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趕盡殺絕
夜半時分,當所有人都沉睡之後,她換上一身潔白素裙,給朱權留下一封信箋後獨自離開這座宅子。走之前,她跪在院子裏對著朱權緊閉的房門深深磕三個頭,此生她無法回報朱權的情意,他想要的愛,她從來都不曾給得起。
而粹雪對朱權這十幾年的情意和愛慕,她心中又如何不知。她用離開成全粹雪的多年愛意,用離開換回朱權的平安喜樂。
“寧王爺,緣起緣落,緣生緣滅,聚散無常,悲歡惆悵。妙錦永遠不會忘記大火之中那個舍身相救的寧王,不會忘記冒險入京,欲帶我遠走天涯的寧王,更不會忘記拚死劫獄救我性命的寧王。我也曾希望和你遠走天涯,牧羊放馬,不問世事遠離紅塵,無奈多年的恩恩怨怨將我束縛太深,愛恨嗔癡早已把我鎖在泥沼深處,無法自拔。王爺的情意,妙錦此生難報,隻能期盼來世相親相愛,相守相望。此生最後一願,便是希望王爺善待粹雪,妹妹對王爺情深似海,惟願你們永世安好。”
從這裏離開後,徐妙錦沿路南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這時候,她恨不得自己是朵蒲公英,風吹到哪裏,就在哪裏落下,生根發芽,自生自滅。
沿途走了近一天的路,歇腳時已是夜幕時分,她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一邊擦汗一邊喝水,如今已是夏日,沿路鋪展開來一大片茂盛的草地,那野草足有半人高,她想起當年的泉水溪邊的野草地也是這樣繁茂,就連裏邊躲了一頭狼她都不曾發現。
再想下去便是朱棣無邊無盡的麵容,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悲歡離合,他的一切一切都像個詛咒一樣纏繞著她。
不由得沉沉地歎口氣。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沉思中的她,抬頭望去便瞧見粹雪正騎馬朝她疾馳而來,徐妙錦連忙起身,迎上跳下馬背朝自己跑來的粹雪。
兩人相見感慨頗多,粹雪一把抱住她哭道:“你是成心讓我難過嗎?我說過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你別丟下我!難道你說過的話都不作數嗎?!”
徐妙錦的淚水止不住地朝外滴落,一邊拍打粹雪的背一邊嗔怪著:“為什麽跟來?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把你丟下,你為什麽要跟來?!”
“姐姐,我求求你別丟下我,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你別丟下我。讓我陪著你,你想回京我就陪你回京,你想浪跡天涯我就陪著你浪跡天涯!我不要寧王爺,我不要你用最後一個願望換來的平穩下半生,這些我都不要!”粹雪哭喊哀求道。
徐妙錦緊緊抱著她哭道:“對不起,對不起。”
抱頭痛哭許久的姐妹二人終於收起淚水,她一邊替粹雪擦拭眼淚一邊問:“王爺如何了?”
“王爺看了信快要急瘋了,我和他兵分兩路來找你,我往南他往北,此時估計快到北京了。”粹雪抽泣著說道。
“我不能再連累他,估計皇上現在正天羅地網地找我,他劫獄本就是重罪,若再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王爺恐怕會性命不保。”她低聲道。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粹雪問道。
“我們……”她思索著,竟也想不出路子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噠噠的聲音越來越近,粹雪手疾眼快,一把將徐妙錦扯進草叢之中,兩人並肩蹲下。隻見足有二十幾個錦衣衛裝扮的男子,騎馬停在路邊,四處張望,粹雪剛剛騎得馬被那些人團團圍住。
“一定就在這附近,快搜!”其中一個男子喊道。
粹雪情急之下,一把點住徐妙錦的穴道,她便僵住不能動亦不能說話,隻有目光流露出急切的擔憂。
粹雪暗自握了握她的手,朝她嫣然一笑,然後從草叢中飛出,同那些錦衣衛交起手來。
朱棣的錦衣衛各個是高手中的高手,粹雪哪裏是他們的對手,即便是殊死相搏,最終也是落了下風。其中一個男子高聲喊道:“皇上有命,殺無赦!!”
