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相思相忘

翌日清晨朱權交代好一切後就策馬離開,臨走前他為徐妙錦找了一個貼身丫頭,名叫寶珍,為人乖巧懂事,憨厚老實,是朱權無意在街上遇到她在賣身葬父時將她買回來照顧徐妙錦。

站在紫雲觀門口,徐妙錦拉著他的衣襟,小嘴輕抿一副委屈模樣,朱權雖然心疼,卻又無法。安慰哄勸了好一會才離開。

從他走了之後,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徐妙錦都站在院子的梅樹下等著他回來,無論刮風下雪,還是天寒地凍。

寶珍一邊替她披鬥篷一邊勸解道:“姑娘回屋吧,今天外頭格外的冷,若是您著了風寒,大爺回來必定會責罵我的。”

朱權走後她就不曾說過話,寶珍曾以為徐妙錦不僅失明,而且還是啞巴,幾度對她心生憐憫,可惜了她這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

雖聽到寶珍如此說,她仍舊是無動於衷,寶珍無奈又勸道:“姑娘,都二十幾天了,大爺說最多一個月就回來,說不定一會就回來了,要是看見您站在雪地裏等他,一定會心疼的,回屋吧。”

這時,從外頭跑來一個小道童對寶珍說:“寶珍施主,徐施主的藥還未煎好,您可不可以替我看一下,今天觀裏來了貴客,我要先去前頭迎接。”

寶珍連忙點頭道:“好,我這就過去。姑娘千萬別亂走,我去去就來。”

待寶珍走後,徐妙錦伸出手摸索著朝梅樹走了走,指尖觸及冰涼的樹幹時,心底微顫,她用指甲在樹幹上用力地劃下一道痕跡,自從朱權走後,她每天都要在這裏劃下一道,如今這樹幹之上已經毫無章法地被她亂劃了二十七道痕跡。

一陣風吹過,滿枝椏的紅梅花隨風而落,墜在她的淺粉鬥篷之上,仿佛是鬥篷上長出許多紅花一般,梅香四溢,醉人心脾。

她不由得嘴角微揚,閉上雙眼微微抬起下巴,踮起腳尖讓自己的鼻尖更近地接觸到樹上的梅花,那撲鼻的香氣讓她沉醉,就像朱權美妙的琴聲一樣神奇。

而此時此刻,獨自踱步至此的朱棣也被這陣芳香所吸引,他緩步探尋著香氣的來源,直到站在院門口看到樹下背對著自己的那抹淺粉色身影時,他不由得癡迷,那背影和姿態,太過熟悉。

不可置信地踏著厚重的積雪慢慢地朝她的方向繞過去,當他看到這女子的側麵時,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一個川字,整個人都僵持在雪地之中。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人,抬頭含笑細聞梅香,他不敢動,生怕一動她就消失不見了。而此時,天地間唯有她存在於他的眼眸,世間萬物似是都失了色一般蒼白無力,隻有她是真實光鮮的存在著。

這兩年來,他出現過太多次這樣的幻覺,每一次都那麽地真實,仿佛她從未離開,她一直都在他的身邊一樣。

這時寶珍快步朝徐妙錦走去,笑道:“姑娘,藥好了,該回去用藥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寶珍看到站在不遠處凝視徐妙錦的朱棣,不由得一愣,連忙屈身行禮,卻不知該喚他什麽。瞧他雖是一身黑色便裝,可那金線娟秀,玉帶華然,卻是極為高雅富貴,況且剛剛小道童也說今日觀內會來貴客,她想此人便應是那貴人吧。

而徐妙錦哪裏知道這些,她隻是小心翼翼地任由寶珍攙扶著手臂,從朱棣身邊慢慢走過去,麵無表情,雙眸呆滯無光。

當她從自己身旁擦肩而過的時候,朱棣整個人都顫抖一下,倒吸冷氣朝後退了一步,他驚愕地望著朝屋內走去的徐妙錦,眼底開始騰升起一股霧氣,一顆懸了兩年的心,再一次猛烈跳動。

他感覺自己突然之間,又活了過來。

見寶珍和徐妙錦走進屋裏,他連忙跑到屋門前,一把攔住正要被寶珍關上的門,朱棣因激動而氣喘籲籲,目光急切地望著屋內的徐妙錦,她隻是淡然地坐在桌前。

寶珍有些訝異地問:“這位爺有事嗎?”

他放下手,怔怔的走進屋,站在徐妙錦麵前,一滴熱淚滴落,不是夢,竟然不是他在做夢!他心心念念了兩年的人,竟然這樣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的麵前,他費盡心思上天入地的尋了兩年,他寢食難安地思了兩年,他曾以為失去她是老天給他的懲罰,而如今又叫他見到了這個人,是否說明上天原諒他了?

寶珍見他哭了更是驚得走過來問:“這位大爺有何貴幹?”

