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恨之入骨
春風乍暖,忽如一夜之間便百花吐豔般的春色,讓一切哀憐都不複存在,留下的隻有曙光般的希冀和向往。
三個月的時間不算長,還未足夠讓哀傷四溢的心靈得到慰藉,不過還好,卻足夠讓她冰凍自己的心,讓自己徹底斷情絕愛,冷酷無情。
端坐在那張古琴旁已是許久,遲遲未動,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讓一兩個濁音從這琴弦裏蹦出來,那豈不是負了這張絕世好琴,這可是朱權留給她的唯一念想啊。
“姑娘,都坐一天了,去榻上躺躺吧,太醫說春風最是入骨,仔細著了風寒。”寶珍一邊替她披鬥篷一邊勸慰著。
是啊,春天來了,抬眼望去滿園春色竟是關也關不住地朝外流淌著。自從醒來,她的頭腦無比清晰,眼前的景物從最初的點點光亮,終於能夠如往日一般看得真切。
徐妙錦總是在想,若是朱權知道她的眼睛好了,該有多歡喜。隻可惜,他看不到她明亮的雙眸泛著流光溢彩,他也看不到她含笑望著他的模樣了。這麽多年,他拚了所有隻為讓她看到他,用心看到他。
如今她看到了,而他卻走遠了。
當五鹿道長告知她的眼睛已經痊愈的時候,朱棣自是歡喜萬分,雖然他為徐妙錦尋盡天下良方,可她知道若非朱權的雪靈芝,她又怎麽可能會有重見光明的一天,這個恩情她自不會記在朱棣的頭上。
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琴弦,這琴她每日必定親自擦拭,等著有朝一日朱權回來再為她彈奏一曲,若是落了塵就不好了。
就在她沉思之際,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明黃身影。朱棣朝著欲行禮的寶珍擺擺手,她便悄聲退下。來到徐妙錦的身旁,他含笑握住她正撫摸琴弦的手,她身子略微一顫。
“宮殿已經開建多年,如今初見輪廓,明日我帶你去看看可好?”他含笑問道,目光不經意略過她手下的琴,心底猝然泛起酸楚,“每天都擦拭這張琴,若是喜歡我命人再多造幾張別樣的給你。”
她冷冷地抽回手,起身朝房間走去,朱棣連忙走過去攔住她的去路,拉著她的手央求道:“妙錦,都這麽長時間了,別氣了。你的身子剛剛見好,太醫說不可再憂鬱傷心,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隻要你別再生氣,好嗎?”
她冷笑一聲,斜眼望著朱棣,眼底充滿了嘲弄,“我想讓你死。”她的語氣很是輕柔,可眼底卻盡是憤恨凶狠,再無他記憶中的柔情似水,滿滿承載的都是凜冽的冰淩。
他的心突然一抖,徐妙錦再次抽回手,頭也不回地朝屋裏走去,望著那個陌生的身影,朱棣怎是無奈鬱悶了得。想著如今跟進去,也免不了徐妙錦的冷嘲熱諷,倒不如離開,另想他法。
回到房間後的她一手捂著疼痛難忍的胸口,緊蹙娥眉坐下,她忘不掉粹雪的慘死,忘不掉朱權的慘死,忘不掉那些錦衣衛搖晃著尖刀,口口聲聲喊的那句殺無赦!
“姑娘,李大人和李夫人來看您了。”寶珍小跑進屋道。
她連忙起身朝門口迎去,故人相逢諸多感慨,兩年未見,如今能再次相見竟是無語凝噎。
她和靈珊握著手相望許久,二人眼中皆淚花閃閃。
李景隆擦拭著眼角的淚痕走上前來勸慰著她們道:“好了都別哭了,能再見是好事,可不許哭哭啼啼的了。再說妙錦的眼睛剛好,禁不起流淚的。”
聞後,靈珊連忙收起淚水,也用娟帕替徐妙錦擦著臉上的淚痕,“好好,不哭,我們都不哭。”
她點點頭,同李景隆夫妻二人並肩入座。
“聽皇上說你自從醒來情緒一直低落,我和靈珊很是惦記著你。”李景隆關切道。
徐妙錦垂下目光,替他們兩人分別斟滿兩杯熱茶冷冷道:“我不在的這兩年,他可有為難你們?”
“沒有,劫獄的事皇上也不曾追究,這兩年皇上天南海北的到處找你,我看得出他待你確實是真心的,隻不過,妙錦你要知道,那是皇上不是平民百姓,而你所犯的可是何等大罪,對皇上而言是他此生最忌憚的事情啊。”李景隆感慨說道。
“他找我,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建文帝的下落,誰又能知道。”說著,她端起茶盞低頭輕呷一口,如此的冷漠疏離,讓李景隆覺得陌生。
“丫頭,你病的這些日子,皇上待你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裏,我敢說他找你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出於放不下你啊。你可知為了你眼睛,他找遍了天下良方,若非如此,你又如何這麽快就見到光明了呢?”李景隆不死心,不停地替朱棣說好話。
徐妙錦咣當一聲將茶杯擱在桌上,麵色變得異常清冷:“我的眼睛,是朱權冒死跑到長白山上為我采了雪靈芝才得以重見光明!若是提及我的眼睛,是他朱棣害得我險些永陷黑暗才是真的!”