徐妙錦隻覺得胸口灼熱至極,一句“殺無赦”讓她對朱棣僅存的一絲幻想全部破滅。她眼睜睜地看著粹雪被那些人左右夾擊,前後各有一劍刺入她的身體,鮮血如柱從她嬌小的身體噴射出來,可她還是挺著最後一點力氣和那些人廝殺。
一刀刀舉起,一刀刀落下,在她身上每劃下一道傷痕,在徐妙錦的心上都翻倍留下。陪伴她十幾年艱苦歲月的粹雪,替她受盡苦累的粹雪,為她擔心受怕的粹雪,最終在她的麵前被朱棣的手下淩遲而死。
起風了,哀嚎的大風吹得渾天暗地,廝殺似是一刻都不曾停止,直到那些錦衣衛見粹雪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才騎馬離開。風沙席卷著大地,馬蹄濺起的灰塵迷了她的眼,本是布滿血絲的雙眼瞬間熱淚盈眶。
徐妙錦沒有哭,她不相信所看到的這一切,她不相信粹雪死了,她不相信!她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哭就代表她妥協,哭就代表這一切都是真的。
兩個時辰後,一口鮮紅的血從她的口鼻處噴出,穴道解開了,她連滾帶爬地朝粹雪匍匐過去。豆大的雨滴落下,繼而是瓢潑雨水淋在她們身上。
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將渾身上下皮開肉綻的粹雪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天空電閃雷鳴,大風呼嘯,大雨將粹雪身體潺潺流出的血液衝散,蔓延成一大片,似是要染紅這個肮髒的塵世。
她一邊用手擦去粹雪蒼白臉上的血跡一邊呼喚著她:“粹雪,你醒醒,你不是說我們永遠都不分開的嗎?你不是說不要讓我丟下你的嗎?你怎麽能丟下我?粹雪!醒過來!醒過來!睜開眼睛看看我,求求你就看我一眼,求求你別丟下我!不!!”
她終於忍不住仰天長嘯:“老天,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不要這麽對粹雪,為什麽?!為什麽要帶走粹雪!不!!粹雪回來!回來!”
記不清哭了多久,她咬著牙背起粹雪略有僵硬的屍體踽踽前行,雷雨更大,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徐妙錦將粹雪背到一塊遍開野花的地方,她輕輕放下背上的屍身,此刻的她已經眼淚枯竭,唯剩下苦澀微笑。
她一邊撫摸著粹雪冰冷的臉頰沙啞地說道:“你放心,姐姐絕不會丟下你,黃泉路上,奈何橋頭,你慢些走,等等我。”
說著,她伸手在地上開始奮力發掘,雨水將她挖出的坑一點點衝毀,毀掉後繼續挖,直到十個指甲全部脫落,手指紅腫如柱,雨水混合著她手上不停冒出的鮮血,一個墳塋終於被她挖出來。
她從衣服裏拿出自己親自繡的手帕,放在粹雪的手心裏,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此生最後一麵竟是這般不堪,這般倉促。還未來得及道別,便陰陽永隔不複相見。
粹雪的屍體被她放入墳塋內,再一抔抔的泥巴蓋在她的身上,雨水和血水交織在一處,這場似是永不會停歇的雨水,衝刷掉她對朱棣所有的迷戀和愛慕,剩下的隻有恨,無止境的恨。
他可以傷害她,甚至可以殺了她,可是為什麽要殺了粹雪?他明明知道粹雪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而如今,朱棣的一句殺無赦,換來她的永難忘。
徐妙錦咬破手指,在一塊木板上寫上“粹雪之墓”後,起身離開。此時大雨初歇,天際放晴,一道彩虹掛在天空絢爛多姿。她騎馬沿著錦衣衛離去的方向追去,直到忘情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