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香消玉殞
對於達瓦的到來,徐妙錦並未有絲毫的詫異,達瓦是個怎樣的人,她雖不能完全看清,倒也有幾分明了。如今她和朱棣的關係越發漸好,達瓦自是按捺不住了的。
她來時徐妙錦正在修剪一盆金菊,那碩大的花朵漲得滿滿一盆,幾乎看不到綠葉一般的繁茂,她低頭含笑細心地一點點將枯枝敗葉剪掉。
達瓦見她如此聚精會神的模樣,嘴角揚起一抹不屑地笑意來:“都說花無百日紅,就算修剪的再美,不也終究是要凋零的嗎。”
她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笑道:“前些時日聽說婉良娣身子不適,怎麽不在自己的宮裏靜養,倒是跑到這裏來和這些花花草草過不去呢。”
達瓦坐在桌旁端起一盞熱茶道:“既然陛下封我為良娣,那麽這後宮便是我的家,在自己的家裏走走,又有何不妥的呢,倒是徐姑娘,在宮外修行得好好的,本該是六根清淨,無欲無求的,怎麽還賴在宮裏不走呢?聽說當年姑娘在建文帝身旁就是如此這般,這沒名沒分的事兒,難不成是姑娘的喜好嗎?”
她的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恨不得將徐妙錦損到地縫裏再跺兩腳才能泄憤。
而徐妙錦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底亦是波瀾不驚,她淺笑道:“婉良娣說的是,我亦不想留在這裏,無奈聖旨難違,若是婉良娣有能耐,讓陛下放我離宮,我倒是要感謝您了。”說著她抬眼笑若桃花般嬌媚望了達瓦一眼。
而這副輕描淡寫的樣子,落在達瓦眼中則是無盡的嘲諷。忍著怒意的達瓦淡淡道:“既是聖旨,我又怎敢違背,隻不過我好心提醒姑娘,這宮裏可不比外頭,還是處處小心謹慎的好,否則一個不小心,見了閻王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踏上的黃泉路呢。”
說著,她笑著起身欲走。
徐妙錦繼續低頭修剪花枝,不緊不慢地淡淡說道:“良娣知道就好,也免得我再囑咐了,慢走不送。”
達瓦怒發衝冠地轉過頭怒視著她,咬牙切齒道:“看你還能橫行到幾時!”
待她走後,徐妙錦放下手中的剪刀凝視著她離去的方向出神,寶珍走過來低聲道:“您何苦跟她過不去,這宮裏誰不知道她仰仗著同先皇後模樣相似,行為乖張得很。可因並未有過大錯,雖然不算得聖寵,卻也不曾見皇上對她斥責過。”
“大錯?”她冷哼一聲,當初在囚車裏時,達瓦曾親口承認中毒和假孕一事是她所為,那時她已經心如死灰,哪裏還有心思同達瓦一爭長短,可如今她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裏,再次麵對達瓦,她如何不對這個陰狠的女人有所防範,又如何不對她心生恨意。
見她不再說話,寶珍連忙笑著將話題岔道旁處,聽說李景隆已經請旨再回到西北駐守邊陲。雖然那裏的條件艱苦,可是那裏有靈珊最喜歡的景致,遠離京師也是好的。
下午,靈珊便進宮來提早同她道別,兩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李景隆因要準備許多東西,隻能在出發那天同她見麵。臨走時,靈珊突然激動地抱住她哽咽道:“妙錦,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你要好好的,如今一走,不知此生可還有見麵的機會了。”
她忍著淚水嗔責著:“別胡說,你們不過去兩年,又不是一輩子。兩年之後不就回來了嗎,到時候我替你們接風洗塵。”
靈珊用力點點頭,然後一步一回頭地離開。站在院子裏的徐妙錦,看著靈珊踏著月光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底很是難過悲傷,他們都要走了,這偌大的城池裏,除了朱棣之外,她再無親人了。
當晚,朱棣因出征在即,連夜在禦書房批閱奏折處理政務,她早早便睡下。還未到子時,便聽見寶珍驚慌失措地跑來喊道:“不好了!姑娘不好了!”
