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道衍病危
大批人馬先回去了,隻留了幾十個錦衣衛隨身護駕。
夜幕四垂時分他們才來到道衍隱居的寺院處,徐妙錦站靜靜在院內,古刹青燈,暮鼓晨鍾,這裏到處都是寧靜祥和之氣,嫋嫋熏香繚繞如霧,後院內偶爾飄來一絲絲清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陛下,道衍大師的病近來愈發沉重,怕是不能出來接駕,還望陛下恕罪。”廟裏的一個德高望重的師父恭敬道。
“無妨,帶朕去瞧瞧。”他朝裏揮了揮手,而後轉過頭牽起徐妙錦冰冷的小手,溫柔地將其裹在手心裏,有些心疼地望著她哀傷四溢的眼眸輕聲安慰道:“別擔心,大師怕隻是偶然風寒,不會有事的。”
她點點頭,可心底卻終有不安之感,隨他一起朝裏麵走去。推開房門,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鼻而來,床榻上躺著的老者已是氣若遊絲,閉緊雙目呼吸微弱,滿臉滄桑深刻的皺紋,黯然無光的臉色極度憔悴,即便是房內進了人竟也不抬眼看一下。
朱棣朝著屋內的其他人擺擺手,他們便恭敬退了出去,順帶著關上門。他來到床榻邊坐下,輕聲喚道:“大師。”
道衍聞後,嘴角微微抖動,緩緩睜開眼望向床邊一坐一站的兩個人,本已毫無光彩的雙眼突然泛起一抹難以掩飾的光芒,他抖動著唇許久後,艱難而又沙啞地沉沉喚道:“陛下……靜思?”
徐妙錦沒有哭,雖然淚水打轉,可嘴角卻始終含著一抹淡淡的笑,輕聲喚道:“師父。”
這兩個字,已經多少年不曾說過了,她竟都記不清了。
聞後,道衍的眼角濕潤,嘴角微微揚起,目光在她和朱棣的身上來回環顧,心滿意足般喃喃道:“好,好,回來就好。”
“妙錦始終惦記著你的身子,朕想你們師徒多年未見必定有許多話要說。”說著,他站起身拉著她的手輕聲道:“我出去等你,你多陪大師聊聊,我們晚上留宿在此,不急著趕回去。”
說著,便轉身走出去。
她緩緩坐在床旁的凳子上沉默不語,道衍長歎一聲:“多少年了,我沒想到你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為師……有愧於你。”
她隻是靜靜的聽著,她不是沒有怨過,若當初沒有道衍的吩咐,她也不會貿然地放走朱允炆,若是沒有那件事,她也不會走到今時今日,粹雪和朱權也不會因為她而死。
“為師隻想到了帝王之心,卻忽略了皇上待你的情意,不,應該說是輕視了。你劫獄離開的那兩年,皇上上天入地地找你,起初我也是覺得他內心深處是為了建文帝的下落而找你,可是時間久了,我才知道竟不是如此。”
說著,道衍沉沉地歎了口氣:“當你跳河生死未卜時,我從未見過皇上那般頹廢絕望過,那神情似是被人抽走了靈魂一般,聽說他每日除了上朝之外,就是躲在你的宮裏,抱著你的衣裙發呆,為了找到你他全國各地搜羅能人異士,甚至找過巫師來占卜你的吉凶。”
聞到此處,徐妙錦閉上眼,淚水終究忍不住落下,心湖仿佛被人用巨石砸了一下,咕咚一聲沉了下去。
“靜思啊,你,你可恨為師?”道衍突然問,聲音更是沙啞。
“恨?師父,當初選擇投靠您我就是因為心裏的恨放不下,我恨了那麽多年,為了報仇受了那麽多的苦難,可是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這麽多年我都恨錯了人,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咎由自取罷了。恨太苦,太累,我早已拿不起它了。不論是對您,還是對……”
她停了停繼續道:“還是對他,我都已經沒有了怨,更沒有了恨。隻是,對於過去的事,終究還是難以放下罷了。”
道衍沉沉地長歎一聲:“解鈴還須係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你若不和皇上打開心結,那麽恐怕你的後半輩子,都不會快活了。逝者已矣,即便是你抓得再牢,也終究是回不來了。徒留傷感罷了,一切皆是你們的緣分盡了,無需強求,還是要珍惜眼前的緣分啊,良緣也好,孽緣也罷,終會有了結的一日。”
了結,了結。是啊,了結。
她多想了結這一切,可是命中注定她還是要兜兜轉轉回到朱棣的身邊,不論是通過怎麽樣的方式,這都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從道衍的禪房內走出來,朱棣仍等在門外,陽光落在他的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這般年紀的男子竟仍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俊朗卓越,風華絕代。
她站在他的身後靜靜地看著他,恍惚著好像回到了那一年隨王府眾人去踏青,他當年也是這樣靜靜地站著,宛如仙人般的不染塵埃,他就那樣莽撞地闖進了她的心,便再也不曾離開過,然後攜著她跌跌撞撞地過了許多年。
感覺到身後有人,朱棣轉過身子迎上她柔軟的目光,心底一暖,繼而嘴角微揚,眉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柔情似水,連忙走上前來道:“大師怎樣了?”
她連忙收起眼中還未退散去的柔和,低頭輕聲道:“睡了。”
說著,抬步朝前走去,他趕緊跟了上來挽住她的手拉住她急促的腳步:“等等妙錦。”
兩人停下腳步,一同站在耀眼金光之下,周身盡是溫暖。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喚住她,或許隻是還在貪戀剛剛她眼中的那一點點的溫暖情意,她的手一如寒冰般冰冷,自從回來後她的手無論冬夏就再也不曾暖過,總是清清冷冷,竟是他捂也捂不熱。
他們就這樣望著彼此許久,他終於忍不住走上前來伸出手臂環住她,仿佛擁抱著的是一件無比脆弱的瓷器,不敢多用一絲的力氣,生怕會弄疼她,又不敢抱得太鬆,生怕會弄丟她。
她亦不曾掙紮,沒有理由的任由他抱著。
突然,一滴溫熱的**落在她的脖頸處慢慢向下滑去,她知道那是他的淚水,滾燙滾燙的淚水,灼得她生疼。她眉頭微蹙,不由得暗暗要緊了牙,不讓自己的心疼地太過厲害。
“讓我就這麽抱抱你,是真實的你,不再是你冰冷的衣裙。”說著,他稍微緊了緊手臂。
她想起道衍剛剛說的那番話,心疼的更是無法抑製,他們怎麽會走到今天的這步田地,就連一個擁抱都是如此的痛徹心扉,夾雜了那麽多的糾葛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