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原來是今天
陰冷潮濕的柴房裏。
排泄物的味道混合著飯菜的餿味在空氣中彌漫著。
虞意歡身上套著鎖鏈，渾身是傷，如爛泥般癱在地上。
這樣的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
整日被宋家人折磨，身上的衣服破爛得隻能遮住關鍵部位。
她是被凍醒的。
枯瘦如柴的身子蜷縮在地上，冷風直往骨頭縫裏鑽，臉上的皮膚幹到幾乎能裂出血口。
她動了動幹裂的嘴唇，下意識想喊人給自己倒杯水喝。
猛地睜眼，入目的卻是掛著蛛網的、滿是惡臭的柴房。
身上的劇烈疼痛讓她從回憶的美夢中回到現實，她早已不再是那個驕傲的將軍府大小姐。
將軍府上下被陷害致死，而她也在情急之下錯信中山狼，被暗害成了徹頭徹尾的廢人。
“冷，好冷……”
不隻是身上冷，心更冷。
門外下人交談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
“媽的，今年這鬼天氣怎麽回事？都八月份了，還這麽冷！”
“可不是，聽說就是裏麵那位……守的西北，湧進來的流民！哎喲，聽說那邊可是凍死餓死了不少人呢！”
“害，反正裏麵那個廢物也爬不出來，不如咱哥倆還是先去烤烤火，暖和一下。”
二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遠去。
虞意歡睜著眼，眼睛紅腫幹澀，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就算沒有那滅頂之災，爹娘兄嫂也不一定能熬過去……
“夫人，夫人……”
熟悉而又焦急的聲音，仿佛自天邊響起。
虞意歡隻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忽而又一片血色，如此往複，仿佛進入了一場永遠循環下去的夢魘。
“夫人，夫人……”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越發著急了些。
“落，落蘇……”
意識到那是誰的聲音，虞意歡似在迷茫中尋到了方向，嘴裏喃喃喊著落蘇的名字。
“夫人，是奴婢！夫人，您怎麽了？您別嚇奴婢啊！”
似乎有人牽動了身上的鎖鏈。
……又是蘇岫卿，還是，宋天睿？
虞意歡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這次又是誰來折磨自己。
然而，再次睜眼，看到的卻是落蘇那張鮮活的、俏生生的臉蛋。
瞬間，她眼眶紅了。
是在做夢嗎？
落蘇明明在半個月前被蘇岫卿下令活活打死了。
她身邊所有人，都因維護她，被侯府那幫人一點點折磨致死。
落蘇是最後一個。
想她堂堂將軍府嫡女，到最後竟然連一個重要的人都護不住。
虞意歡喉嚨幹澀，隻覺口中一片腥甜，才發覺自己一直緊咬著牙關，竟是生生咬出了血來。
落蘇見她臉色難看，小心翼翼問道：“夫人，您是不是做噩夢了？”
回應她的，是虞意歡潸然淚下的一句：“落蘇……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虞意歡一把抱住落蘇，泣不成聲。
落蘇有些無措。
這還是夫人從寺裏回來後，頭一遭露出這麽脆弱的一麵。
想到夫人這些日子的反抗，和這些年受的委屈，落蘇隻當她是心裏難受，便輕輕拍著虞意歡的後背，仿佛在哄著一個孩子：“夫人莫怕，隻是做噩夢了，奴婢們都在呢……”
虞意歡聞言，下意識抬眸，果然瞧見雪茶也在一旁擔心地看著自己。
她頓時反應過來，自己又做噩夢了。
“我……夢到你們都為我而死，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落蘇笑道：“噩夢做不得真，您看，奴婢和雪茶這不是都好好的嗎？”
“是啊，”雪茶也笑著安慰，“我聽老人說呀，若是夢見身邊的人死了，反而說明這個人會長壽呢，夫人，托您的福，奴婢以後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那看來奴婢也能活很久。”落蘇也搶著道。
虞意歡果然被這話逗笑。
房中氣氛總算沒那麽壓抑。
雪茶遞來一杯水給虞意歡：“不過，夫人方才一直喊著什麽冷，什麽雪災、流民的，是不是夢到帶咱們幾個出去玩，結果遇上雪災了？”
虞意歡握著杯盞，臉上卻漸漸收斂了笑意。
雪茶一頓：“夫人，是奴婢說錯什麽了嗎？”
這時，素嬤嬤忽然提著琉璃燈推開門走進來。
她先在玄關拍了拍身上的寒霜，進來時小聲抱怨道：“落蘇，雪茶，今夜裏又冷了，聽外頭值夜的說池子都結冰了，你們兩個要不要回去添件衣裳，免得受涼了染上風寒……”
“你說什麽？”
虞意歡猝然抬眸盯著她。
素嬤嬤詫異：“夫人還未睡下？哎喲，可是冷著了？今夜可冷了，奴婢是專程過來提醒一下這兩個小丫頭……”
虞意歡搖搖頭，打斷了她的碎碎念：“素嬤嬤，方才你池子裏又結冰了？”
“是啊，白天還沒這回事呢，”素嬤嬤點點頭，一臉愁容，“往年這時候，白日裏都該穿春衣了，隻早晚冷些，可您看今年，開年以來統共也就暖和了半個月，我看今年這天氣，怕是糧食都難成活咯。”
說完，還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四月份湖麵還能一夜結冰，奴婢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
虞意歡倒吸了一口涼氣。
驀地想起前世被她忽略的事情。
上一世，她一心要為將軍府翻案，又被柳絮偷偷下了藥，整日裏神思恍惚，便鮮少關注外頭的消息。
前世，似乎也有這一遭。
四月份時，倒春寒來襲，湖麵一夜之間重新結了冰。
這一年的七月都很涼爽。
一直到八月，宋明修計成，自己被關入柴房日日受折磨，才聽看守她的下人談論起了流民進京！
四月盛京的倒春寒，邊塞的大雪一連下了四個月。
所有的糧食秧苗都被積雪壓死了。
災情引發暴亂，山匪，流民，路邊餓殍不知凡幾。
原來是今天！
虞意歡懊悔地一拍腦門兒，這樣重要的事，她竟忘了！
重來的這一世，她暫時救下了家人的性命，可接下來，若不盡快做謀算，爹娘兄嫂就算沒死在夜祁淵手上，也會死在這場天災裏！
“夫人，怎麽了？”素嬤嬤問。
虞意歡定了定心神，看向落蘇：“宋明修的私庫都搬過來整理好了嗎？”
落蘇不明所以，搖頭道：“隻是搬出來放在您的庫房裏了，還沒來得及清點。”
虞意歡直接就是一個翻身下床。
“素嬤嬤，落蘇、雪茶，今晚勞你們同我一起去清點林氏和宋明修的所有東西。”
她沒有和她們解釋太多。
時間來不及了。
上天給了她重來一世的機會，她必須一一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