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演戲
“裏麵的人聽著，朝廷派來的欽差大人到了，專門來查你們家那個逆子張明遠犯下的滔天大案，還不快滾出來回話！”
他話音未落。
那低矮的茅屋木門就“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對看起來年老體衰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服的老夫婦，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那樣子和速度，就好像早就等在門後一樣。
兩人一看到蘇辰和劉顯德。
尤其是看到劉顯德那“威嚴”的表情，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磕頭如搗蒜，發出“砰砰”的聲響。
然後便是哭天搶地起來。
“青天大老爺饒命啊，欽差大人饒命啊！”
“我們冤枉啊，那個殺千刀的逆子做的事，真的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他...他好幾年前就離開家了，在外麵幹了什麽，我們老兩口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求求你們明察秋毫，千萬不要殺我們啊...我們就是種地的老實人，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啊...”
老婦人更是哭得涕淚橫流，對著劉顯德也連連磕頭。
“劉青天，劉老爺，您是最知道我們家情況的，您可要為我們說句公道話啊，那逆子造的孽，不能算在我們頭上啊...”
老頭這時候也在一旁附和，聲音顫抖，充滿了“恐懼”。
“是啊是啊...我們的四個女兒早就嫁出去了，因為明遠這孽障做的事，都...都跟我們斷絕來往了...”
“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守著這點破地等死...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求老爺們開恩，饒我們兩條賤命吧。”
張明遠父母的表演得聲情並茂。
看起來就是一對被逆子連累嚇破了膽的可憐貧苦老人。
那樣子是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一旁的周司直看得麵露不忍，低聲對蘇辰道：
“看來這老兩口確實什麽都不知道，也是可憐人。”
鐵罡雖然沒說話。
但看著這對老人涕淚交下的模樣，緊握刀柄的手也微微鬆了些。
然而，蘇辰卻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為前世頂尖的微表情與行為分析專家，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對老夫婦表演中極其不自然的破綻：
首先是劉顯德剛喊完話，他們幾乎瞬間就衝了出來。
仿佛一直在門後緊張地等待著指令或信號。
而不是正常受到驚嚇後的反應延遲。
然後是他們的哭聲很大，眼淚也流得很快。
但蘇辰注意到，他們的眼角肌肉並沒有因為真正的悲傷而自然下垂和擠壓。
反而顯得有些刻意繃緊，像是在努力擠出眼淚。
然而，蘇辰知道。
如果一個人是真正的恐懼和悲傷，那會導致身體微微顫抖甚至蜷縮。
但他們跪在那裏的身體卻異常穩定。
出了臉上表情精彩一點，其他看上去一切正常。
還有，他們的求饒話語邏輯清晰，信息點齊全。
幾乎像是提前排練過很多遍的劇本。
缺乏真正驚恐之下語無倫次重複顛倒的特點。
關鍵是，這些問題他都沒有問過兩口子就都說了。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們大概率是有人教他們這樣說的。
所以才會一股腦的全部倒出來。
另外，蘇辰還觀察到在老婦人對著劉顯德喊“劉青天”求他說公道話時，她的眼神極快地、不易察覺地瞟了劉顯德一眼。
那不是絕望的求助。
更像是一種細微的確認和請示。
而劉顯德雖然臉上保持著威嚴。
但下頜肌肉卻微微收緊，這是一個典型的控製緊張的下意識動作。
就好像非要和老婦人撇清關係一樣。
最後，蘇辰觀察到一點。
那就是他們磕頭聽起來很響。
但實際上蘇辰早就看到了。
他們在額頭即將接觸地麵的前一瞬間，會有微小的卸力動作。
並且角度偏斜，並非實打實地磕碰。
甚至有幾下都用手撐著額頭。
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與真正嚇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求饒的狀態不符。
裝的。
全是裝的。
想明白了之後，蘇辰心中立刻得出了結論。
這對老夫婦，絕對知情！
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劉顯德和控製張明遠計劃中的一環。
他們的恐懼是表演出來的。
目的是博取同情，蒙混過關。
就在這時，劉顯德似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轉過頭，對著蘇辰歎了口氣，用一種看似公允實則狠毒的語氣說道：
“蘇小郎君，你也看到了，張明遠犯下如此十惡不赦之罪，按律當誅九族！雖然陛下仁德，或許隻懲首惡，但其家人教養出如此逆子，也難辭其咎！”
“依下官看，等你調查完畢，還是應該將這二人抓回縣衙大牢，細細審問，說不定還能挖出點同黨線索，也算是給朝廷一個交代！”
劉顯德這話是在極力撇清自己和兩人的關係。
同樣是表演給蘇辰看的。
跪在地上的老兩口一聽，哭嚎得更大聲了，磕頭磕得更“響”了。
“不要啊老爺。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進了大牢我們肯定就活不成了啊，求求您大發慈悲吧！”
蘇辰冷眼看著這出由劉顯德主導張明遠父母配合演出的雙簧，心中已然明了。
隨後，蘇辰抬起手，輕輕揮了揮，打斷了這場鬧劇。
“好了，都安靜。”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年僅九歲卻氣場十足的小欽差身上。
蘇辰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一時有些錯愕的張明遠父母，淡淡道：
“行了起來回話吧。本官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們。”
“記住，我要聽的是實話。若有半句虛言...”
蘇辰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但蘇辰那雙清澈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讓張明遠父母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又偷偷瞥了一下劉顯德，這才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後低著頭，一副恭順惶恐的樣子，連連保證。
“是是是...欽差大人請問，小老兒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句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