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

第223章 去而複返

咚咚咚。

門再次被敲響,王說拖著疲倦的身子起身,不耐煩地開了門。

他沒想到去而複返的玉儂,手裏帶著一勺豬油和半塊幹饃饃。

“豬油你慢慢吃,每次往熱水裏掐上一點點就有味了,這饃饃也別嫌棄,我家裏也確實沒什麽東西了。”

“這我哪能嫌棄。”

王說心裏五味雜陳,熬了這麽些日子,還以為再撐一些日子交代在這兒也挺好,埋在黃土裏,天高地廣的,也算此生沒白來人間一遭。

可突如其來的溫暖,讓他有些繃不住。

“你們真是...”

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明明平日裏躺在炕上,腦子總是孜孜不倦地書寫詩句,流淌散文,這時候倒是沒了話可講。

“進屋進屋。”

好一陣才發現反應過來,自己把人堵在了門口。

手腳都好像被束縛一般僵硬,左腳拌右腳的,回過身請他們進屋。

“我們就不進去了,家裏還有孩子。”

說著問了好就離開,沒有任何留戀。

倒讓王說不知所措。

李秀雲回到家還在感歎,“知青清瘦的很是有文化人的樣子,隻是沒想到他是純沒的東西吃,咱們也算積德了。”

回到院子,李秀雲先行搬了柴火,玉儂就給她看著門。

屋裏又是一陣歡聲笑語。

-

新的一天,日頭剛升,玉儂被門外的鑼鼓聲敲醒,聽著外麵的動靜,心猛地往下墜,一股強烈的不安感襲來。

睜眼開了門,發現李老串夫妻站在首位,指著玉儂大喊,“沈玉儂!”

玉儂脊背一涼,這地方沒人知道她的姓,能知道的肯定是從前在吳府或者娘家村裏人,這地界,怎麽也不應該。

“沈玉儂,我們查清了你的老底!你根本不是普通的逃難女人!你是舊社會地主老財家的姨太太!是剝削階級的殘渣餘孽!潛伏在我們隊伍裏!”

玉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失去了血色。

那段她以為早已埋葬在戰火和流離中的過往,那段她隱了姓氏,勤懇勞作試圖洗刷的身份,終究還是被挖了出來,在這最不堪的時刻。

任憑李老串提著喊。

“證據呢?”

呈文一步跨到玉儂身前,將她半擋在身後,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空口白牙,你們這是汙蔑!”

“汙蔑?”

易金鳳輕蔑地笑,輕輕搖著頭,雙手環胸在他麵前轉了一圈。

“我的大致女婿,你看看她是誰。”

易金鳳朝著後頭看了看,人群裏走出來一個女人,身上的衣服看著和押解人的都差不多,可李老串和易金鳳諂媚的樣子,這人的身份就小不了。

呈文看著那人一步步向前,麵對著自己,微微一笑,啟唇說,“小少爺,好久不見。”

語氣輕盈,帶著諷刺。

他頓時覺得頭皮發麻,眨著眼不知道作何反應。

玉儂在呈文身後,手心裏全是汗,她和來人透過呈文的肩頭對視。

“原來是小鳥兒啊。”

“那是我從前被封建家族壓迫時被取的名字,我現在叫白小紅。”

她一說完,手揮了揮。

一項用報紙糊成,足有兩尺高的尖頂高帽,被粗暴地扣在了玉儂頭上,帽子前麵用濃墨寫著,“打倒封建餘孽姨太太沈玉儂!”

她的雙手被反剪到身後,用麻繩拴住,繩子另一頭攥在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裏。

“走!讓全大隊都看看這個隱藏多年的臭老九姨太太!還有地主家少爺吳呈文!”

易金鳳敲響了手裏的鑼。

鐺、鐺、鐺...

玉儂被推搡著走在最前麵,高帽沉重地壓著她的頭,繩索勒進手腕的皮肉。

李老串和易金鳳趾高氣揚地走在兩側,後麵跟著一群半大孩子和看熱鬧的村民。

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囂。

李老串背著手,易金鳳還在高喊:

“看啊!這就是咱們八組以前的代理組長!從前還是個姨太太!從前不知道借著這個名頭貪了多少村子裏的東西。”

“呸!髒心爛肺的東西,裝得可真像!”

“打倒剝削階級!”

“沈玉儂必須低頭認罪!”

爛菜葉、土塊、甚至一口濃痰,從人群中飛出,砸在玉儂的身上臉上。

她看不清路,隻能踉蹌地走著,泥土和汙穢黏在頭發和臉頰。

遊行的隊伍穿過整個八組,又繞到其他生產隊的地界,最後匯聚到了大隊部門前的空場上。

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

李老串夫婦那誌得意滿地弓著身請白小紅上前,“您請。”

王林站在人群裏,想為她說話,可看著滿地看熱鬧的笑臉,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跪下!低頭認罪!”

易金鳳尖聲命令。

玉儂被身後的李老串狠狠一踹腿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高帽歪斜,臉色蒼白,從前最害怕的事兒來了。

“說!你是不是地主的小老婆?是不是潛伏下來想變天的?”

“交代你的罪行!”

“唾棄她!讓她嚐嚐唾沫!”

。易金鳳率先走上前,朝著玉儂的臉,“呸”地啐了一口濃痰。

黏濕腥臭的**糊在玉儂的額角,緩緩往下流。

這個動作仿佛打開了閘門,一些被煽動起來的人,尤其是那些平日裏就愛搬弄是非或者想表現積極的人,也開始效仿。

“她當初還偷了大隊裏的南瓜,那天夜裏抱著南瓜從大隊倉庫裏偷偷跑出來了,我親眼看到的!”

“什麽!你說什麽時候。”

“就是我們饑荒最厲害那段時間,很多外地的流民來這兒討飯。”

“我也記得!當時我們說討點飯,她卻吝嗇地不開門,還舉著菜刀趕我們。”

玉儂閉上了眼,任由風雨襲來。

她所做過的事情,怎麽也不可能瞞天過海,懲罰已經來了,受著吧。

不知過了多久,口號聲漸歇,人群開始零零散散地散去,留下滿地狼藉和跪在場地中央,渾身汙穢的玉儂和呈文。

李老串和易金鳳早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李栓正和李秀雲掙紮著衝開阻攔,撲到玉儂身邊,呈文手忙腳亂地替她解開繩索。

“報應啊,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