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而複得

自從徐妙錦被帶回宮至今已是七天,這七天裏她始終處於深度昏睡當中。朱棣不眠不休地守在床榻邊,太醫院裏所有的太醫都衣不解帶地候在外間,最終也不曾研究出一個可行的法子來。

當朱棣看到滿臉血痕的她時,心中無比懊悔自己的唐突和魯莽,他坐在床榻邊,一邊替她擦拭著臉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一邊冷著臉聽錦衣衛如實稟告那天的情況。

朱權死了,是為了她而戰死。朱棣知道此生再也不會有人取代朱權在徐妙錦心中的位置,即便是他也不可以了。

他沉沉地歎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悲痛,畢竟是至親手中,走到今日的地步,亦是他不曾想到的。

這時福貴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小聲道:“陛下,婉良娣來了。”

“傳。”他淡淡說道,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沉睡中的人,手一刻也不敢放鬆地握著她越來越冷的手,生怕就這麽輕輕一送,她就會被閻王帶走,永遠追隨朱權而去。

達瓦沒有他想象中的驚訝,反倒鎮定自若,猶如徐妙錦從未離開一樣。她躬身行禮輕聲道:“臣妾參見陛下。”

“你來了。”他的身子稍微朝外挪了挪,消瘦疲憊的臉上,一雙大眼毫無神采,空洞無助一般地凝視著她,“妙錦……”

他突然遲疑一刻,繼續道:“朕是說,她的身子很弱,太醫們全都束手無策,朕想著或許你能有辦法。”

她起身笑得恬靜:“陛下怎麽就這麽堅信,臣妾一定會出手相救?”

朱棣登時目光變得銳利,抬眼望著達瓦雲淡風輕的臉。她不禁低頭嬌笑一聲:“自從姐姐失蹤至今已有兩年,除了那次醉酒陛下曾留宿在臣妾那裏,您從未記起過我,不光是我,這後宮三千佳麗,又有誰能入了您的眼呢?”

聞後,他的眼角眉梢未顯一絲愧疚之色,而是萬分冰冷絕情:“難不成你要讓朕下聖旨才肯救她嗎?”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濃鬱的哀傷,猶如深潭中的墨綠,化不開,散不掉,纏纏繞繞終成清淚,她淺笑不變幽幽道:“臣妾不敢奢求陛下的聖旨,臣妾隻是很好奇如今躺在這龍榻之上的女子,究竟是誰?陛下可是早就昭告天下,稱賢貴妃身染惡疾,猝然離世。那今時今日讓您如此牽腸掛肚的,又是何人?她到底是何身份呢?”

朱棣忍住心底的怒意,目光猶如獵豹一般犀利,他盯著達瓦一字一頓道:“皇後之位,如何?”

“皇後?陛下難道忘了朝野之中的那些臣子嗎?您當文武百官都是傻子嗎?皇上,母儀天下之位豈是那樣容易便坐得?想當初冊封姐姐為賢貴妃,您不也是殫精竭慮,步步為營,即便是那般費盡心機終究還是有無數流言蜚語,私相暗傳啊。”達瓦的情緒略微有些激動,說話時聲音甚至也隨之顫抖。

他將目光移向徐妙錦沉睡的臉頰,不由得伸出手輕撫著她粉嫩的耳垂,這個親昵的舉措,達瓦從未感受過,不由得怒意叢生。

她繼續說:“如今且不說臣妾沒有辦法救她,即便是有辦法,臣妾也不會出手相救,臣妾絕不會容忍一個和野男人失蹤兩年之久,早無清白可言的女子再回來蠱惑陛下,動搖社稷!”

說著,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朱棣斜眼怒視著跪在麵前的達瓦,心中早就怒不可遏,理智告訴她,達瓦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她今天說的這些,正是那些臣子私底下相互傳言之語,可是感情卻告訴他,此生他再也忍受不住失去徐妙錦的那種痛苦。

“滾!”最終,他僅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字送給達瓦。

達瓦苦澀笑著,高聲喊道:“臣妾,領旨。”說著,深深磕一個頭,怒而起身離開。

待達瓦走後,他深深地吸口氣,眉頭蹙得更緊。這時,福貴連滾帶爬地從門外進來,匍匐在朱棣腳下激動道:“陛下,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麽了?”他替徐妙錦又掖了掖被角淡淡問道。

“五鹿道長,找到了!”福貴眉開眼笑地說道。

朱棣立馬起身朝外疾步走去,並同時吩咐:“快,朕要親自迎接道長!”

自從命小道童將徐妙錦送離道觀後,五鹿道長再次踏上雲遊之路,朱棣深知道長醫術高超,有他在徐妙錦必定不會有事。

得知徐妙錦和朱權如今的情況後,五鹿道長感慨萬分地搖頭歎息著:“可憐世間癡男女,愛到深處無怨悔,都言人世有真情,誰知情愛為何物?”

看著道長撫須蹙眉替徐妙錦診脈,朱棣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口,過了近半柱香的功夫,五鹿道長終於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門口,他連忙來到道長身旁不安道:“道長,她如今的身子怎麽樣了?”

