子火力如此恐怖,還能燒水做飯!
如果花一百文買能救命的炭,還能順帶買到極其珍貴的雪花鹽……
這他娘的哪是奸商?這分明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啊!
“給我來一百塊炭!我要配半斤鹽!”
一個剛才還喊著要砸店的漢子,第一個反應過來,瘋狂地揮舞著手裏的一串銅錢,聲嘶力竭地吼道:“快!炭和鹽我都要!冷死老子了!”
“我要個大套票!給我來個鐵爐子!”一家酒樓的采辦直接甩出一張五兩的銀票,“我家掌櫃的說了,這無煙的爐子放在雅間裏,客人們絕對喜歡!鹽我帶走,炭給我送到醉仙樓去!”
“別擠!我也買炭!我也買!”
場麵,再次失控。
但這一次不是暴亂,而是更加瘋狂的搶購!
剛才還在煽風點火的崔家暗探,此刻被瘋狂擠上來買煤炭的人群踩在腳底,連鞋都擠掉了,狼狽不堪。他們怎麽也沒想到,一場足以摧毀大唐鹽局的斷供危機,竟然被這幾個破鐵爐子散發出來的熱氣,瞬間融化得連渣都不剩!
……
二樓賬房。
李寬站在窗邊,看著下方那些推著獨輪車、拉著板車,喜氣洋洋地運著蜂窩煤和雪花鹽離開的百姓,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冷笑。
這就是現代商業中臭名昭著、但卻堪稱降維打擊的壟斷戰術——配貨。
在後世,你想買限量版的名牌包?抱歉,不單賣。你必須先花幾萬塊錢買他們家滯銷的絲巾、配飾,湊夠了“配貨額度”,才有資格掏錢買那個包。
李寬現在用的,就是這個流氓邏輯。
崔家切斷了鹽礦,李寬手裏的鹽庫存隻剩下一天的量。
如果繼續單賣,一天之內就會被搶空,大唐鹽局的神話就會當場破滅。
但李寬巧妙地利用了“極寒天氣”這個天然的杠杆,將“買鹽”的門檻無限拔高,與笨重、龐大的煤炭綁定在了一起。
這是極其恐怖的物理限流。
你一個人來買鹽,本來能買十斤,瞬間掏空我的庫存。
但現在?你想買十斤鹽,你得先買兩千塊蜂窩煤!
兩千塊蜂窩煤重達幾千斤,你一個普通百姓拿什麽運?你帶夠那麽多銅錢了嗎?你家裏有地方堆嗎?
於是,普通人隻能咬牙買一百塊煤,配半斤鹽。
這樣一來,鹽的流出速度,被煤炭龐大的物理體積和總價,強行壓縮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
“原本隻能撐一天的鹽儲備……”
李寬轉身看了一眼賬本,眼神中閃爍著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現在,這批鹽足夠我撐上十天半個月了。”
“而且,我積壓在李家莊那三十萬塊蜂窩煤,借著雪花鹽的名頭,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完成了清倉,瞬間回籠了海量的資金!”
“這一手捆綁銷售,不僅拖延了時間,還順帶完成了大唐第一波的重工業市場下沉。”
李寬坐回太師椅上,端起一杯熱茶。
“七天。”
“隻要拖過這七天。工匠營的‘水力鍛錘’和‘深井鑽頭’一造好,我就能在長安城外的任何一個地方,向下打出幾百尺深的地下岩鹽礦!”
“到時候,崔家花重金買下的那些地表毒鹽礦,就會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廢土。”
……
與此同時。
清河崔氏別院,內堂。
“砰!”
一張上好的黃花梨木案幾,被崔鶴一腳踹翻在地。
名貴的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混著殘渣流淌。
這位在長安城裏呼風喚雨、素來以城府極深著稱的崔家大總管,此刻頭發散亂,雙眼赤紅,猶如一頭被逼瘋了的野獸,在大堂裏來回踱步,嘴裏發出憤怒的低吼。
“賣炭?!他一個賣鹽的,竟然在店裏賣起了狗屁的神仙炭?!”
崔鶴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暗探統領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你們是幹什麽吃的!我花了幾十萬貫!掏空了崔家在長安的半數現銀!買下了渭水北岸所有的毒鹽礦和地皮!就是為了掐死他的鹽!”
“結果呢?!”
崔鶴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指著門外的方向:
“結果他借著咱們斷供的東風,把咱們掐死的鹽變成了搭頭,反手賣起了他那漫山遍野都是的黑石頭!”
“他這不是在做買賣,他這是在耍弄老夫!他是在把清河崔氏當猴耍啊!!”
堂下的幾個商會會長全都噤若寒蟬,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們經商一輩子,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商戰打法。
“總管……”一個會長大著膽子,聲音發顫地進言:“既然他賣炭,那咱們……咱們要不要也去把長安城外的煤山全買下來?繼續掐他的源頭?”
“我買你娘個腿!!”
崔鶴徹底破防了,一腳將那個會長踹翻在地,毫無世家風度地破口大罵:
“買煤山?!長安城外那是秦嶺!連綿八百裏!地下全他娘的是這種黑石頭!你讓我崔家拿什麽去買?!拿我崔氏先祖的棺材本去買大唐的江山嗎?!”
“再說了,這幾天天寒地凍,那蜂窩煤極其便宜好用,已經成了底層百姓救命的東西。”
崔鶴喘著粗氣,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如果老夫現在去切斷煤炭供應,導致長安城凍死幾千上萬人。不用李寬動手,暴亂的饑民就能把咱們崔家的門檻給踏平!連當今聖上都會借機剝了咱們崔家的皮!”
無解。
這才是最讓崔鶴感到絕望和憋屈的地方。
他用資本的力量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以為能把李寬困死在牆角。
結果李寬根本沒有去撞牆。他直接借著大自然的極寒天氣,造了一架名為“煤炭”的梯子,不僅翻過了牆,還站在牆頭上對著崔家撒了一泡尿。
“總管……那咱們現在怎麽辦?”暗探統領小心翼翼地問道。
“等。”
崔鶴跌坐在太師椅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但他那雙陰鷙的眼睛裏,依然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捆綁銷售,飲鴆止渴罷了。”
“他手裏的原礦已經被我們徹底切斷了。他現在的鹽,賣一兩就少一兩。用煤炭拖延時間,隻能解一時之急。”
“我就不信,等他把手裏那一丁點鹽庫存全部耗盡的時候,他還能拿什麽來配貨!”
“老夫就坐在這裏,看著他這座大唐鹽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流幹最後一滴血!”
然而,崔鶴並不知道。
在他以為李寬是在“飲鴆止渴、拖延時間”的時候。
長安城外三十裏的李家莊後山,一條湍急的河流旁。
李寬的工匠營裏,上百名赤著上身的鐵匠,正在一座巨大的水車旁揮汗如雨。
一個重達千斤、完全由水力驅動的巨型鋼鐵鍛錘,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組裝。
“轟——隆——!”
伴隨著水輪的轉動,千斤鍛錘高高揚起,然後狠狠地砸在一塊燒紅的巨大精鋼鑽頭上,發出震碎山穀的巨響!
大唐的第一台“深井鑽孔機”的雛形,正在這種暴力的轟鳴中,宣告著工業時代的恐怖降臨。
李寬不是在拖延死亡的時間。
他是在給門閥世家,打造一口深入地下千尺的鋼鐵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