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導師
清晨六點,江水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距離一周之約,還剩三天。
林可可雙手撐著膝蓋,感覺自己的肺像一個被過度拉扯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五公裏。
第一天,這個數字對她而言就是要命。她跑得齜牙咧嘴,感覺心跳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夜歡就在她旁邊倒著走,步履輕鬆,嘴裏還說著風涼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現在,這個數字變成了“剛剛好”。
她依舊氣喘籲籲,但腳步已經不再虛浮,節奏也穩了下來,能勉強跟上,能跑完全程。
夜歡也不再說風涼話了。
“呼——吸——”他跟著她的節奏,聲音平穩,“把氣沉下去,想象你的腳底有根管子,一直通到地心。聲音從那裏出來,而不是從你的嗓子裏擠。”
林可可嚐試著調整,腳步變得更沉重,但氣息似乎真的穩了一絲。
跑到終點時,她幾乎是憑著慣性向前多衝了幾步,然後整個人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
一瓶水及時遞到了她眼前,瓶壁上凝著一層冰涼的水珠。
夜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先別急著喝,勻速走兩圈,讓心率降下來。”
偶爾,蘇清和白雅也會被夜歡這個“魔鬼教練”從被窩裏抓出來,當成陪練的壯丁。
蘇清純粹是來玩的,她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麵,跑得更像是在郊遊,看到江邊有晨練的老大爺打太極,她甚至會停下來有模有樣地學上兩招。
白雅則很認真。她發現晨跑之後,自己畫畫時的精神狀態確實好了很多,頭腦更清醒,線條也更穩定。
三個風格迥異的女孩一起迎著晨光跑步的畫麵,成了這條江濱步道上一道無人知曉的風景線。
小店打烊後,才是林可可真正的地獄訓練。
夜歡的聲樂課,和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第一課,擦玻璃。
夜歡讓她走到畫廊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對著冰冷的玻璃哈氣。
“哈——”
一大片白色的霧氣瞬間在玻璃上凝結。
“現在,”夜歡指著那片霧氣,像在發布一個奇怪的指令,“用‘si——’這個音,一口氣,平穩地,把它‘擦’幹淨。”
林可可照做了。
“si——”
她努力控製著氣息,讓聲音像一條細細的絲線,從霧氣的邊緣開始,一點點向內收縮。
那感覺很奇妙,她仿佛真的在用聲音擦拭玻璃。但隻堅持了不到十秒,她的氣息就亂了,聲音也跟著抖動起來,那片霧氣隻被“擦”掉了一小半。
“不行,再來。”夜歡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蘇清和白雅覺得好玩,也跑過來跟著一起哈氣。結果訓練變成了三個人在玻璃上畫畫,蘇清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豬,白雅則用手指畫了一隻打盹的貓,引來小橘好奇地用爪子去扒拉。
第二課,學貓叫。
夜歡指著正蜷在懶人沙發上打盹的小橘,對林可可說:“模仿它。”
“模仿……什麽?”
