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斷供危機:被門閥掐斷的工業咽喉
天地間一片蒼茫,刺骨的朔風卷起河麵上的冰碴子,打在人的臉上如同刀割。
在這片平日裏連野狗都不願涉足的荒山野嶺,此刻卻駐紮著數百名披堅執銳的崔家私兵,以及幾十名萬年縣、長安縣的衙役。
山道口,豎起了一排排嶄新的拒馬。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麵蓋著京兆府鮮紅的大印:
【清河崔氏買斷此山,籌建馬場。閑雜人等,嚴禁入內。違者,以盜竊官家物資論處!】
不遠處,老許帶著一支由五十輛大車組成的騾馬車隊,停在風雪中。
車廂全都是空的。
“校尉……這怎麽辦?”
一個百騎司的漢子搓著凍僵的手,看著前麵那森嚴的封鎖線,咬牙切齒:
“咱們已經跑了渭水沿岸的四個毒鹽礦了,全他娘的被封了!崔家這是下了血本,連那些寸草不生、狗都不拉屎的毒山包都買下來了!”
老許那張刀疤臉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
李家莊那日進鬥金的“雪花鹽”,雖然號稱是神仙點化,但老許知道,其根本原料,就是這些荒山裏的毒鹽礦石。
東家利用那種不可思議的“過濾秘術”,變廢為寶。
可現在,源頭被崔家硬生生地掐斷了。
“崔家這是要絕咱們的戶啊……”
老許握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可以帶著兄弟們拔刀殺進去,宰了那些狗仗人勢的崔家私兵。但他不能。
因為木牌上蓋著官府的大印。
崔家是用真金白銀、合乎大唐律法的方式買下的這片地。如果老許今天硬闖,那就是持械搶劫,是公然對抗朝廷法度。
“撤。”
老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心頭的邪火:
“回去複命。這事兒,咱們這幫丘八解決不了,得看東家的了。”
車隊在風雪中艱難地掉頭,車輪碾壓在冰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仿佛是大唐鹽局即將麵臨的哀鳴。
……
兩個時辰後。
長安西市,大唐鹽局,二樓賬房。
“啪!”
蘇婉兒手中的毛筆掉落在桌上,墨汁濺了她一手。
她臉色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風塵仆仆、滿身雪花的老許。
“全被封了?一座礦都沒剩下?!”
“是。”老許低下頭,聲音幹澀,“崔家的人放了話,不僅是渭水,哪怕是隴右的毒鹽池,隻要是李家莊的馬車,一兩鹽土也休想運出來。沿途的關卡和車馬行,全被崔家打點過了。”
蘇婉兒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釜底抽薪。
這才是千年門閥真正的手段!
不跟你耍陰謀詭計,不跟你拚產品質量,直接用如海一般的現銀和盤根錯節的人脈,把你的賽道徹底買斷!
“東家……”
蘇婉兒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陰影裏,看著窗外發呆的李寬。她的聲音裏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顫抖:
“咱們後院倉庫裏的原礦,隻夠提純作坊再燒一天的了。”
“一樓大廳裏那些現成的雪花鹽,按照現在的出貨速度,撐死……撐死也就隻能賣到明天中午。”
“沒貨了。咱們……斷供了。”
這三個字,對於一個正處於爆發式增長的商業帝國來說,無異於死刑判決。
在商場上,信用就是命。
你把老百姓的胃口吊起來了,把崔家的青鹽踩在了腳下。結果你突然說沒貨了?
老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被世家打壓,他們隻會認為你李寬是個騙子,認為那神仙鹽的神話破滅了。崔家隻需要在這個時候稍微煽風點火,大唐鹽局這幾天積累起來的口碑,就會在一夜之間崩塌。
甚至,那些預付了定金的大酒樓、大商賈,會拿著契約上門來砸店索賠!
“慌什麽。”
李寬終於轉過身,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蘇婉兒那種如喪考妣的絕望,也沒有老許那種想要拔刀砍人的狂躁。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塊被鍛打了千萬次的冷鋼。
“資本壟斷原材料,這是工業化初期必然會遭遇的壁壘。”
李寬走到桌前,拿起那塊老許帶回來的毒鹽礦石標本,在手裏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崔家以為,買下了地表的這些毒礦,就掐住了我的咽喉?”
