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朝夕相對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落時,李景隆回京的車馬已經準備妥當。朱權攜家眷悉數來到府門外相送。
“李大人,一路順風。”他拱手含笑道。
李景隆也回一禮道:“多日叨擾,還請王爺見諒。下官回京後定會將王爺此處情況如實匯報給皇上,想必皇上知道大寧如今這般繁榮昌盛,必定倍感欣慰。”
“那還有勞李大人在父皇麵前多多美言幾句啊。”朱權笑道。
徐妙錦躲在遠處的角落偷偷遙望著人群中的李景隆,一隻手捂著疼痛難忍的胸口,強忍著淚水不要落下。
“景隆哥哥,自此一別,不知此生何時還能再見,你一定要珍重。”她低聲哽咽,當初離開不曾好好道別,如今更是無法道別,其中千種滋味更與何人說。
望著車隊一路南行,她背靠著灰色牆壁緩緩蹲下,雙手環膝,將頭深深埋在膝蓋上,淚水肆意橫行,肩膀微微顫抖。
“你就這麽舍不得他?”朱權的聲音突然從上方傳來,驚得徐妙錦一個不穩坐在地上,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花臉詫異地望著蹙眉凝視自己的朱權。
他緩緩蹲下身,雖然心底翻湧著隱了幾天的怒火,可是一看到她此刻哭得這樣可憐,心底還是柔軟了許多。
歎口氣,伸出手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水,眉頭扭成川不滿道:“若是真想送別,何不大大方方地出去,一個人躲在這裏像個膽小鬼一樣。”
徐妙錦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她腦袋有一瞬間一片空白,朱權此話是何深意,為何會這樣說?
見她半張著嘴不知所措的模樣,朱權放下手朝著李景隆離去的方向瞧了瞧道:“很好奇本王是如何發現的?”
“王爺……”她不自覺地呢喃一聲,心底早就蹙成一團。
朱權淡笑:“從你第一次見他開始,我就感覺出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對,那種目光我從未在你眼中見過,所以這些日子我就悄悄地打量著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一個神情,一個歎息,一個愁容,一個笑意,皆因他而起。他略微咳嗽,你就馬上為他熬製川貝雪梨湯,他略感炎熱,你就恰到好處的遞給他蒲扇,每頓飯他若是哪道菜多吃幾口,下一頓必定會再出現這道菜。本王明明告訴過你,我不喜辛辣食物,可是偏偏每頓飯當中都有辣味,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是他喜歡。”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卻擲地有聲,讓徐妙錦頓時麵色蒼白。
她沒想到,自己無意的一些舉動,如今竟然被朱權悉數看在眼底,記在心裏。
“我……”她嚅囁著,卻不知該如何解釋,素聞燕王善勇,寧王善謀,如今看來果真不假。平時瞧他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沒想到他竟如此觀人入微。
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朱權無奈地將她扶起,兩人站穩後他繼續道:“我隻是很不理解,你不過才見他一麵,怎麽就會這樣上心呢?”
此話問完,他突然暗自嘲諷一笑,他當初也不過隻見了她一麵,不也是忘不掉,放不下,越陷越深嗎?
“因為……”她踟躕許久,朱權耐心等著她的答案,他心底很緊張,生怕她自此承認她對李景隆動了情。可是又很好奇,她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過了一刻,徐妙錦深吸口氣抬起頭迎上朱權期待的眉眼,仰仰頭道:“因為他長得好看,我對好看的人向來都沒有抵抗能力。”
朱權一愣,她這話是什麽意思?那她對自己向來毫不在意,難不成是因為自己長得醜嗎?
“你!”他義憤填膺地伸出一隻手指指著她的鼻尖,想著自己何時受過這等侮辱,不由得怒火中燒,雖然自己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排個第二也是有資本的。
可是,如今瞧徐妙錦的口氣,自己似乎壓根和‘美男子’這三個字就不沾邊,一定是她眼神有問題,要麽就是她的審美有問題!
見他這樣,徐妙錦心底竟略微覺得有趣,不禁嘴角微揚故作惋惜狀搖頭晃腦地說:“不過真是可惜,這樣的美男子,這麽快就走了。”說著,她轉身望著臉色氣得鐵青的朱權微笑道:“王爺中午想吃什麽?”
他一聽此話更是鬱悶,這些日子見她費盡心思為李景隆準備吃食,每一道菜都下了十足的功夫,而且總是絞盡腦汁去琢磨他的喜好。
如今李景隆走了,她竟然直接問自己想吃什麽,難道就不能也絞盡腦汁地想想他的喜好嗎?
