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情流露
當晚,朱棣突然高燒不止,額頭冒著一層細密的冷汗,薄唇蒼白,麵色憔悴。躺在床榻上的他蓋著厚重的棉被,房間裏的奴才都被遣了下去,隻有徐妙錦一人坐在床榻邊一邊用濕毛巾替他擦拭汗水,一邊凝視著昏黃燭光下,這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麵容。
夜半時分,他緩緩睜開眼,看到麵前的人時他的眼中泛著點點笑意,自嘲般的語氣道:“我怎麽又出現幻覺了,還是這仍是個不真切的夢?”
她隻是這樣安靜地望著他的雙眼,聽他繼續幽幽道:“真好,妙錦我能夢見你真好。如果能在夢裏永遠看著你,那我寧願不要再醒來,那樣我就不用整天抱著你的衣裙,無止境地等著你回來。我真怕,怕等我死了,還是等不到你。不過沒關係,即便是我死了,也會在奈何橋上等著你,我不會喝孟婆湯,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忘了你。我許過你生生世世的幸福啊,君無戲言,對你更是不能食言……不能食言……”
他喃喃地說著,然後又昏睡了過去。徐妙錦早已抑製不住地泣不成聲,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撕掉她所有的防衛,扯開她心底早已小心掩埋好的情感,露出那一片接連一片的瘡痍。
最終,她忍不住握住他的雙手:“可是你的誓言……早已違背了啊……”
第二天清晨,朱棣挺著沉重的頭晃晃悠悠地坐起身來,轉過頭便瞧見桌上已經備好了早膳,屋子裏很安靜,不見一個人影。他心底突然有點兒慌亂,正欲起身下床,便聽見開門的聲音,抬頭望去之間徐妙錦正端著一盤點心走進來。
見他正坐在**怔怔的望著自己,她臉色微紅,低頭將點心放在桌上,而後轉身去替他洗一條毛巾輕聲道:“先洗洗臉吧,昨晚你燒了一夜,怕是用不下什麽東西,我就命人煮了些粥,且多少吃一些吧。”
話音未落,一個緊實的擁抱已經從背後將她困了起來,她僵持住動作,拿著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將臉埋在她的肩上低聲道:“我好高興,妙錦如果早知道我病了你能這樣待我,那麽便是死了我也是甘願的。”
她欲微微掙開他的懷抱,他卻抱得更緊:“別離開我!”
這話說的急切,聲音甚至有些沙啞。
她輕歎道:“先洗臉吧,等一下飯該涼了。”
聞後,他才不舍得放開手,接過徐妙錦手裏的毛巾擦了擦臉和手,目光始終環繞在她的身上,眼中是無盡的癡迷和滿足,難以掩飾住的笑意從深邃如墨的眼底緩緩流露出來。
兩人對坐在桌前,他欣喜地看著桌上的冰雪牡丹糕,已是三年多不曾吃過她親手做的這道點心了,如今真像做夢一樣,他既歡喜又暗暗擔憂,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變了性情。
“你……不生氣了?”他不安地小聲問,眼神像個犯了錯討好的孩子般凝視著她。
她盛粥的手略微一頓,然後繼續著動作道:“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他收起臉上的期盼,微有失落地露出一絲苦笑道:“辭別過大師就走可好?”
她點點頭,猶豫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回去之前,有三件事我想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不要敷衍騙我。”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認真地望著她,思索一刻後鄭重地點點頭。
這幾個問題早在她心中纏繞一年多,卻始終不曾有勇氣問出口,直到昨晚聽到他迷迷糊糊說的那番話,她便鬼使神差地有了勇氣想要去問個究竟,不願意再這麽不明不白地活著了。
“如果當初他們沒有劫獄,那你準備如何處置我?”她的聲音極是輕柔,卻在他的心中仿佛敲響了一記警鍾,發出一聲悶響。
朱棣的麵色變得清冷,他的眉頭微動,思索著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說著,他放下手裏的碗筷,臉上閃現出一絲淒苦。
“當時我多希望你能否認,告訴我不是你,那麽我就會選擇相信你。可是你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告訴我,是你,說的那麽堅決,把我心底唯一的一點兒幻想都破滅了。我氣急了,恨極了,也失望極了。本想著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突然哪一天告訴我,你是騙我的,我一定會很欣喜,然後處死所有誣陷你的人,我們就當什麽都不曾發生過。可是,他們竟然把你劫走了,當時我就在想,會不會這早就是預謀好的?為什麽你寧可同朱權浪跡天涯,卻不肯相信我即便傷害天下人,也不會傷害你。”
說著,他望著徐妙錦無盡愁苦的臉輕聲問:“如果,他們沒有劫走你,那麽你預備如何做?”
她輕輕搖頭:“不知道,和你一樣,我也不知道。”
她歎口氣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天邊幽幽道:“明明知道這個問題,是這麽蒼白無力,隻會勾起傷心過往,可我還是不死心的想問你。也明明知道,這件事哪裏說得清楚。”
說著她苦笑:“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派人將我趕盡殺絕?若是沒有粹雪,那麽死在你手下的,會不會就是我了?你那句殺無赦,當真是發自內心?”
她望著他的眸子閃爍著瑣碎星光,神情淒苦無比,哀傷無比,當年的一幕幕再次呈現在她的眼前。
“若我說,那些人並非我所派,你可會信我?”
他也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當我發現此事時,粹雪已經入土,我知道她對你而言是多麽重要,也知道她的死對你來說是多大的打擊,所以我更要找到你,我不放心任何人照顧你,守著你。可是再見到你,卻是你來和我訣別。當時你站在河岸那邊一刀刀地傷害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每傷害自己一次,就十倍百倍的回饋給我。你問我,欠我的都還清了,欠你的又要如何償還。妙錦,今天我告訴你,欠你的,用我的下半輩子,用我的下輩子,下下輩子,甚至是每一生去償還,不論來生我是帝王尊貴,還是販夫走卒,我都用每一生去償還你,可好?”
她終究清淚滑下,冷笑一聲:“錦衣衛是什麽樣的人,這個世上除了你,他們還會聽命誰?你告訴我說不是你,你叫我如何相信?”
“那些人並不是錦衣衛,當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早就被人滅了口,一個沒留。後來查證,那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殺手,各個是亡命之徒,收人錢財替人消災。至於這個幕後黑手,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來還粹雪一個公道,也還我自己一個清白。”
徐妙錦點點頭:“好,就算這些人不是你派的,那麽朱權呢?你難道還要告訴我,也不是你做的嗎?”
他突然沉默了一刻後低聲道:“我並未想過要傷他性命,我隻是想要讓你回到我的身邊,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想我還會這麽做。”
聞後,她終究沒有忍住眼底的淚水。是啊,他說得是真的啊,他沒有騙她。可是為何這醜陋的事實,會如此讓她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