“他們根本不懂什麽叫地質勘探,更不懂什麽叫深度開采。”
李寬很清楚,大唐的製鹽技術極其落後,哪怕是世家,也隻能開采地表的淺層礦,或者靠天吃飯熬煮湖鹽。
而在關中大地的深處,埋藏著儲量驚人的高品質岩鹽。隻要有足夠的動力設備,隨時可以打出全新的礦脈。
“那咱們現在去挖新礦?”老許眼睛一亮。
“遠水解不了近渴。”
李寬搖了搖頭,將礦石扔回桌上:
“勘探新礦脈,加上張老漢那邊的水力機械完工,至少還需要七天時間。”
“這七天,咱們的鹽鋪必須停擺。”
“停擺?!”蘇婉兒急了,“東家,這一停,外麵的流言蜚語就能把咱們淹死啊!崔家絕對會趁機造謠,說咱們的鹽是妖法變的,現在遭了天譴!”
“不用他們造謠,你現在去外麵聽聽,流言已經開始了。”李寬指了指窗外。
……
大唐鹽局門外。
果然如李寬所料。
排隊的隊伍雖然依然很長,但隊伍裏的氣氛,已經從前幾日的狂熱,變成了一種極其不安的焦躁。
“怎麽回事啊?這都日上三竿了,怎麽放貨這麽慢?”
“聽說沒貨了!李家莊的運鹽車隊昨天空著手回來了!”
人群中,幾個穿著不起眼的崔家暗探,正在不遺餘力地煽風點火:
“我就說那鹽邪門吧!哪有那麽白的鹽?那都是李寬用妖法從死人骨頭裏提煉出來的!現在這凶宅的陰氣被吸幹了,自然就變不出鹽了!”
“崔老爺心善,為了不讓大家吃毒鹽,已經把那妖法的源頭給封了!大家趕緊散了吧,這店明天就得關門大吉!”
恐慌,是一種極其容易傳染的病毒。
當“斷供”的事實與“妖法”的流言結合在一起,老百姓心底對凶宅的恐懼再次被喚醒。
甚至有幾個脾氣暴躁的腳夫,已經開始拍打鹽鋪的門板了:
“到底還有沒有鹽了!給句準話!”
“退定金!老子不買了!”
局麵,眼看就要失控。
而在街角的酒肆二樓,崔家的主事崔鶴,正端著一杯熱酒,冷笑著欣賞著這一幕。
“黃口小兒,終究是沒見過世麵。”
崔鶴抿了一口酒,眼中滿是輕蔑:
“以為靠著點奇技**巧,就能掀翻世家的桌子?老夫直接把你的鍋都砸了,看你拿什麽煮飯!”
“傳令下去,崔家的青鹽從今日起,降價一成!搶回市場!我要讓大唐鹽局,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
鹽局二樓。
外麵的喧鬧聲、砸門聲,清晰地傳進了賬房。
蘇婉兒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東家!不能再等了,我出去向他們解釋,就說因為大雪封路……”
“不用解釋。解釋就是掩飾,弱者才需要解釋。”
李寬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蘇婉兒麵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停售雪花鹽。”
“掛出‘售罄’的牌子。從今天起,一粒鹽也不賣。”
“東家!”老許和蘇婉兒同時驚呼。
“聽我說完!”
李寬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仿佛一頭被逼入絕境卻準備反殺的狼王:
“崔家掐斷了我的鹽,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死。”
“但他們忘了,我李寬的手裏,除了鹽,還有另一張足以捏住整個長安城命脈的王牌!”
李寬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朔風呼嘯,氣溫已經降到了入冬以來的最低點,吐口唾沫在地上都能瞬間結冰。
“這天,越來越冷了。”
“人三天不吃鹽,隻會沒力氣,死不了。”
“但如果在這個鬼天氣裏,沒有取暖的薪炭……”
李寬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工業資本家式冷笑:
“那是真的會凍死人的。”
李寬轉過身,死死盯著蘇婉兒:
“立刻傳信回李家莊,讓洗煤廠所有的壓煤機全功率運轉!把庫房裏囤積的三十萬塊蜂窩煤,連夜全部給我運進長安城!”
“崔家不是不讓我賣鹽嗎?”
“好!”
“那老子今天,就跟他們玩一把大的!”
李寬手指重重地叩擊著桌麵,發出的聲音如同戰鼓般震人心魄:
“從明日起,大唐鹽局不再單賣雪花鹽!”
“推出**‘暖冬套票’**!”
“想買我這便宜的雪花鹽?可以!必須同時購買我李家莊的蜂窩煤和鐵皮爐子!捆綁銷售,概不單賣!”
“崔家用資本掐我的脖子,那我就用這大唐百萬百姓過冬的絕對剛需,去反向綁架整個市場!”
“我倒要看看,在這凍死人的嚴冬裏,是他們崔家的底蘊厚,還是我李家莊的爐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