“叫聲。”夜歡言簡意賅,“從它剛睡醒時那種慵懶的‘喵嗚~’,到看到陌生人時那種警惕的‘喵!’,再到討要食物時那種諂媚的‘喵呀~’。去感受每一個聲音是從你身體的哪個位置發出來的,帶著什麽樣的情緒。”
林可可漲紅了臉,對著那隻橘貓,試探性地發出了一聲幹巴巴的:“喵。”
小橘眼皮都沒抬。
蘇清湊了過來,她清了清嗓子,對著小橘,發出了一聲惟妙惟肖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喵嗚~”,那聲音又軟又糯,尾音還帶著一個俏皮的鉤子。
沙發上的小橘耳朵動了動,猛地睜開眼,從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個翻身就跳了下來,用腦袋去蹭蘇清的褲腿。
蘇清得意地衝夜歡揚了揚眉毛。
夜歡無奈地扶額。
第三課,讀歌詞。
夜歡不讓她唱歌,而是把那首《溯》的歌詞打印出來,遞給她。
“像個話劇演員一樣,讀它。”
“用悲傷的情緒讀一遍。”
林可可醞釀了一下情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顫抖:“你呼吸,藍色絲絨包裹身體……”
“不對。”夜歡打斷她,“你的悲傷太表麵了,像在演八點檔。悲傷不是哭,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之後,連呼吸都覺得多餘的麻木。”
一直安靜地在旁邊畫畫的白雅,忽然抬起了頭。
她放下畫筆,走到林可可身邊,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你想象一下,深海,一萬米。周圍沒有任何光,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水壓。你一個人,在不停地往下掉,沒有盡頭。”
白雅的聲音很輕,卻像有畫麵一樣,瞬間將林可可拉進了那個情境。
“現在,再讀。”
林可可再次開口,聲音裏沒有了刻意的顫抖,多了一種空洞和迷茫。
“很好。”夜歡點了點頭,“現在,用憤怒。”
白雅又說:“想象那唯一的一絲光,被奪走了。”
這些訓練看似“不務正業”,甚至有些滑稽。
但林可可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聲音的控製力,對情感的理解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飛速提升。
她對夜歡的教學方式,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天深夜,林可可完成了最後一組腹式呼吸訓練,整個人累得快要癱倒在懶人沙發上。
就在她意識都快要模糊的時候,夜歡的聲音突然響起。
“來,把《溯》的第一段副歌,唱一遍我聽聽。”
林可可的心髒猛地一跳,巨大的緊張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蘇清和白雅,兩人也停下了手中的事,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著這幾天所有的訓練。
羽毛,深海,那唯一的光。
她閉上眼,調整呼吸,將所有的情緒沉澱下去。
然後,她開口了。
歌聲響起的瞬間,蘇清的嘴巴就張成了一個“O”型,她手裏的薯片掉在了地毯上都毫無知覺。
白雅也放下了畫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眸子裏,第一次流露出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欣賞。
這一次,林可可的歌聲裏,雖然技巧依舊稚嫩,但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喊”和“飄”。
她的聲音穩定而有根基,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卻又帶著一絲她自己揣摩出來的、屬於“羽毛飄落”的空靈感。
最重要的是,她的歌聲裏,有了畫麵。
那是在無盡的深海裏,孤獨地下墜,身體被冰冷的海水包裹,四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但她的目光,卻始終固執地,追逐著海麵上那唯一一絲、遙不可及的微光。
絕望,卻又充滿了希望。
一曲唱罷,店內一片死寂。
林可可緊張地睜開眼,心髒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夜歡沒有像往常一樣點評,也沒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安靜地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對三個已經看呆了的女孩說:“走,帶你們吃宵夜去。”
街角那家小小的深夜拉麵館還亮著燈,白色的蒸汽從門簾的縫隙裏冒出來,帶著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
四個人圍坐在小小的桌子旁,小橘被留在了店裏看家。
熱氣騰騰的拉麵很快就端了上來,濃鬱的骨湯香氣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夜歡將自己碗裏的那顆溏心蛋,夾起,穩穩地放進了林可可的碗裏。
林可可愣住了,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夜歡吸了一口麵,含糊不清地開口。
“唱得不錯。”
他咽下麵條,又補充了一句。
“有進步。”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華麗的誇獎都讓林可可感到開心。
她低下頭,用力地吸了一口麵條,滾燙的湯汁嗆得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蘇清則在一旁起哄,她用筷子敲著碗沿,像個討債的。
“老板,可可都進步這麽大了,你答應給她的‘禮物’呢?那首為她量身定做的歌,什麽時候拿出來啊?”
夜歡看著吃得正香,臉頰鼓鼓的林可可,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蘇清和白雅,神秘地笑了笑。
“別急。”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
“等她真正站上舞台的那一天,我會給她一個更大的驚喜。”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拉麵館滿是霧氣的玻璃窗,望向了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