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二十八章 執子之手

離開山洞,兩人沿著一條小路朝山下走去,天色已經黑透,雨後的空山,泛著清冷潮濕的氣息。鬆軟的泥土芬芳夾雜著不知名的花香,淡淡飄於鼻端。

二人自離開山洞,一路之上一言不發。徐妙錦心底打鼓,任由自己被朱棣牢牢捆綁在懷中。而他則眉宇微蹙,麵上是許多冰冷之色,若不是懷中溫暖,隻是瞧著臉上如霜般清冷之意,必定叫人心生畏懼。

走到山腳下後,他突然停下腳步,低頭凝視眼前麵色憔悴的人,突然俯身將她抱在懷中。徐妙錦心底一驚,連忙伸手去抵擋。

“別動!”他似是命令一樣的語氣,叫她不禁停下手上的動作,雙手微微抵在他的胸口處,聽著他在耳畔傳來的細微呼吸聲,還有呢喃話語聲:“我一生馳騁疆場,殺人無數,幾次落入險境,多番命在旦夕。可是我從未像今日這般恐懼過。你知道嗎,這兩天我真是怕了,不是怕自己死,生死於我而言,早就置之度外。沒來之前,我心底做了無數種假設,每一種都叫我毛骨悚然,我怕你會被他們欺負,怕你會受傷,還怕你會有生命危險。剛剛在山洞裏,若是我死了倒無謂,可你該怎麽辦。”

說著,他放開懷抱,一手攬著她的腰肢,一手輕輕捋了捋她淩亂的發絲,目光如水般柔軟:“你可知,當我看到那些對你垂涎欲滴的目光時,我多恨自己太過自負,竟會中了他們的招數,若剛才真的動起手來,我真的沒有把握可以護你周全。”

徐妙錦心底怎是震撼了得,當他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生今世,這個男人的恩她都無以為報,這份情她再也不可能去否認,去抵賴,她心底最後的一道防線,還是被他衝破了。

那樣毫無預兆的,那樣無可奈何的,她終究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一滴清淚滑落,滿目瘡痍地凝視著這個情深似海的男人,語氣似是責備,似是心疼:“你可以不來的,為何要冒這個險呢?萬一你有個閃失,叫王妃怎麽辦?叫你的親人怎麽辦?卑微如我,不值得的。”

他的眉宇緊鎖成川,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不值得?是啊,我也一度以為,你和我以前所認識的女人沒有什麽區別,我也曾自負的想,我略微費些心思,必定能得到你。我總是那麽驕傲地相信,得到你的人和你的心,易如反掌。可是,你逃了。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在你這裏遇到了一生從未遇到過的挫敗。在此之前,我覺得我可以不用那麽在意你的。你從我府中偷跑後,我竟然會發瘋了一樣到處找你,恨不得將整個北平城都翻過來,後來無意在大寧見到你,看到你驚慌失措的樣子,我既心疼又生氣。而這兩天的經曆,更是叫我不得不承認,我竟然在一個女人身上馬失前蹄,我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甘願讓自己落入險境。什麽野心抱負,什麽家人朋友,什麽榮耀尊位,在麵對你有性命之憂時,我統統都拋在了腦後。話至此處,你還不明白我為何要來嗎?”

她微微顫動著櫻唇,癡迷地望著朱棣含情的雙目,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淚水早就蔓延整張臉上,心底既震撼又疼痛:“其實,我並沒有你想得那樣好,我有著不光彩的過去,有著不光明的未來。我背負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你的情如此隆重,叫我如何承擔得起?”

“不要承擔,你隻要安安穩穩地留在我身邊就好,幸福穩妥地過完這輩子,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人和事。我不在意你的過去,我隻在意你的將來。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的未來光芒萬丈。”他握住她的一隻手,抵在唇邊輕輕一吻,酥麻之感頓時傳遍她的周身,直達心底。

見她垂目不語,猶豫踟躕,他慢慢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住她柔軟的櫻唇,她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本以為如冰山一樣的心,瞬間被他融化成水,再也堅硬不起來。

離開山腳下,二人共乘一匹馬,她依偎在他的懷中,踏著晨曦的光緩緩前行,他的臉頰靠在她的頭上,嘴角含笑,心底一片祥寧。

“那個……十七弟沒有和你說什麽吧?”朱棣語氣略有遲疑,悄聲問。

她偏偏頭不解道:“寧王爺?說什麽?”