見她情緒波動幅度較大,李景隆啞然失聲。
始終沉默不語的靈珊拉住徐妙錦略微顫抖的手,認真地望著她溢滿憤恨的雙眼道:“妙錦,我隻問你兩件事,第一你可還愛著皇上?第二,你將來作何打算?”
她剛剛略有激動的情緒突然因這兩個問題而迅速鎮靜下來,見她低頭不語靈珊歎口氣道:“你要想好將來的路該何去何從,逝者已矣,不管你做什麽,失去的永遠都已經失去,再也不可能回來了。而活著的,還要繼續好好的活著,哪怕隻是為了死去的人能夠安息。”
“安息?”徐妙錦不住地淚水翻湧,心口的疼痛瞬間增大數倍,她冷笑道:“誰能安息?如何安息?!”
她的情緒突然激動,眼底盡是淚光,哽哽咽咽地說道:“我親眼看著粹雪死在我的麵前,一刀刀地被人生生砍死,血肉模糊!我看不見的日子是朱權不離不棄地陪著我,是他一點點從鬼門關裏把我拉了回來,可是我卻眼看著他從我的麵前永遠的離去,從他身體裏不停流淌出來的鮮血,還燙著我的手!可是那個人的錦衣衛竟然將他丟進萬丈深淵!那一刻,我的心也隨著他一起掉了下去,再也不可能上來了。”
李景隆和靈珊無比震驚地聽著徐妙錦的這番話,才知道這兩年她竟經曆了這種痛不欲生的生死別離。
她收起淚水,長歎口氣道:“我知道今天你們來,是受了他的囑咐,你們不必做他的說客,將來的路,我自然會走下去,我也會等著朱權回來,一日不見他的屍首,那麽我就堅信,他一定還活著。”
“傻丫頭,你和我們是什麽交情,我怎麽會做皇上的說客。若非我親眼看著皇上對你的感情,我必定不會今日來和你說這番話的,可是今天我知道你這兩年所經曆的痛苦,絕非我和靈珊的三言兩語就能撫平的傷痕,我隻是想告訴你,不論將來發生什麽事,你都還有我們守著你,你絕不會是孤獨的一個人。”李景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她抬眼感激地望了他們夫妻一眼,忍著心底的酸痛,含著淡淡笑意道:“好了,你們難得過來看我,不提這些糟心的事了。
這時,寶珍走進來輕聲道:“姑娘,婉良娣來了。”
屋子裏的三個人麵麵相覷一刻,靈珊握著她的手低聲道:“你要小心達瓦,你不在的這兩年她在宮裏過得可是風生水起,雖然不算受寵,可皇上卻始終看在她長得神似先皇後而頗有關照。如今後宮之內,她也算得上隻手遮天了。”
徐妙錦嘲弄一笑,目光犀利如刀,冷冷道:“是嗎,我正想著什麽時候會會她,她倒先來了。”
說話時達瓦已經一身華服雍容華貴地走進門,李景隆和靈珊連忙行禮,奴才們也跪了滿地,徐妙錦端起桌上的茶盞低頭輕呷一口,眼神略在達瓦身上掃過,盡是不屑之意。
達瓦隻是淡淡笑著,對行禮的人稍一揮手道:“都起來吧。”說著,她走到李景隆麵前含笑問:“李大人好興致,怎麽跑到後宮裏和徐姑娘敘舊來了?您也不怕被皇上知道?”
“微臣不敢,微臣得知妹妹最近身體微恙,奉了皇上的旨意特進宮探望,斷不敢有逾越之舉。”李景隆連忙拱手解釋道。
達瓦不屑一笑,不再理會他,而轉身走到徐妙錦麵前妖嬈道:“徐姑娘初入宮闈怕是還不知道宮中的規矩,可即便不懂規矩,難道尊卑禮節都不曉得嗎?你一介平民見了妃子難道不知要起身行禮的嗎?”
徐妙錦放下茶盞,抽出娟帕輕輕擦拭著唇角,烈焰紅唇張揚跋扈,絲毫不遜色於達瓦,她微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遠處,故意不理睬眼前的妖嬈女子道:“怕是娘娘貴人多忘事吧,還是您被皇上冷落到連曉諭六宮的旨意都不曾傳達到你那兒呢?”
達瓦麵色微變,忍著心底的怒意仍是笑靨如花地說:“哦,當真是我的記性不好,徐姑娘有皇上特殊關照,無需受宮中規矩的束縛,看來陛下對姑娘當真是上心呢。”說著,她踱步到桌旁緩緩坐下。
李景隆和靈珊見狀,唯有作禮離開。屋內燃的的上等的檀香,和朱棣寢宮的一模一樣,整座後宮唯有此處有此殊榮,而這些對徐妙錦而言再也入不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