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當譚墨把車開到Canary Wharf的時候,他站在怡華銀行的樓下,抬頭極目,眺望頂樓,他意氣風發,頗多感慨。
10年了!10年前,他是以一個菜鳥分析員的身份來到這棟大樓裏培訓的。因為對自己的英語沒有自信,整個兩個月的培訓,他幾乎一言不發,所有其他人對他說話,他都盡可能簡短地回複,然後報以微笑。因為他發現,那些以英語為母語的人,說話太快了,而且昂首挺胸,非常自信。
他暗地鼓勵自己,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不!要比他們更加鮮亮!
10年了,他算是衣錦還鄉嗎?來到這不是故鄉的倫敦,是榮歸嗎?
他抬著頭轉身一周,看著匯豐銀行、花旗銀行、巴克萊、摩根大通、Clifford Chance……這些世界頂級的名字,,圍繞著他旋轉著。
這裏有一天,會恭恭敬敬地有我的名字。
他辦了訪問卡,坐電梯到頂樓,四麵落地窗,讓他簡直要恐高。他扶著高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看著遠處的格林尼治小鎮,在驕陽中光點閃爍,讓他眩暈。
“在你們國家,有一個山頂射箭比賽的故事,是不是?你要做紀昌,還是要做甘蠅?”身後有一個渾厚的聲音。
譚墨立刻回身,“我來拜見我的甘蠅老師。”
“My son!你還是那麽有種,敢來見我。”健步走來的英國老紳士,穿著棕色Boss休閑西服,肘部還有著一圈深棕色刻意的補丁,藍色窄幅領帶,淺藍色卡其布襯衫,翻領處醒目的怡華銀行徽章,藍色條絨褲子。
Paul Smith,怡華銀行現在的董事長。
Paul Smith成長於英國北部的約克郡,牛津大學畢業後從銀行小職員做起,摸爬滾打,最終登頂金融行業的風光舞台,成為怡華銀行的高管,管理著世界上最大的金融機構。10年前他開始嚐試學習中文,譚墨記得那個時候他的中文蹩腳的很,可是今天,他的中文已經非常流利,而且看上去深諳中國古典文化。他的著裝也發生很大變化,變得不拘泥於傳統,更像個……美國人。
譚墨喜歡,譚墨知道,這才是自己人生的伯樂,永遠不按照常理出牌的Paul Smith,“金絲雀碼頭上的老狐狸”。
Paul從西服口袋裏拿出懷表,一邊摩挲,一邊示意譚墨坐下,
“嚴格意義上講,我們已經不屬於加拿大廣場了。我們的樓賣了。”
“為什麽?”
“孩子,永遠不能留戀身外之物,我們已經預感到倫敦地產業的崩盤,經濟危機要來了。我們隻是賣掉,所幸我們還可以租回來繼續用,否則我們隻能在Costa Coffee見麵了,哈哈。”
“前年收購的美國子公司很快就會賣掉,美國的房貸衍生品過於高漲,我們認為熱度超過了我們的想象力。”
“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再次見到了吧,討論了10年的總部遷移計劃,可能會快啟動了,我們的總部會重新搬到香港。”
譚墨心裏在盤算,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
Paul指著譚墨的鼻子,“Morris,你要小心。這棟樓裏的人,不一定都和我一條心,這是一個龐大的家夥,體製,成也體製,敗也體製,我用了10年都沒有說服所有人同意搬遷總部,如果有人想毀掉你,我不一定來得及說服他們保你。”
“老狐狸”怕說的太重,又攬著譚墨的肩,“我隻是防微杜漸。你現在在香港風頭無兩,隻怕是遲早被人盯上。你記住,總部辦公室拚的是政治,外埠辦公室拚的是業務,但歸根到底還是政治。你別小看你身邊的那些小MD們,做業務他們不行,和總部拉關係,他們比你上心。”
“來倫敦隻怕你見了John Coventry了吧?項目做的漂亮不重要,給那些小MD分點利,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後路都是自己留好的,也許能用得到,你說呢?”
說完,老人不經意間打開懷表蓋,用食指敲敲表盤,譚墨站起身來,“Paul,見到您非常高興,我會好好做事做人的,真心謝謝您。”
走出怡華銀行大廈時,譚墨後背一身汗,西風從泰晤士河上浩浩****地吹來,把譚墨吹的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