她猛地驚醒,披頭散發地坐在**,隻見寶珍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盡是惶恐的神色,嚅囁著說:“姑娘,出,出大事了。”
“怎麽了?”她蹙緊眉頭,雙手死死地抓住**的錦被望著寶珍。
“李夫人她,她……”寶珍急的直掉眼淚,口吃起來。
徐妙錦微張著唇,不可置信的望著寶珍,聽她說出了那句讓她感覺猶如五雷轟頂的話:“李夫人死了!”
她一怔,而後顫抖著問:“你說的是,哪個李夫人?”
“是李景隆大人的夫人。”說著,寶珍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斷斷續續地說著事情的經過:“李夫人從咱們這離開後遣回了前去送她離宮的奴才,說是姑娘近日心情不好,讓奴才們回來好生照顧姑娘,她說她熟悉出去的路,想自己走走。奴才們不敢反駁,就回來了。直到一個時辰前,李大人匆匆入宮,說李夫人並未回去,這下大家才慌了神,紛紛去找,最後在池塘裏發現李夫人的漂浮起來的屍身,奴才們撈上來時,她已經……已經……”
寶珍的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隻是一味的哭。徐妙錦感覺腦子裏仿佛響起了一記悶雷,她哆哆嗦嗦地下了地,寶珍忙上前攙扶著。
“帶我去看她……”她的聲音有著從未有過的沙啞和顫抖,似是這話音裏亦夾雜了些許牙齒輕微碰撞的聲音。
“姑娘……”
“帶我去看她!!”她突然尖聲喊道,嚇得寶珍連忙替她更衣。
這一路之上,她眼前腦海皆是靈珊的模樣,她不相信,她絕不相信。幾個時辰前還和她絮絮叨叨說著西北美景的女子,竟然死了?!
她沒有哭,她知道一定是寶珍弄錯了,怎麽可能是靈珊?怎麽會是她呢?一定不是!絕不會是!
池塘周圍的數十火把將這漆黑的夜照得通明,隔得老遠便能聞到火把燃燒的氣味,透過層層人群她看不到那人群中的情境,卻聽得到李景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一聲聲呼喚著靈珊,仿佛正在撕扯著她的靈魂,把那本就瘡痍的靈魂撕成碎片。
她加快了腳步,衝進人群後,猛地駐足。她緩緩伸出手指著李景隆懷中濕漉漉的人小聲問:“是誰?”
這時一旁的朱棣快步走過來,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將她冰冷的身體攬入懷中低頭在她耳畔呢喃:“這不是真的,妙錦這隻是一個夢,不是真的。我帶你回去睡覺,睡醒了一切都不在了,我帶你走。”
她身子僵硬如冰,聲如蚊蠅地低低喚道:“靈珊……”
朱棣感受到捂住她眼睛的手心泛著溫暖的潮濕,他慢慢放下手看著麵如死灰的徐妙錦,他知道剛剛那蹩腳的謊言,哪裏勸慰得了此刻的她。隻好鬆開懷抱,任由她癡癡地走到李景隆麵前,身子一顫便蹲了下來,李景隆此時猶如一個呆傻之人,死死抱著靈珊的屍體,一動也不動。
她伸出手試探著去握住靈珊的手,可始終沉默的李景隆突然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大吼一聲:“滾開!誰都不許碰她!”
朱棣連忙蹲下身攬住她的肩膀怒視著李景隆,卻又不好發作。
徐妙錦淚如雨下匍匐來到李景隆身邊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袖哭喊道:“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景隆哥哥,靈珊沒死對不對?她沒死!”
李景隆摩挲著靈珊慘白的臉喃喃道:“我們走,我帶你回西北,我們說好和孩子們一起去戈壁灘騎馬,你不是說你還想看那片沙海嗎?我們今天就去……”話音未落,他已經橫抱起靈珊的屍體,怔怔轉身離開。
安靜的人群中,唯有徐妙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每一聲都哭得震天震地,響徹宮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