五鹿道長長歎一聲:“貧道不敢欺瞞陛下,徐施主此番劫難恐怕凶多吉少。”

朱棣聞後,身子一震,他急道:“請道長務必救她!”

“當初貧道受師弟應眞所托,治療徐施主的眼睛,那時她的身子已經在應眞道長的調理下恢複不少,唯獨這眼睛還算得上頑疾,隻不過悉心治療,或許還有一絲希望。可是如今,貧道恐怕連她的性命,都難以保證。”

“不,怎麽會。”朱棣怔怔地搖著頭,慢慢踱步至徐妙錦的床榻前,緊握住她的手,淚水翻湧而落:“朕,以天子之尊懇請道長,救救她。”

五鹿道長見狀,無奈搖搖頭:“貧道自當盡力一試,不過生死有命,還望陛下能夠看開放下。”

說著,五鹿道長從道童那裏取來藥匣,裏麵靜靜躺著數十根銀針。朱棣緊握雙拳看著他從裏麵抽出一根銀針,緩緩地插入徐妙錦的頭頂,然後又抽出一根,插入她的手腕……

一個時辰過後,她依舊氣若遊絲地昏睡,毫無反應。而五鹿道長此刻已經滿頭大汗,聚精會神地他讓整個房間安靜得仿佛時間都隨之停止一樣。

最後一根銀針插入她的胸口時,朱棣已經緊張地身體微微顫栗,他凝視著徐妙錦蒼白的臉,竟絲毫沒有變化,仍舊不曾有多一分的血色。

五鹿道長暗歎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將銀針一根根地從她的身體上拔下來。

“道長,怎麽樣?!”他連忙問。

拔下最後一根針時,五鹿道長歎息道:“徐施主一心求死,華佗在世恐怕也無回天之力了。貧道才疏學淺,難以解救她的性命,慚愧至極。”說著,他拱手朝朱棣深作一揖。

“你說什麽?”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連忙跑到床榻之前,半抱起徐妙錦,將她柔軟小巧的身子擁進懷裏,在她耳畔哽咽道:“妙錦,醒過來,活過來,我知道你恨我,怨我,隻要你活過來,你想怎樣都行,你想母儀天下,我便給你後位之尊,你想浪跡天下我便許你四海為家,過去的一切我們都忘掉,我隻要你活過來。”

見他如此,五鹿道長深受感動,他猶豫許久後踟躕道:“陛下,或許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試一試,徐施主如今雖昏迷不醒,卻不代表她沒有感知,對於疼痛或許還是能感受得到的,我們可以用極度的刺激來喚醒她的意識,若是此法不通,那便真的隻有等待奇跡的出現了。”

“好,不管用什麽辦法,朕隻要讓她活過來!”說著,朱棣連忙將她再次放好。

道長從數十根銀針中,精挑細選出十根最粗的,而後來到床榻邊,猶豫片刻輕輕握住她的一根手指,將銀針從她的指甲裏慢慢插進去,所謂十指連心,此時的痛楚恐怕可以同酷刑相比。

見道長如此做,朱棣雖然心如刀絞,卻隻能含淚忍著痛著,卻不能阻止。

一根,兩根……直到第九根插進去的時候,她的眉頭突然緊蹙成川,微微呻吟一聲,一個如此細小的舉措已經足以讓朱棣欣喜若狂。

五鹿道長拿著最後一根銀針,從她的小拇指裏插進去,然後又慢慢旋轉十個手指上的銀針,讓痛楚加倍。就在道長猛地抽出她手指上的一根針時,她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著上方的明黃色幔帳,幹涸的嘴唇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卻毫無光芒。

“妙錦!”朱棣喜極而泣,連忙守在床榻邊一聲聲地喊著她的名字。

待十根銀針都拔出來後,五鹿道長用衣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笑道:“恭喜陛下,徐施主許是命不該絕,終於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又回來了。”

朱棣激動地對道長道:“道長之恩,朕沒齒難忘。”

“陛下言重,隻是如今徐施主雖然醒過來,可身子還是虛弱得很,貧道會留下方子,陛下隻需按照藥方仔細調理便可,隻不過這心病還需心藥醫,貧道告辭。”言畢,五鹿道長手執拂塵帶著道童闊步離開。

此時太醫院的太醫們,全都拿著道長留下的方子仔細斟酌著去配製。

遣走所有人,他坐在床榻旁輕輕握住她略微紅腫的手,低聲喚道:“妙錦,感覺如何?身子可有不適?”

她麵無表情地睜著眼睛,沒有悲傷,亦沒有憤怒,仿佛神識還未回歸體內一般。見她如此,朱棣心疼地將她的手心覆蓋在自己的臉頰上,一滴淚順著臉頰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管你是怨我還是恨我,我都認了,我隻要你留在我身邊,隻要你留下來。”說著,他彎下腰,伏在她的懷中哭得猶如一個受了傷的孩子,這種失而複得的恐懼,是他此生從未體會過的,想不到竟是這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