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凍成冰棍
李三柱拿著酒瓶子,慢慢的品味,最近這些日子,拿不到李寶江寄回來的錢,隻能將就著喝點農村自釀酒,辣口,不好喝。
天天跟咽鐵絲網似的,怎麽也比不上人家這個白幹。
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村裏回,這條路好歹走了那些年,輕車熟路的,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李三柱對此頗有自信。
咕咚咕咚,咽下一大口。
酒香混著胃裏食物發酵的氣息,混成一股氣團,從喉間衝出來,打了一個長長的嗝兒。
心滿意足地哼著曲兒,慢悠悠地趕路。
天空忽然刮起一陣猛烈的西北風,嗆得李三柱連打幾個噴嚏。
“他爺的,鬼天氣。”
暗自罵了一句,用胳膊護住瓶口,小小嘬了一口酒,這才低著頭,逆著風走路。
好一陣風變小了些,他正高興著,卻發現天際已經飄香的一片片雪花。
風又開始呼嘯,冬日裏的風像是壯漢的胳膊肘一下下撞在腦袋上,張不開嘴,邁不開腿。
又冷的人一直瑟縮著脖子,握著酒瓶子的手都有些僵硬。
“真是沒挑好時候。”
旋即又悶了一大口酒,身上感覺逐漸熱了起來。
“還是這東西好!”
走一路喝一路,一隻看到家裏的炕他才停下來,剛好酒瓶子也空了。
脫了衣裳鑽進被子裏,眯著眼,準備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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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儂和李秀雲一同出門撿柴火,遠遠地看見村頭有人聚集,在討論些什麽,看起來很是熱鬧。
“大冷天的什麽熱鬧值得放棄溫暖的屋子出來看。”
李秀雲望著人群,忍不住疑惑。
“媽,咱也去瞧瞧。”
說罷拉著玉儂就湊近了人群,王二旦正擠在前頭。
“咋回事?”
李秀雲問了句,王二旦冷的揣著雙手,吐出一口白色霧氣,指著那人手邊的酒瓶子道。
“這不是有個光屁股的漢子,在這兒凍死了。咱們也不認識,不知道哪個村子的,喝醉還走錯路了,估計是昏了頭把這兒當成炕頭,脫了衣服睡覺,一宿下來,神仙也救不活了。”
“哎,好好的一個人,喝成這樣,睡夢裏走了也算沒遭罪。”
玉儂惋惜道,活生生的一個人凍成了冰棍,總是覺得不應該。
李秀雲蹲下身來看了眼,瞬間驚呼,“天!三叔!”
玉儂也嚇了一跳,“甚東西?”
她也跟著蹲下來看了眼,果然是李三柱的樣子,瞬間一言難盡,混賬酗酒,最終喝夠了凍死在他們村頭。
“一東一西兩頭兩個村,喝醉了分不清方向,東西不分,陰差陽錯地走到咱們村頭了。”
玉儂看著地上發白,滿是雪花的軀體。
良久才問了句,“他家裏還有人嗎?”
“沒有了,嬸嬸,就是那個從前抱了嬰兒的女人,喝其他大的孩子早在逃難路上都死了,唯一的兒子李寶江去了兵團,具體分到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
“媽,我想幫他收屍埋了,您看成嗎。”
李秀雲感慨萬千,怎麽也是從前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親戚,即便齟齬再多,到底還是李栓正的親兄弟,她想李栓正還是會顧念一絲親情。
“去叫你爸過來吧。”
李栓正看著自家親兄弟就這麽癱在自己麵前,成了一塊冰雕似的樣子,也是忍不住哽咽。
人走了,從前的惡似乎擋不過意思留存的溫情。
“小時候他還不是那樣不饒人的性格,很陽光很愛笑,是我們兄弟幾個裏最愛講笑話的。”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喜歡諷刺嘲諷,爭搶資源。
或許還是生活的不如意把人逼到那份上了吧。
李栓正心裏五味雜陳,給他把衣裳穿好了,準備好再想著收拾壽材。
他也是做這些事情逐漸變得得心應手,也是一種笑話了。
“作孽啊。”
玉儂也沒想到兜兜轉轉的,居然會落在他們手裏,送別人生最後一程。
李栓正把人先安置在山前的雪堆裏埋著,等壽材準備好了,再將人轉移到他們村裏下葬。
夜半,玉儂睡了半晌,起夜時看到李栓正還蹲在屋簷下抽煙。
煙霧飄了又飄,看見玉儂出來。
“還不睡?”
“睡了會兒起夜。”
李栓正又抽了一口,良久之後才說起話來,“蠻子去的時候,我其實鬆了一口氣的,她的腿上的肉早就已經開始腐爛生瘡,每天還要背著你們清理,總囑咐我不能往外說,不能讓你和孩子們擔心...”
他說著說著哽咽了一陣,隨後猛地吸了一口老旱煙。
“癱了那麽些年,也沒想到她能熬這麽久,從前一直咬牙說等秀雲有了著落就能死得其所,可能是搬到一起住了,也可能是曉禾的出生讓她有了動力活著,居然熬了這麽久,可是身上的痛苦從來沒停過,整條腿大半都是爛的。”
玉儂震驚至於,隻剩下愧疚。明明住在一個屋簷下,怎麽就沒發現趙蠻經受的痛苦,明明南北兩張炕,中間隻隔了一張薄薄的簾子。
“她怕你知道了難受,都是等你睡著了,半夜點了油燈叫我清理,再就是你們出工的時候,我晚一點出門再給她收拾...”
李栓正歎了口氣,心口堵著。
隨著親人一個個離世,不管是親近的還是有仇的,李栓正心裏的滋味說不出的難受。
“你可得好好活著啊!”
最終,他說了這句話後起身。
蹲得太久了,腿腳也沒有年輕的時候靈活,猛地起身讓腦袋暈了暈,隻能扶著牆緩了緩,再挪動步子回了屋。
玉儂抬頭,天際又開始飄雪,彎月牙下白茫茫的一片,抬頭看,空檔虛無。
伸手抓了一片雪花,帶到眼前的時候已經化成了一灘水。
玉儂笑了笑,繼續吹了會兒北風,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