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借刀殺人
靈珊的葬禮辦得很簡單,李景隆說靈珊最不喜這種繁文縟節,什麽事請都想要化繁為簡,最不愛那些囉囉嗦嗦的事情。他想,就算是她的葬禮,大約也是這麽希望的。
徐妙錦一身潔白素裙推開房門,裏麵盡是漆黑一片,唯有慘淡的月光照射進來。她獨自走進門,靠在牆角處的李景隆蓬頭垢麵,身旁的酒瓶東倒西歪,滿麵胡渣,發絲髒亂。
今天是靈珊的頭七,按照習俗是她的靈魂死後,第一次回家和家人告別,徐妙錦想她定是不願看到李景隆如今這般模樣的。
吩咐奴才打來洗臉水送過來,她燃起一盞燭火,屋內泛著昏暗的光。她拿著濕毛巾蹲在李景隆麵前,慢慢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汙垢,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說,她去哪兒了呢?”他突然輕聲道,聲音早已沙啞地聽不出是他。
她的手停在空中一頓,李景隆緩緩抬起頭來望著徐妙錦,眼睛通紅泛著星星點點的淚光喃喃問道:“你跟我說說,她到底去哪兒了?”
她悲痛地閉上眼,淚落兩行,哽咽不語。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臂使勁兒地搖晃著:“我求求你跟我說說,靈珊去哪兒了?我找遍了府中所有的房間,找了所有她喜歡的地方,可都沒見到她。妙錦,你和她最好,你告訴我,她去哪兒了?”
“她去了一個很美的地方,在那兒有她的父母親人,那裏沒有眼淚,沒有自責,沒有痛苦,她會過得很幸福,相信我,她一定會過的很好。”她抽泣道,伸手輕輕握住李景隆的肩膀。
他凝視著徐妙錦的眼睛許久,突然伏在她的懷中失聲痛哭,哭得猶如一個孩子。她輕拍著他的背自言道:“你放心,我一定會還靈珊一個公道,放心……”
當晚回到宮後,朱棣連忙握著她冰冷的手道:“你還好嗎?”
“她在哪兒?”她冷冷地問。
他一怔,然後不安問道:“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我想見見她。”沉默一刻後,她似是做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深吸口氣道。
朱棣點頭蹙眉道:“好吧,我陪你去。”
龍攆晃晃****地來到牢裏,深更半夜皇上突然親臨到此處,獄卒們各個驚慌失措。這裏泛著一股潮膩地腐臭氣息,冰冷得猶如地獄一般。上空回**著囚犯們的哀嚎聲和訴冤聲,中間夾雜著那手銬腳鐐的乒乓作響聲。
獄卒諂笑地帶他們來到一處獨間,昏黑的獄中唯有那小小的天窗射進來絲絲縷縷地淡淡月光,落在那個人的身上,將她顯得更為嬌小。
徐妙錦走到她的麵前,她抬起頭,月光落在那張憔悴的小臉上,顯得更為慘白。
“姑姑。”她柔聲細語地喚道,這一聲叫得徐妙錦肝腸寸斷。
“為什麽?”她強壓住心底的怒火和悲痛冷冷問道。
翠雪垂下眼簾久久不語,她蹲下身平視著跪在眼前的人又問:“告訴我,為什麽是你?”