“就是……比如比較欣賞你,或者覺得你還不錯之類的話……”朱棣嚅囁著低聲問,麵色略顯尷尬,他何時說過這種話,若不是心底真的很是在意,打死他,他也絕不會說。

徐妙錦低頭偷笑,見她不語,他急忙道:“其實你根本不了解他為人,你看他府裏的那些鶯鶯燕燕就該知道,我十七弟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對待感情太魯莽。還有,他這個人油嘴滑舌,若是稱讚你,你不必當真,他對誰都那樣子,你千萬別誤會他會對你有什麽特別的想法。你這個樣子,能遇到本王就該暗自慶幸,萬不可有其他奢想,其實想想,你的姿色麽,雖然還過得去,不過也不是任憑誰都會動心的,本王心地善良才收了你,你就感激惦念本王一個人就好,別的人一律不可多做他想。”

他還是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想法,徐妙錦此刻早就心花怒放,想不到平日裏最是正經八百的燕王,竟然會有這樣幼稚的一麵,他不過是擔心朱權對自己表白心跡罷了,卻繞著彎子說了這麽多廢話。

她故意斂起笑容認真道:“我倒是覺得寧王人不錯啊,跟你回來之前,我答應他探望完師父就回去呢。”

“回、回去?要回哪兒去?不行!你想都別想!”他連忙吼道,摟著她的手臂突然加大力道。

見他著急而又認真的樣子,她忍不住偷笑。

“好啊,原來你是騙我的,看我不收拾你。”說著,他伸手不停地抓她癢,兩人在馬背上嬉戲扭成一團。

朝陽的光輝落在他們身上,阡陌之路遍開姹紫嫣紅的野花,天地間回**著他們爽朗的笑聲。

“等回去,我們就辦婚事可好?”他抱著她坐在花叢中,望著天上偶爾飛過的大雁,嘴角含笑問道。

“讓我再考慮考慮可以嗎?”她睜開眼,望著滿眼的芳菲沉思輕聲道。

他輕輕嗯一聲:“我絕不勉強你,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地嫁給我,那一天不遠了,是不是?”

她沒有應答,愛情的降臨雖然叫她癡迷沉醉,可是最後的一絲理智告訴她,很多事情並非如她所想的那般美好。她的曾經並不是她想不去在意就可以不在意的,並不是她說忘記就可以忘記的。那些發生過的曆史,沉重地銘刻在她的生命中,如何磨滅?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本是三天的路程,因途中出現的波折,竟走了十天之久。

回到府中後,燕王妃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領神會地點頭微笑。

還未來得及和粹雪打招呼,徐妙錦便風塵仆仆地去探望師父。一別兩個月,想不到竟然聽到師父病重的消息,叫她如何不心急惦念。

推開佛堂的門,隻見道衍還是老樣子,氣定神閑地打坐在佛前。

“師父!”她氣喘籲籲地跑過去,道衍睜開眼詫異不解地望著麵前的徐妙錦一刻:“靜思?你怎麽回來了?”

見師父麵色狀態俱佳,未有一絲病態,她詫異不解地說:“王爺說您病了,您身體如何了?”

道衍怔了一刻,突然大笑起身。

她一頭霧水地攙扶師父走到桌旁坐下,道衍笑後說:“為師前些時日不過偶感風寒,隻服了一副藥便好了。想必,王爺一定是說得極重才把你騙回來了吧?”

徐妙錦聞後,又氣又羞,想不到朱棣竟然拿師父做借口。

“本王可沒騙她,是她自個兒胡思亂想。”朱棣含笑走進門。

道衍起身道:“王爺。”

“你不是說師父病了,想再見我一麵,否則恐怕……”

“否則恐怕大師就要好了。”他接著她的話說,挑挑眉毛,有些無賴的模樣叫她羞惱不堪。

見她如此,朱棣放下臉上的嬉皮笑臉,寵溺含笑道:“一路上必定是累了,我命粹雪給你準備了熱水沐浴,換身幹淨的衣服好好休息休息。”

他在道衍麵前絲毫不避嫌,伸出手欲輕撫她的發絲,她卻驚得後退幾步,麵色通紅連忙退出去。

待她走後,朱棣和道衍坐在桌子兩側,二人皆收起麵上的笑意。道衍低聲道:“密函已經到來十幾日,王爺可做好打算了?”

“估計他們該到大寧了,不知十七弟那邊準備得如何了。”朱棣滿目擔憂說道。

“以不變應萬變,靜觀其變。”道衍輕撫胡須微笑道。

“今日我來,還有一事要與大師商議。”朱棣轉身望著道衍。

“王爺是要說靜思的事?”

“想必大師心底已經明白,希望大師能夠成全。”

道衍歎口氣起身,麵上盡是難色,見他如此朱棣不由得心生擔憂:“大師。”

“若是老衲告訴王爺,靜思若不嫁給王爺,將來便會助王爺完成大業一臂之力,王爺要如何抉擇?”道衍聲音清冷,卻擲地有聲。

朱棣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茶盞中滾燙的茶水翻灑在手上,燙得生疼卻不肯放下,他的目光犀利如刀鋒,錯愕地望著道衍,波瀾不驚的心底,仿佛墜落一顆巨石,激起千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