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

第233章 一封信

易金鳳在炕上盤著腿,納鞋底子。

聽著劉家媳婦繪聲繪色地講,手裏的線一針針下去,很快縫了一圈。

“凍死了?倒是便宜他了,省得他到處折騰人,還搶了我的錢喝酒呢。”

易金鳳早他一步回來,如果腳步再慢點,興許還能碰上。

“誰愛管誰管,反正跟我家沒關係,他兒子都不管,我們操哪門子的心。”

劉家媳婦笑著,“不用你們管,李栓正現在正進山裏砍樹,給人家準備壽材送葬呢。”

李老串聽著,也是一陣沉默。

易金鳳扭過頭看著他半癱在被褥堆上,“聽見沒,李三柱死了,凍死在咱們村頭,喝醉酒迷路了。”

他才開口,“死就死了吧,他這樣的人,遲早有這麽一天。”

劉家媳婦走了後,易金鳳突然喃喃,“以前你們感情還挺好的。”

李老串突然睜開了眼,發呆,等易金鳳下了炕,準備去做飯的時候,才說了句,“那會我們的感情都挺好的。”

易金鳳聽得一愣,輕嗤一聲,出了門。

下午李栓正拖著砍來的樹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經過李老串新房附近時,李老串還是從屋裏走了出來,站在院門口,隔著一段距離。

直到李栓正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還是追了上去。

“栓正,你們什麽時候準備送三柱下葬,告訴我一聲,我也去。”

李栓正點了頭,“到時候通知你。”

輕輕點了頭後繼續拖著樹幹走了,李老串背著手還想說什麽,終究沒能說出口。

-

易金鳳終究也還是也跟上了送葬隊伍,他們夫妻倆到底也殘留一些感情,對彼此的還是對從小撫養長大的兄弟幾個,有時候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走在路上,她想起來從前剛到李家沒多久,那會兒的李三柱還是個孩子,總愛抱著她撒嬌,說,“嫂子,你最好了,等我長大一定給你蓋個大大的房子,讓你和大哥一起住進去,我再娶個老婆,生好多娃娃,給你們兩個養老。”

李老串在墳前上了香,長長地歎了口氣。

“沒想到你是我們兄弟幾個裏,第一個走的。我一直以為這個頭一個會是我,怎麽會變成你呢。”

他往墳頭上添了把土,“你總是嫌棄自己個子長得不高,現在給你堆得高高的。”

玉儂覺得眼裏泛酸,總說人死債銷,她雖然不大認同這話。

到了這時候突然覺得,從前日子的禍再多,人這東西,也不過是自然界裏一粒塵埃。

眼看著活蹦亂跳的大活人,隔天就沒了命,在凜冬躺在地下,再無生息。

下葬的地方選在村子公墳最邊緣的一個角落,緊挨著亂石堆,土地貧瘠。

邱家莊的地皮不如八組的寬敞,能有一處埋身的地方已經算不容易。

“大哥。”

“大哥。”

多年不見的李家老五老六,見了送葬隊伍,也知道了送的是誰,上前來燒了紙。

“你們都在這村裏?怎麽從來不見你們出現?!”

“大哥,我們妻兒都是老實人,隻想安靜地過自己的日子,爭什麽鬧什麽,我們也沒什麽興趣。往後我們也就當沒見過彼此,三哥這兒我們也會每年去上墳,遇見了就遇見了,遇不見,咱們也沒必要互相找來見,您諒解。”

老六幹脆的說了這話,李老串想擺大哥的譜教訓他們都沒辦法,一口氣梗在心口,指著兄弟倆,“你們大逆不道!”

“大哥,我也是尊敬您當大哥,您如果哪天去了我們也會去上墳的!”

說罷朝著墳頭各自鞠了躬,二話不多說,離開了這地方。

李老串還想追上去理論,易金鳳的嘲諷也緊隨其後。

“人家都不認你了,還跟著人家屁股後麵,熱臉貼上幹什麽,嫌不夠丟人麽。”

李老串兩頭受氣,背著手,也沒了繼續煽情的心思,大步流星地逃離。

李栓正半跪在墳邊,等所有的火燒完了,磕了幾個頭才說回。

回去的路上,呈文才問,“爸,我記得你們兄弟六個,還有個二伯,怎麽完全沒有消息?”

他回想從前那些事,沒消息或許更好。

李秀雲胳膊伸了伸,提醒呈文,“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別管了。”

易金鳳跟在李老串身後追,可這男人根本沒有等她的意思,自顧自悶頭衝,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邪火,凶凶地悶頭走路,半點沒有剛剛在墳頭添土的溫情模樣。

“李老串,跑這麽快幹什麽,趕著投胎啊。”

易金鳳實在跟不上這人的腳步,心中頓時升起來一股氣。

“老五老六基本是老二老四帶著長大的,跟你沒感情不是正常!”

李老串猛地停下腳步。

“那又咋,我還不是給他們吃喝,不然早他娘的不知道餓死在哪兒了!我是他們親大哥,不敬著我也就算了,還頂撞我,反了天!”

易金鳳看他如此抓狂,也不想跟他多說,越過他走在前頭。

讓李老串跟著自己,總算沒有那股不舒服的心情,加快了步伐。

李老串看這婆娘現在也是狂到沒邊,可自己那點權力還指望著他們,隻好忍了這口氣。

背著手跟上,“你這婆娘,不等等你男人。”

話說得還算溫柔,至少在李老串日常的語境裏,非常難得。

易金鳳停下了腳步,等著李老串跟上來。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慢慢地走,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腳步幾乎都是一致的,倒有些少年夫妻老來伴的意思。

李秀雲遠遠看著,和玉儂說,“這些事兒倒是把他們倆的感情恢複了,有了共同要折騰的目標,成了同盟。”

...

回村的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隻有沉悶的響聲。

送葬的隊伍散了,各懷心事地往回走。

空氣裏的寒意似乎比來時更重,三九天了,日子過得真是快。

偶爾吹過一陣風,帶著一股子墳土的腥氣和紙錢焚燒後的焦苦味。

玉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臨到村頭,碰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打了鈴鐺,叮叮當當的一陣之後,高聲喊,“王說的信!”

好幾聲後沒人應,八組沒有什麽固定的辦公室,郵遞員隻能抓一個路過的人代為轉達。

“認識王說嗎?”

郵遞員抓到路過的李秀雲幾人,隨機詢問。

李秀雲點了頭,郵遞員就把信塞給她,“那就你來送給他吧!”

說著又叮鈴當啷地騎著自行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