她的聲音裏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悲傷,翠雪抬起小臉望著她努著小嘴兒小聲說:“我對不起姑姑的恩情,翠雪來世再報答您。”說著她開始使勁兒的在她麵前磕頭,一聲聲的悶響震得徐妙錦心發顫。
徐妙錦哭著一拳拳拍打在翠雪的身上,恨鐵不成鋼般埋怨道:“怎麽會是你?!為什麽會是你!!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是奴才一時失手,才不小心將李夫人推下池塘,是奴才害死了李夫人,姑姑,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翠雪一邊哭喊一邊說道。
徐妙錦痛不欲生地停下手一把將翠雪抱在懷中,“殺了你?殺了你?你是我的粹雪啊……你是粹雪啊……”
“姑姑……”翠雪悲戚地喚著她。
朱棣深吸口氣,心疼地看著眼前哭做一團的兩個人搖頭歎息,而後轉身離開。
徐妙錦抱著翠雪哭了許久,然後放開手望著她輕聲問道:“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麽,究竟是誰指使你這樣做的?你告訴姑姑,姑姑會替你做主。”
“沒有人指使我,姑姑,都是奴才的錯。”說著,翠雪推開她,猛地跑向正打開的獄門,守在門外的獄卒見她要逃跑,便本能地抽出尖刀對著她,翠雪毫不猶豫地朝那尖刀撲過去,獄卒驚恐之間又抽出那染盡鮮血的刀刃。
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翠雪已經倒在徐妙錦的麵前。她驚呆在原地,看著翠雪嘴角流出一抹鮮紅,她匍匐在地身體因疼痛而蜷縮一處,徐妙錦已經完全傻住。她看著翠雪艱難地從懷裏拿出一張折疊的宣紙,上麵已經染上她鮮紅的血跡。她嘴角微揚,伸手將那紙張使勁兒欲遞給徐妙錦,最終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盡染血痕的手,已經倒了下去。
而那蒼白的宣紙,猶如凋零的葉子一般飄飄****地落在了徐妙錦的腳下,她看得清晰,那展開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粹雪。
獄卒見狀,連忙將翠雪拖起來,可此時她已經咽氣,再無生還的可能。徐妙錦彎腰拾起那紙張,上麵似是還有翠雪的溫度,她曾笑嘻嘻地答應她,一定會寫好這兩個字。
翠雪做到了。
徐妙錦曾答應翠雪,她會好好地照顧她。可是,她卻食言了。
她步履蹣跚地走出牢房,手裏的紙張猶如千斤重,她的翠雪死了,再一次眼睜睜地讓她看見這樣的一幕,是老天在懲罰她嗎,懲罰她沒有照顧好她們嗎?可為什麽每次死的都是她們,不是她自己?
見她失魂落魄的走出來,朱棣滿心疼痛憐惜,目光不經意地瞥見她手中拎著的那張紙,上麵的字和血跡更是叫他心驚膽戰,生怕徐妙錦想不開會尋了短見,便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輕聲道:“都會過去的,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她死了……”她癡癡說道:“死了……都死了……她們都死了……全都死了……”她絮絮叨叨地念叨著,朱棣連忙將她抱上龍攆,從牢房回來的一路上,她嘴裏呢喃地都是這幾句話,目光黯淡無光。
他終於知道,粹雪在她麵前死去對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而如今她又一次麵臨這樣的情境,他如何不擔憂。
回到寢宮後,太醫院裏所有的太醫都焦慮地守候在院子裏,徐妙錦用錦被將自己裹得猶如一個蠶蛹一般,隻露出一個小腦袋,她坐在床榻上不說話也不動。朱棣坐在一旁一邊替她擦拭額頭上不停滲透出的冷汗一邊道:“妙錦聽話,讓太醫看看,你燒成這樣不讓太醫診治身子怎麽受得了?就看一下,馬上就好。”
她依舊怔怔,仿佛是傻了一般。他心急如焚地試圖拉扯她的錦被,可是她愈發用力。他不敢蠻搶,生怕更刺激到她。一夜了,他勸說的話早就說了一籮筐,可她似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直到天色方亮,她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求你,好生安葬她。”
見她終於開口說話,他激動地點頭道:“好我答應你。隻要你乖乖看病吃藥,我什麽都答應你。”
她黯淡無光的目光移向他的麵頰,這幾天他不僅要忙政事,還要顧及她的周全,整個人竟是瘦了一大圈。徐妙錦眼中略有不忍道:“好,我吃藥。”
朱棣興高采烈地起身欲出去叫人,可剛站起身,徐妙錦便丟下纏著自己的錦被,猛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腰際:“別走!”
他身子一僵,似是不可置信一般低頭看看死死扣在腰間的小手,心中一動,忙坐回去將她抱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上激動道:“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
她什麽都沒有了,真的什麽都沒有了,除了朱棣,她什麽都沒了。
沒有粹雪,沒有朱權,現在連靈珊都走了。
她顧不得朱棣曾做過什麽,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她隻要他好好地在她身邊,她隻要他別再丟下她。
她再也受不了被自己最親近的人丟下的痛苦,她再也不要任何一個人從她的身邊離開了。
朱棣告訴她,翠雪因是殺害靈珊的凶手,故而對外不可大張旗鼓地去厚葬,他命人暗自將她安葬好後,又賜給她家人房屋良田。他說,這不僅是為了讓徐妙錦安心,也算是他心底對粹雪的一絲補償了,雖然這些補償同真正的粹雪而言毫無瓜葛,卻也能令他良心稍微安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