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王德發的證明
王德發臉上那自豪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句輕飄飄的、帶著毫不掩飾輕蔑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他漲紅了臉,嘴唇翕動,想反駁,可剛入職第一天的那份局促,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什麽意思?”
蘇清第一個炸了。
她把手裏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摔,叉著腰,一雙杏眼瞪著那個男人,就要上前理論。
一隻手臂從旁伸出,不輕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夜歡。
一個眼神,製止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夜歡看著眼前這位西裝革履的客人,笑了笑,臉上沒有一絲歉意。
他非但沒有安撫,反而像是嫌火不夠大,往裏麵又添了一把幹柴。
“哦?這位先生覺得我們的員工餐檔次低?”
他的目光轉向還僵在原地的王德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小店。
“那不如,你來點一道菜,讓我們這位新來的‘夥夫’,給你露一手。”
夜歡靠回吧台上,姿態懶散,說出的話卻像是在下一個賭注。
“他要是做得讓你不滿意,你今晚的消費,我全免了。”
那個客人愣了一下,隨即被夜歡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冷笑一聲,環抱著手臂,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審視著王德發。
“好啊。”
“我也不為難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麵,仿佛在施舍一個機會。
“就做一道最簡單的,蛋炒飯。”
“我倒要看看,一個遊戲廳的夥夫,能把蛋炒飯做出什麽花來。”
蛋炒飯。
這三個字,像一道開關,瞬間改變了王德發的氣場。
他眼中的委屈和窘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及了靈魂深處尊嚴的、無比專注的火焰。
他沒有再看那個客人,也沒有看夜歡。
他隻是深吸一口氣,對著後廚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進了那個嶄新的、隻屬於他的戰場。
整個小店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後廚那扇半掩的門。
王德發沒有立刻開火。
他先是走到水槽邊,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手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
然後,他從米缸裏,舀出了一碗米。
不是什麽昂貴的特供米,就是店裏最普通的東北大米。
他沒有急著淘洗,而是將米倒在一個寬口的白瓷盤裏,借著燈光,用指尖將裏麵幾顆碎裂的、顏色不對的米粒,一顆一顆地挑了出來。
淘米的動作更是輕柔,他隻用水衝了三遍,每一次都隻是用指腹輕輕攪動,絕不用力搓洗,生怕傷到米粒的表層。
接著是打蛋。
他從冰箱裏拿出兩顆最普通的土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蛋殼精準地裂成兩半,金黃的蛋黃和清澈的蛋清一同滑入碗中,沒有一絲多餘的碎殼。
他拿起一雙竹筷,手腕以一種極有韻律的頻率高速攪動。
筷子與碗壁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又密集的聲響。
很快,那碗蛋液就變得均勻細膩,表麵泛起一層細密的小氣泡,在燈光下像一塊融化的琥珀。
小蔥隻取蔥白最嫩的那一小段。
在他的刀下,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瞬間化作大小均勻的翠綠蔥花。
一切準備就緒。
王德發終於走到了灶台前。
他打開火,熱鍋,倒油。
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油溫七成熱時,他將一半的蛋液倒入鍋中。
“刺啦——”
金黃的蛋液在高溫下迅速凝固,鼓起無數漂亮的氣泡。
他用鍋鏟飛快地將蛋液炒散,盛出備用。
隨即,米飯下鍋。
他顛勺的動作,和他敦實的身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那沉重的鐵鍋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每一次翻動,都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
鍋裏的每一粒米飯,都在半空中均勻地跳躍、翻滾,被熱氣和油光均勻地包裹。
米飯炒散後,他將剩下的那一半蛋液,以畫圈的方式,均勻地淋在了米飯上。
奇跡發生了。
金黃的蛋液在高溫下瞬間凝固,像一件華麗的外衣,完美地包裹住了每一粒晶瑩剔透的米飯。
最後,之前炒好的雞蛋碎和翠綠的蔥花一同下鍋。
隻需再顛上幾下,一股極其霸道的、純粹的米飯與雞蛋的焦香,便從後廚的門縫裏鑽了出來。
那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店裏所有人的嗅覺。
一盤仿佛會發光的“黃金蛋炒飯”,被王德發小心翼翼地端了出來。
沒有多餘的配菜,沒有花哨的醬汁。
就是最純粹的、金黃色的米飯,點綴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那香氣,卻像有生命一般,在空氣中橫衝直撞。
盤子被穩穩地放在了那位挑剔的客人麵前。
客人看著眼前這盤和他想象中油膩膩的街邊炒飯截然不同的藝術品,愣住了。
米飯粒粒分明,顆顆飽滿。
每一粒都被金黃的蛋液均勻包裹,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仿佛盤子裏裝的不是米飯,而是一盤金沙。
他下意識地,拿起了勺子。
全店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即將落下的第一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