朱權氣憤地一甩手扭頭就走,模樣猶如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見他如此,徐妙錦不禁低頭偷笑,平日裏看他還算是成熟穩重,可偶爾卻還是會透露出孩子氣的一麵。
“真是孩子氣。”她低聲微笑道。
來到寧王府快一個月了,每日除了要照料朱權的飲食起居之外,更多的便是隨他在大寧到處遊山玩水,這裏雖然同北平相距較近,但是風光卻是無限,青山碧水,鳥語花香。
朱權為人豪爽,同朱棣相比喜怒分明,高興會哈哈大笑,不高興也會整天臭著一張臉,非要她用精美點心才能哄好,身上總會不自覺的散發出一股童心未泯之意。
九月份的秋老虎真是熱得怕人,好在承德向來是避暑勝地,躲在木閣樓裏搖著一把骨扇,午後的陽光將樹葉烤得打蔫,身穿白紗絲裙的徐妙錦歪在窗戶邊,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琢磨著朵顏三衛。
一個月了,這一個月當中正經事一件沒辦,除了日益見長的廚藝之外,真的是一無是處了。
行軍部隊的緊要事情,朱權怎麽會讓她接觸呢?如果這麽耗下去,別說一個月,就算是一年,恐怕都不會有任何進展的。
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呢?
就在她想要仰天長嘯的時候,小翠氣喘籲籲地跑來對她笑道:“姑娘,王爺說傍晚要帶姑娘去山坡上騎馬,叫姑娘準備準備呢。”
“騎馬?”她坐直身子,疑惑不解地問:“好端端地騎馬做什麽?”
“王爺說這些日子他忙於公務,好多天沒帶姑娘出去散心,今日傍晚天氣涼爽,要帶您去騎馬散心呢。”小翠興高采烈地答道,仿佛要出去的是她一樣。
徐妙錦點點頭,心想,他隻是前天和昨天略微忙一些,哪有好多天呢,不過才兩天而已。
傍晚時分,夜幕還未來得及垂下,天際掛著絢爛的夕陽餘暉,天氣已經沒有下午那般燥熱不堪,微風習習透羅衣,涼爽舒適了許多。
朱權雙手各牽一匹馬含笑朝她走來,那匹白色的馬是跟隨朱權多年的愛駒,名為烈風。另一匹身材略小,卻也矯健,棗紅色的皮毛油光鋥亮,一看便知是匹好馬。
她迎上去,突然想起當初踏青時自己曾說過不會騎馬的話,如今可不能露餡。
“這匹馬叫玲瓏,性子溫順,初學者騎它最好不過。”朱權說著,轉身走到她麵前微笑道:“來,我扶你上馬。”
徐妙錦遲疑一會,輕輕點頭,在朱權的幫助下費了好大的勁才坐上馬。既然要裝,自然要裝得像才好,坐在馬上她身子搖搖晃晃,看的朱權有點擔心。
適應好一會,她才能坐在馬上不掉下來,自然也是不敢亂動的樣子。
二人就這樣騎著馬慢慢地朝遠處翠綠的山坡走去,一個小廝在下麵恭敬地替徐妙錦牽馬。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開得極是絢麗,她從未見過這樣多的油菜花,黃澄澄的滿山坡,甚是醉人。
“這些日子在府中可還習慣?”朱權含笑望著她道。
徐妙錦微笑點點頭,然後似是想起什麽來一樣認真問:“你可有師父的消息?”
聞後,他麵上笑意漸漸隱去甚是不滿道:“怎麽,想回去了?”
她縮了縮脖子:“才不是,隨口問問罷了。想必,他早就忘了我這個不省心的徒弟了。”她的語氣透露著失望,朱權心底一軟安慰道:“怎麽會忘了你,隻是因你是離家出走,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也不好擅自將你的行蹤告訴大師。”
她淡淡微笑望著那些金燦燦的油菜花道:“這裏真美,你經常到這來嗎?”
“不常來,有時候遇到煩心的事我喜歡一個人到這裏來騎馬,前麵還有一片樹林,我帶你去看看。”說著,朱權隨手朝著遠處一指。
二人就這樣慢悠悠地騎著馬,有一搭無一搭地聊天。她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探聽朵顏三衛的事情,心底愈發矛盾掙紮。來到樹林後,更是另一番的景象,陽光透過高大樹木枝椏的罅隙,柔軟地映照在地麵上,斑駁的痕跡瑣碎而又不規則,油綠的樹葉時而因為鳥兒的飛過晃動一下,可轉瞬又陷入沉思一般寧靜。
到處都是清新的泥土芬芳,濕潤的空氣中夾雜著點點涼爽的氣息,仿佛外麵的燥熱已被隔絕一樣,整個人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徐妙錦笑著深吸口氣道:“這兒真好,涼快又舒適。”
“你若喜歡,我們可以經常來。”他深情望著她道。
她心底一緊,沒有應答。轉身欲下馬,還未等跳下,朱權已經搶先一步下馬來到她馬下,伸出手欲接住她。猶豫一刻後,她隻好順從地伸出手,柔軟白皙的小手搭在他溫熱的大掌之上,他輕輕一拉,她便輕盈落下。
站穩後,徐妙錦連忙抽回手背到身後,故作鎮定地來到一棵大樹下,幾棵漂亮的彩色蘑菇站在樹根處。她一時好奇便伸手去摘,朱權手疾眼快一把將她伸出去的手拉回來:“別碰,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