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

第239章 屈辱

李栓正說話實在不怎麽中聽,但這招對於呈文倒是很管用。

“那好,過幾天再說回家吧。”

李栓正給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隔天李秀雲就拖家帶口地來看他。

進了病房,曉禾第一句話就是,“爸,我奶我媽說,你腿受傷了,不疼不疼,你要乖乖地聽大夫的話,我當初不也是摔斷了胳膊嘛,很快就好了!”

呈文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好,爸爸聽曉禾的,會乖乖聽大夫話。”

李秀雲站在曉禾身後,望著呈文。

呈文朝他點點頭。

“不好意思啊,難為你跑前跑後的。我這個腿跛了,往後就更難看了。”

從前夜裏的時候,他倆聊起天,呈文就說自己個兒不高,長得也不好看,總覺得自卑。

如今腿跛了,更是難看,更不好站在李秀雲身邊了。

“你怎麽知道...”

李秀雲皺著眉頭問,轉過頭李栓正也一臉無辜。

“病房的門年代久遠,並不隔音。”

原來如此。

挨了好些天在病房裏動彈不得的日子,呈文總算獲準在家裏炕上躺著養病。

幾乎是幾十年來難得的休息日,剛開始兩天還覺得舒服,等時間長了,他心裏總是覺得不舒服。

吃喝拉撒幾乎都在炕上,水是玉儂端過來的,衣裳是李秀雲給換下的。

就連襪子都是他報備閨女曉禾給洗的。

突然當了回家裏的土皇帝,他心裏發慌。

躺到身子骨都有些疲乏了,呈文還是堅持著要起來下炕。

“我得去上工掙工分,不然那天讓李老串把工分空完了,咱家年底又要挨餓。”

李秀雲卻攔著,怎麽也不肯讓他下去。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不到一個禮拜,怎麽能下去!”

“我都成了擺設了,你就讓我下炕走走,行嗎?”

李秀雲還是堅決不讓,按著他的肩膀,寸步不讓。

呈文沒了辦法,隻能乖乖地躺回去。

可心裏的波濤駭浪一刻沒停。

日子再久一些,骨頭長好了,每天看著家裏人扛著農具來來往往下地幹活,臉上疲倦的神色愈發嚴重,可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成了拖累。

心裏石頭越來越重。

日子一天天過去,呈文腿上的石膏終於拆了。

村裏赤腳大夫摸著那愈合後,仍顯凸起畸形的一小塊骨頭,歎了口氣,“長是長上了,但以後走路得小心,陰雨天怕是要遭罪。可以下地了,慢慢來,別使蠻勁。”

呈文幾乎立刻就扶著炕沿站了起來。

試探著踩實地麵,鑽心的刺痛和虛軟感仍在,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咬著牙,一步,兩步,在狹小的屋裏來回挪動,慢慢地習慣了一高一低的腳步。

李秀雲關切地看著他,他一臉興奮的道,“我能走了!明天,我跟你們一塊兒上工。”

李秀雲想攔,但看著他那雙燒著兩簇暗火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怎麽也不好再打擊呈文的信心,要去就去吧,自己多做點重活好了。

起初幾天,呈文是憋著一股狠勁的。

天不亮就起床,搶著收拾農具,盡管走路慢,卻堅持自己走到地裏。到了糞池子邊上給冬貯的糞肥翻堆,加水發酵,氣味刺鼻,體力消耗也大。

也站不穩當,動作笨拙而遲緩,往往別人幹完三下,他才勉強完成一下,還得不時停下來,忍著痛,穩住搖晃的身體。

走路時間長了,一高一低地帶著整個身體的骨頭都發生了變化,很難受。

上工的時候,村裏人路過了偶爾投來一瞥,目光複雜,有同情,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覺的輕慢。

有人會客氣地說一句:“呈文,你這還做這營生啊,跟你們大伯說說情,別待在這兒了。”

這話聽在他耳裏,還不如罵他來得動聽。

自己的腿變成這樣,還不是李老串害的。

糞池子的工作也是他勒令他們一家專做,向他低頭求情,還不如給他一刀來得痛快。

他低著頭,更用力地揮動釘耙,汗水混著糞土的汙漬,流進眼角,辣得生疼。

李秀雲和李栓正有意無意總想幫他分擔,把輕鬆的些的營生換給他。

呈文不吭聲,卻固執地做回最髒最累的營生。

他不想被特殊對待,尤其不想在李老串眼皮子底下。

李老串當然也沒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他背著手在糞池邊踱步,上下打量,目光掃來掃去,也不知道存的什麽心思。

每天都看著,一股幸災樂禍的樣子。

呈文有時候真想給他嘴裏塞一坨發酵的糞堆。

“喲,呈文,能下地了?不容易啊。”

李老串停在他旁邊,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不過這幹活嘛,光有態度不行,還得看成效。你看你這速度,抵不上半個人工嘛。工分可是按勞分配的,你不如回家躺著算了,哈不如你媽的一個裹小腳的做事利索。”

呈文握著釘耙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裏像堵了塊濕泥,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死死盯著麵前汙濁的糞堆,沉默著。

“呈文這才剛好點……”

李栓正忍不住想辯解。

“好點就更得加把勁啊!”

李老串打斷他,皮笑肉不笑,“咱八組可不養閑人。年底分糧,那都是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你說是不是,呈文?”

那聲“閑人”,狠狠捅進呈文心窩裏,來回攪動。

一抬頭,發現身邊偷來很多目光,一道道的,燒得他臉生疼。

隻好低頭扒拉著糞堆,耳朵根而都是紅的。

李老串指著他那雙紅耳朵,“嘖嘖嘖,年輕人臉皮這麽薄?我怎麽也是你的長輩,關心你,要是不舒服,做不了營生就趕緊休息,年底了你們家裏沒糧可吃,我怎麽也不能看著你們餓死啊,肯定會給你們送東西的。”

語氣輕挑,刺痛著呈文的神經。

“李老串!”

“怎麽了?罵人可是也算行為失德,可以扣工分了。”

呈文的頭再次垂了下去,訥訥的做著機械式的動作。

看的李老串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