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白雅和糖畫老爺爺
長街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因林可可一曲清唱而聚集的人群心滿意足地散去，隻留下空氣裏未散盡的餘溫。
王德發和蘇清還在回味著剛才的熱鬧，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鎮民們淳樸又熱烈的反應。
隻有白雅，她的腳步，停在了長街的盡頭。
那是一個被熱鬧遺忘的角落。一個冷冷清清的糖畫攤，孤零零地支在一棵老槐樹下。
攤主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背脊微微佝僂。他安靜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手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像幹涸的河床。
他的手藝極好。一把小小的銅勺在他手中翻飛，滾燙的糖稀在他手腕的牽引下，在冰涼的石板上遊走，不過十幾秒，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便已成型，翅膀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
但因為位置太偏，幾乎無人問津。他麵前的竹靶上，隻孤零零地插著幾隻早已做好的、在風中微微顫動的糖畫。
白雅看著那個孤獨地坐在小馬紮上、眼神有些落寞的老爺爺，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不被理解、不被看到的自己。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萌生。
她沒有走上前去買一隻糖畫。
她隻是默默地轉身，走到不遠處，在一片空地上，支起了自己的畫架。那幾條細長的金屬支架在青石板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
夜歡、蘇清、林可可和王德發看到她的舉動，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談。他們沒有上前打擾，隻是散開，或站或坐，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不被外人打擾的“安全區”。
王德發像一尊門神，雙臂環抱，站在離她最遠的外圍。蘇清則拉著林可可，坐在不遠處的一個石階上，警惕地看著四周，隨時準備趕走那些可能會打擾到白雅的遊客。
白雅的世界，安靜了下來。
她打開畫板，鋪好畫布，顏料在調色盤上被擠開，像一朵朵沉默的花。
她的目光，越過了那個略顯孤單的老爺爺，越過了他冷清的攤子。
她的筆尖，蘸上了最溫暖的赭石與橘黃。
第一筆落下。
她的筆下，沒有畫那個略顯蕭索的現實。一個充滿了童趣和幸福感的“童話世界”，正在畫布上，一點一點地，被構建出來。
畫的中心，是那個慈祥的糖畫爺爺。他不再是孤獨地坐著，而是被一群天真爛漫的小孩子緊緊圍住，臉上笑開了花，每一條皺紋裏都盛滿了快活。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高高舉著剛到手的“孫悟空”，金箍棒在想象中閃閃發光。另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小兔子，仿佛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還有一個最小的女孩，她踮起腳，正努力地，把手裏那隻漂亮的蝴蝶糖畫，遞給彎腰看著她的媽媽。年輕的媽媽臉上，是溫柔得快要溢出來的笑意。
整幅畫，色彩溫暖，光影柔和。陽光穿過老槐樹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光斑落在孩子們的發梢，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也落在那一隻隻晶瑩剔透、仿佛還散發著甜香的糖畫上。
這幅畫充滿了故事感，和一種讓人無比向往的、純粹的幸福氣息。
當白雅落下最後一筆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周圍，不知不覺地，已經圍了一圈又一圈的鎮民和遊客。
他們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屏住呼吸地看著。
所有人都被這幅畫的溫暖和美好打動了。那畫裏洋溢的幸福，像一股暖流，無聲地淌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一個帶著外地口音的年輕遊客，看著畫裏那個踮腳把糖畫遞給媽媽的小女孩，忍不住第一個開了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被觸動的感慨。
“畫得太好了！看得我都想去給我兒子買一個糖畫了！”
這句話，像一個被按下的開關。
人群瞬間被點燃。
“對啊對啊！走，去給娃買一個！”
“爺爺，給我來個孫悟空！”
“我要那個蝴蝶！畫上那個！”
“還有嗎還有嗎？排隊排隊！”
人群像潮水般，瞬間湧向了那個冷清的糖畫攤。
糖畫爺爺看著突然火爆起來的生意，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他手忙腳亂地收錢、遞糖畫，臉上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最質樸的、因為自己的手藝被人認可而產生的巨大喜悅。
他忙裏偷閑，感激地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個正在安靜收拾畫具的、像仙女一樣的女孩。
女孩也正看著他，對他露出了一個幹淨的、明亮的微笑。
趕集結束時，暮色四合。
糖畫爺爺顫顫巍巍地找到了正在客棧門口等人的白雅。
他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最貼身的口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用幹淨的紅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一層一層地，將紅布打開。
裏麵靜靜地躺著的，是一套已經有些發黑的、純銅打造的模具。模具的樣式很古老，上麵雕刻著精細的“龍鳳呈祥”圖案，每一個細節都因為常年的使用，而被磨得溫潤光滑。
老爺爺雙手捧著模具，遞到白雅麵前。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盛滿了最真誠的感激。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話，一字一句地，鄭重地說道：“姑娘……俺……俺沒啥好東西謝你。”
“這是俺們家祖上傳下來的模具，俺用它做了一輩子糖畫，就數它最金貴……”
“今天，俺把它送給你。謝謝你……讓俺的糖畫，又活過來了。”
白雅看著眼前這份沉甸甸的禮物。
它承載了一位老手藝人一生的心血和尊嚴，遠比任何金錢都來得珍貴。
她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套還帶著老人體溫的模具。
然後，對著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當她直起身時，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因“給予”而產生的、無比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