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APEX
深夜，最後一位客人打著哈欠離開，“叮鈴”一聲，風鈴搖響了打烊的訊號。
蘇清和白雅在畫廊那邊各自忙碌著，壓低了聲音討論著新畫的構圖。空氣裏，咖啡的餘溫混雜著鬆節油淡淡的氣味。
後廚傳來一陣鍋碗瓢盆碰撞的輕響，很快，王德發那敦實的身影就走了出來。他脫下圍裙，在身上擦了擦手，沒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好奇地在空無一人的遊戲大廳裏閑逛。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牆上那幅巨大的《Apex英雄》主題壁畫吸引了。他仰著頭，看著那個戴著護目鏡、腿部裝著機械義肢的傳奇——“動力小子”，眼神裏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愛。
他搓著手，那雙總是笑眯眯的小眼睛裏，此刻閃爍著興奮的光。
夜歡正靠在吧台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絨布擦拭著剛洗幹淨的玻璃杯，杯壁在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
王德發湊了過來，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開口，像是在問一個重要的技術問題。
“老板，你平時……喜歡玩啥啊？”
夜歡眼皮都沒抬，絨布擦過玻璃，發出一聲輕微而清脆的摩擦聲。
“APEX。”
兩個字，雲淡風輕。
王德發那雙小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燈泡，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這個我熟啊！老板，下次帶我一個唄！我給你打輔助！”
“行啊。”夜歡隨口應了一聲，將擦好的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員工下班後的普通消遣。
王德發卻沒有立刻衝向最近的電腦。
他走到角落，放下自己那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帆布背包，拉開拉鏈。
然後，在夜歡略帶疑惑的注視下，他像是在舉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從背包裏，一件一件地，掏出了自己的“裝備”。
那是一套鍵鼠外設。
鍵盤的邊角已經磨損得露出了底下的塑料，幾個常用的鍵帽上的字母早已消失不見，被打磨得油光發亮。鼠標更是誇張，兩側的防滑貼已經起了毛邊，上麵甚至還留著幾個被煙頭燙出的、深淺不一的疤痕。
但這套看起來飽經風霜的裝備，卻被他用一塊幹淨的絨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上麵沒有一絲灰塵。
他將鍵盤和鼠標鄭重地擺在桌上，插好線，然後坐下。他沒有立刻打開遊戲，而是將雙手舉到胸前，十指交叉，手腕轉動，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哢哢”聲。接著，手指依次彈動，像一個即將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奏的鋼琴家，做著最後的肌肉熱身。
當他戴上那副同樣磨損嚴重的耳機時，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他臉上那憨厚樸實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嘴角拉平，下頜線繃緊，那雙總是笑眯眯的小眼睛微微眯起，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氣。
這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在後廚手忙腳亂的胖子。
他成了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夜歡擦拭杯子的動作，第一次停了下來。他倚在吧台上，看著那個判若兩人的背影，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好像招進來一個了不得的家夥。
遊戲開始。
飛船的轟鳴聲中，王德發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放棄了跳傘指揮官的權限，然後在地圖上，重重地標記了一個點。
碎片東區。
整個遊戲裏最危險、戰況最慘烈、人最多槍最剛的資源點，玩家口中的“瘋人院”。
夜歡剛想開口說“換個地方”，王德發的角色已經如一顆炮彈般，從飛船上一躍而下。
落地前的那幾秒，王德發展現了近乎恐怖的肌肉記憶和空間判斷力。他在空中精準地調整著姿態，像一架製導導彈，筆直地衝向了一棟二層小樓的陽台。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把R-99衝鋒槍。
幾乎是在雙腳接觸地麵的瞬間，槍聲就響了。
“噠噠噠噠——！”
行雲流水的滑鏟、跳躍，配合著近乎變態的精準跟槍，子彈像長了眼睛一樣，瞬間將身邊兩個還在低頭找槍的敵人撕成了碎片。
屏幕右上角，兩條擊殺信息同時跳出。
夜歡甚至還沒來得及撿起一把像樣的武器。
戰鬥，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是王德發的個人表演秀。
他手中的“動力小子”，仿佛真的被注入了靈魂。在碎片東區那片結構複雜、高低錯落的建築群裏，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
蹬牆跳、超級滑鏟、兔子跳……各種高端身法在他的指尖信手拈來，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敵人甚至無法鎖定他的位置，隻能在驚慌失措中，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腳步聲。
他的槍法，更是精準得令人發指。
他手中的每一把槍，都仿佛變成了沒有後坐力的激光筆。
中距離，他端著“平行步槍”，沉穩的“嗒嗒”聲中，子彈精準地覆蓋了遠點房頂上每一個試圖冒頭的敵人。
近距離，他掏出“和平捍衛者”，巨大的槍聲響起，總有一顆頭顱應聲炸裂。不開第二槍。
夜歡在這場遊戲裏，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麽叫“躺著贏”。
他全程需要做的，就是跟在王德發身後，舔舔包，偶爾朝遠處的敵人開兩槍，權當助興。
他麻木地看著屏幕右上角，那條不斷跳出的、屬於同一個ID的擊殺信息。
【WangDefa擊殺了XXX】
【WangDefa擊殺了YYY】
【WangDefa擊殺了ZZZ】
……
夜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靠……這他媽是流水線打工仔？這槍法，這身法，這意識……把他丟到職業賽場上，都能拿個冠軍回來了吧？
我到底招了個什麽怪物進來？
最後一圈毒霧收縮。
“冠軍。”
兩個金色的字體，伴隨著勝利的音樂，出現在屏幕中央。
王德發單人豪取十五個擊殺，輕鬆“吃雞”。
他摘下耳機，臉上那種職業選手般的冰冷和殺氣，在瞬間煙消雲散。他又變回了那個憨厚的、有些靦腆的胖子。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頭，對夜歡笑了笑。
“嘿嘿，老板，我沒給你丟人吧？”
夜歡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那點所謂的“遊戲大神”的自信，在這個“廚子”麵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剩下的水一飲而盡。玻璃杯重重地落在吧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的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沉聲說道：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