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蛻變
清晨六點,江邊的空氣濕冷,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可可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像被點燃的木炭,火辣辣地疼。夜歡製定的“魔鬼氣息訓練”已經進行到第三天,她感覺自己每天都在瀕死線的邊緣反複橫跳。
當她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回到小店時,她“悲慘”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三號員工,今天的咖啡豆到了,學一下怎麽用新機器。”夜歡的聲音從吧台後傳來,懶洋洋的,不帶一絲同情。
林可可看著那台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台都更複雜的頂配咖啡機,那些閃著幽光的按鈕和複雜的撥杆,像一串看不懂的外星文字。
在夜歡不耐煩的“遠程指導”下,她的第一次咖啡製作,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先放濾紙!”夜歡的聲音傳來。
她手忙腳亂地去拿,結果忘了先潤濕濾紙,咖啡粉直接漏進了底下的分享壺裏。
“牛奶打到起泡就行,不是讓你做奶油!”
她看著自己把一整壺牛奶打發得像一坨堅硬的泡沫,欲哭無淚。
最後,那杯所謂的拿鐵被端上吧台,分層模糊,像一灘渾濁的泥水,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夜歡隻是瞥了一眼,沒說什麽,笑著拿起抹布,將她弄得一團糟的吧台擦拭幹淨。
林可可又被指派去擦桌子。她學著前兩天看到的白雅的樣子,用一塊幹淨的抹布,認真地擦拭每一張桌子的角落。
“啪!”
一個不小心,她的手肘碰倒了桌上立著的金屬菜單牌,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
她嚇得身體一僵,像隻受驚的兔子,連忙彎腰撿起,嘴裏不停地小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一個正在角落裏打街機的老客人聞聲回頭,看到她胸前那個嶄新的“見習店員”胸牌,溫和地笑了笑。
“小姑娘,新來的?會唱《小星星》嗎?”
林可可的臉“轟”的一下,瞬間紅透了。她緊張地攥著手裏的菜單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能求助地看向不遠處的蘇清。
蘇清立刻跑了過來,一把摟住林可可的肩膀,衝那個老客人做了個鬼臉:“張叔,你又欺負新人!她會唱《忐忑》,你要聽嗎?”
客人哈哈大笑起來。
白雅則從吧台後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將一杯溫度剛好的水,輕輕放在林可可手邊,然後對她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
林可可看著眼前這群人,一個從不責備,隻會笑著善後;一個總能第一時間衝過來為她解圍,然後用玩笑化解尷尬;一個永遠安靜,卻總在最需要的時候遞來一杯水。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在一個願意包容她所有笨拙的家裏。
午夜,送走最後一批意猶未盡的客人,小店終於恢複了寧靜。
打烊後的練習時間,是專屬於林可可的。
她戴上耳機,將夜歡給她的那份曲譜《溯》攤開在麵前。
夜歡用係統生成的、最完美的哼唱旋律小樣,在耳機裏一遍遍地循環播放。
她跟著哼唱,小心翼翼地,試圖模仿DEMO裏那種空靈飄渺的感覺。
但很快,她就遇到了那個繞不過去的坎。
歌曲中有一個看似簡單,卻需要極強氣息控製的空靈轉音。她反複練習,喉嚨都有些幹澀,卻總是唱不出夜歡想要的那種“漂浮”的感覺。她的聲音太“實”了,像一塊被硬生生拋出去的石頭,沉重,沒有靈魂。
強烈的挫敗感,像冰冷的海水,將她一點點淹沒。
這個失敗的轉音,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擰開了她記憶裏最不願觸碰的那扇門。
她想起自己曾經為了省下一套聲樂課的錢,省吃儉用了一個月,花了幾百塊,在網上買了一套所謂的“金牌聲樂網課”。結果那個屏幕裏的老師,隻會照著PPT照本宣科,對她在留言區的提問也從不回答。最後她才發現,那隻是一個騙錢的廉價錄播課。
她又想起自己曾鼓起勇氣,跑到江城最知名的那所藝術學院,想旁聽一節公開課。課後,她拿著自己錄下的DEMO,忐忑地向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教授請教一個類似的發聲問題。
那位頭發花白的教授隻是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和她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冷冷地丟下一句:“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沒有義務教你。想學,就先考進來再說。”
最後,畫麵定格在一次選秀的海選現場。
嘈雜的後台,刺眼的燈光。她努力地、用盡全力地唱完了一首歌,可台下那個戴著墨鏡的評委,連聽都沒聽完,就直接按下了淘汰鍵。
那冰冷的電子音效,和那句隨口丟來的評判,像兩根針,狠狠紮進她的心髒。
“野路子,沒前途。”
回憶的冰冷,與眼前小店溫暖的燈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林可可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沙發上,蘇清和白雅正腦袋湊在一起,小聲地研究著一本新出的畫冊。小橘貓蜷在她們的腿邊,睡得正香。
吧台後,夜歡正靠在高腳凳上,借著一盞小小的台燈,安靜地翻看著一本書,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打擾她。
眼前的畫麵,溫馨得像一幅畫。
林可可的眼眶,不自覺地紅了。
就在她最沮喪的時候,夜歡放下了手裏的書。
他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走了過來,輕輕放在她旁邊的桌上。
他沒有說她唱得不好,也沒有提任何關於技巧的問題,隻是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知道,羽毛是怎麽落下來的嗎?”
林可可愣住了,她抬起掛著淚痕的臉,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
夜歡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它不是直直地掉下來,而是被氣流托著,旋轉著,飄下來的。”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比劃出一個緩慢盤旋的軌跡。
“你的這個轉音,太‘實’了,像一塊石頭,直愣愣地就砸下去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把它當成一片羽毛。”
羽毛。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林可可腦中的迷霧。
她之前一頭紮進了技巧的牛角尖,拚命地想要把那個音唱得“準”,唱得“高”,卻忘了最根本的“意境”。
她忘了,歌聲是用來表達的,而不是用來炫耀的。
她看著夜歡,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迷茫,在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
她想象著自己就是那片羽毛,在無盡的黑暗中,被一股溫柔的氣流托起,無聲地、盤旋著,向著那唯一的光源飄去。
她再次開口,唱出了那個困擾了她許久的轉音。
這一次,雖然還很稚嫩,雖然氣息的控製還不夠穩定,但她的聲音裏,真的多了一絲輕盈和“漂浮”的感覺。
不再是沉重的石頭,而是一片有了生命的、在風中舞蹈的羽毛。
她猛地睜開眼,激動地看著夜歡,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充滿了感激、崇拜,和一種被點燃的、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夜歡,許下一個最鄭重的承諾。
“老板,一周之後,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夜歡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明亮的鬥誌,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這顆未經雕琢的鑽石,即將開始綻放它最初的光芒。
一周後的那場首秀,不僅是林可可一個人的舞台,也將是“徹夜狂歡店”這個小小的“造夢工廠”,第一次向世界展示它的魔法。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無比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