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查問
林忘憂下意識捉住了翹春的胳膊,抓得緊緊的。
“翹春,你說,裴無忌會不會出事。”
“不會。”翹春也如白日安慰江氏的林忘憂那樣篤定。
她知道,這是姑娘內心深處的恐懼,她不過,是在向她尋求支柱。
她輕輕抱住微微發顫的林忘憂,像個姐姐般安撫著她,“姑娘,您想想,將軍可是退敵千裏的人物,戎狄人提起他來都害怕呢,驃州是他收複的,北地的百姓,肯定把將軍當作神明,軍民一心,何愁啊?”
就是因為如此,她才害怕啊。
那些人,怎會容得下裴無忌這樣的人。
自古,忠臣良將,誰有好結果。
林忘憂依偎著翹春,好半晌,倏然說了一句,“翹春,你說,我把京城所有的莊子賣了,怎麽樣?”
翹春嚇了一跳,“夫人,賣了莊子,侯…將軍府還怎麽生存啊?”
“我在揚州還有一些產業……揚州也不安全……離京城太近了。”
林忘憂想到了北定。
那裏氣候寒冷,荒蕪,離異族近。
重要的是,離京城遠。
“把揚州的產業也一起賣了吧……”
“得尋個嘴嚴謹慎的……讓春雪去吧。”
翹春心驚,大抵猜到了林忘憂想幹什麽。
“夫人,您可得想好了。”
“想好了。”無論裴無忌是生是死,她都願意相隨。
“叫春雪慢慢賣,別賣太急,太急了會被人察覺異常。”
翌日。
方管事想著主母是來遊玩的,又有了身孕,想必是個貪吃貪睡的性子,心裏放鬆下來,晚上回去就摟著新納的小妾**,直到氣喘籲籲才睡下。
第二日,他睡得正香呢,房門便被拍得震天響。
“老爺,老爺,主母叫你過去!”
方管事不耐地翻了個身,摟住溫香軟玉。
“可是要吃雞,叫人去抓就是了。”
年輕的小婦人,就是事兒多。
“哎呀,老爺,火燒眉毛了,莊子上所有的管事都被叫過去了,主母正在看莊子上的賬簿呢。”
方管事瞬間驚醒,推開還想扒著他睡覺的妾室,一骨碌下了床。
梳洗完,他又冷靜了。
莊子上的賬簿都動過手腳,賬麵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再說,一個有身孕的主母,不過就是來抖威風的,他怕什麽。
是以,他慢悠悠地晃過去,一進門卻換上慌張的臉色,啪一聲跪在地上,“夫人息怒,小人昨夜翻看賬簿太晚,這才來晚了,怠慢了夫人,都是小人的錯,請夫人責罰。”
若是抖威風,這時候瞧見他這般奴顏婢膝,肯定就消氣了,還覺得倍有麵子。
再然後,就是訓斥他兩句,再讓他起來,說兩句好好當差之類的話。
但是,他等了好一會兒,周圍卻死一般的寂靜。
他大著膽子抬頭,便見主母正滿臉笑意地盯著他。
隻是那笑意沒有溫度,冷颼颼的,讓人脊背泛寒。
“方莊頭這些年辛苦了,怎麽還跪著說話呢,這多顯得我刻薄呀,起來起來。”
方管事拿不準林忘憂的意思,隻能先起來。
“現下你來說說青山莊的情況吧。”
方管事擦擦額頭的汗,“額……青山莊現在一共三十五戶佃戶,共耕種三百多畝地,還有一半是山林,多產出山雞和杏子,山下有一條河,開了一處魚塘,多產出鯉魚。”
說罷,用餘光悄悄往左右瞥了瞥,發現左右幾個管事都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方管事皺眉,難道主母是個刻薄人,想要多為難他們一下?
“田地畝產多少,年產多少,一年收入又是多少?”
聽見這些問題,方管事心底暗自發笑,虧他還緊張呢,原來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婦人。
“夫人,這光景的年份呢,畝產能有二百八十斤左右,不好的年份隻有一百多斤,正常的年份兩百多斤。”
“嗯,很好,你管得很好,翹春,賞他一吊錢。”林忘憂輕聲笑了一句。
收到一吊錢,方管事笑得愈發燦爛了,心底實實在在鄙夷上了林忘憂。
蠢婦啊。
居然叫他隨便一句話就糊弄住了。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日後小人定當努力當差,不叫將軍和夫人操心。”
林忘憂笑而不語。
那頭,被她叫去辦事的李季回來了。
“夫人,按照楊管事給的名冊,我把莊子上所有的佃戶都尋來了。”
隻一句,兜頭便給方管事澆了一盆冷水。
楊管事?
那不是那個日日抱個本子在莊子裏到處寫寫畫畫的小娘們嗎?
她竟不是在畫山水,而是在記錄佃戶名冊?
名冊上說是有三十五戶佃戶,實際上,他還藏著二十戶佃戶呢,田畝也瞞了不少。
頓時,他感覺手裏拿著的一吊錢如燙手山芋般。
很快,又被抬上一筐錢,方管事驚恐地發現,段楊那兩個小娘們兒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站在那一筐子錢旁邊。
“夫人發話,所有人上前聽夫人問話,凡是答話有用的,都賞一吊錢。”眉娘揚聲。
頓時,底下那些佃戶,都動心了。
他們受到欺壓已久,日日天亮就要下地,天黑才收工。
一年辛苦到頭,糧食有七成都要交到主家,剩下的,連自家吃都不夠,遑論拿出去賣。
他們當中,已經有人,許多年沒有吃上過飽飯了。
一吊錢,夠一家子用半年的了。
現下,一聽隻要說農事就有錢拿,都爭先恐後往前湧,那一個個的神情,跟瘋子似的。
見狀,方管事回頭看低頭抿茶的林忘憂,勉強笑道:“夫人,這都是一幫什麽都不懂的刁民,隻懂下田種地的,哪兒懂什麽農事,還是讓他們回去吧,沒得汙了夫人的耳光。”
林忘憂的茶放下了。
翹春站出嗬斥,“你是個什麽東西,竟做起將軍夫人的主來了。”
方管事立即噤聲,此時方覺不好。
外頭,眼看場麵失控,李季挎刀冷臉往眾人麵前一站,吼了一聲,“都排隊,一個一個來,夫人問什麽答什麽,不排隊的,即便答了也不給錢。”
人群立馬安靜下來,乖乖排隊。
最前頭,是個瘦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老婦人,臉上與手上的黑幾乎融為一體,滿臉都是寫滿了苦澀的皺紋。
林忘憂隻看了一眼,便低下頭,輕聲問,“老人家,一畝地產糧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