徐妙錦隻是垂目不語,目光波瀾不驚,沒有一絲漣漪,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某個瞬間朱棣在恍惚,難道是自己看錯了?可是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她啊。

他胸口因喘氣而起伏不定,口鼻間呼出團團白氣,蒼白的唇微微抖動著,哽咽許久後他輕輕喚了一聲:“妙錦……”

那聲音細微,是啊,他有些畏懼。那個叱吒風雲的朱棣,從未懼怕過任何事情的男子,此刻有些怕。他怕這一聲喚過之後,才發現眼前的人並非是他的妙錦,可又更怕是她。

她眉眼微動,以為是朱權回來了,臉上立馬浮現出一絲溫暖笑意,連忙站起身,見她如此,朱棣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她臉上的笑意又很快褪去,她聽得出來,那不是朱權。

緩緩落座,表情再次恢複平靜,沒有他想象中的憤怒和憎惡,平靜得讓他恐懼。

朱棣雙拳緊握,不停顫抖著走到她的麵前,緩緩蹲下來仰望著她哭道:“妙錦,你怎麽了?”

這時福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哎呦喂,陛下,原來您在這兒啊,讓老奴好找啊……”話音還未落,便被朱棣一聲嗬斥出去,福貴這才看見呆坐在桌前的徐妙錦,也驚得張大嘴巴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門。

寶珍連忙跪地磕頭:“不知是皇上禦駕,奴婢罪該萬死!請皇上恕罪!”

“起來回話。”他冷冷道,寶珍連忙起身,低頭退到一旁。他又問:“朕問你,妙錦發生了什麽事?”

她看看徐妙錦,無奈地搖搖頭小聲道:“回陛下,奴婢不知,奴婢才剛剛過來照顧姑娘沒多久,我來時她已經這樣子了。”

朱棣咬緊牙,緊握的拳頭指尖嵌入掌心,泛著絲絲疼痛。他走到徐妙錦身旁一個躬身便將她抱起來,轉身欲走。

突然騰空的徐妙錦發了瘋般尖叫起來,在朱棣的懷中胡亂撕咬拍打,最終他的手一抖,不小心將她摔倒在地。徐妙錦嚇得連滾帶爬東逃西竄,卻又跌跌撞撞,最後摸到桌子,便一個軲轆躲進桌子下麵。

任由寶珍如何勸解,她都雙手環膝,抖得如簸箕一樣厲害。

朱棣一個踉蹌,整個身體顫抖一下,他微張著嘴痛不欲生地看著桌下的人,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找了兩年的人竟然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走到桌前緩緩蹲下來,伸手試圖握住徐妙錦的手,她卻嚇得驚叫起來,更加往後退縮。

突然門被踢開,朱權怒發衝冠地箭步而入,兄弟二人怒視相對,朱棣慢慢站起身,咬牙切齒地望著朱權:“果真是你!”

朱權此時心底雖然怒不可遏,可當他看到躲在桌子下的徐妙錦時,哪裏還有時間去和朱棣爭辯,他連忙跑到桌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更加柔和,“妙錦,我回來了,是我回來了。”

徐妙錦似是沒有聽到一樣,依舊顫抖不停,她蜷縮在一處,猶如一個小小的刺蝟,臉上掛著兩道晶瑩的淚珠,應眞道長曾囑咐過朱權,切勿讓她再流淚。

見她如今這樣,朱權鑽心疼痛,他耐心地說:“妙錦別怕,是我回來了,我是朱權啊,你忘了嗎,我去給你采靈芝了,我說過一個月之內一定會回來,還記得嗎?”

她眉頭微微一動,抱著雙膝的手略微放鬆一些,見狀朱權又將手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閃躲,試探性地微微側耳,他忍著心疼的淚水,握著她的手加了幾分力道,淺淺笑道:“聽寶珍說你還沒用藥,今天可不乖哦,來,我來喂你,等你用完藥,我彈琴給你聽。”

徐妙錦猶豫一刻,然後慢慢隨朱權一點點從桌子下挪出來,狼狽不堪的她在朱權的攙扶下站起身,他輕柔地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道:“我還給你買了蜜餞,這樣吃藥就不苦了。”

說著,他牽著她坐到椅子上,她死死地抓住朱權的手不放開,朱權抬頭看看門口眼含熱淚的朱棣,便對他嘲弄一笑道:“滿意你所看到的了?皇上,如果你還想要她的性命,可以,大不了我陪她一起上路。”他說得淡然,低著頭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

這兩年他親眼目睹徐妙錦所遭受的一切磨難,除了一死難道還有比這更加糟糕的嗎?當他決定把徐妙錦帶回北京治療時,已經做好麵對朱棣的準備。

“她的眼睛……”朱棣顫抖著聲音望著朱權懷裏瑟瑟發抖的人,終究忍不住問出口。

“正如你所看到的。”朱權沉著聲音道,繼而抬起頭迎上朱棣緊蹙悲慟的眉眼懇求道:“我求求你,放手吧,讓她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別再傷害她了,可以嗎?”

朱棣怔怔的轉身,拖著似是沒了靈魂的身子走出門,天空再次飄落紛揚大雪,下得沉重而又壓抑。

朱權長歎一聲,心疼地撫摸著徐妙錦的頭發喃喃道:“妙錦,你放心,我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絕對不會。”說著,他握著徐妙錦的手再次加大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