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郎情妾意
道衍見他如此,走到他麵前拿起他手中的茶盞,意味深長地將其放在桌上幽幽道:“很多東西,不該拿起的時候,就不要輕易拿起,否則會燙傷自己,還會損傷其物。時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王爺又何必爭這一時半刻呢?”
朱棣緊鎖眉頭盯著燙紅的手背低聲問:“當初靜思來到府上,大師便已經打算好了是不是?”
“世上之事,即便是有了打算,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快,可是未雨綢繆的舉措卻是斷斷不可缺少的,任何事都要有備無患的好。即便將來,靜思的作用不及預想的好,王爺也無需太過遺憾,老衲自然會盡力讓王爺如願以償。隻是緣分之事,妙不可言,結果終究不是人們可以掌控的,還要看王爺和靜思的造化。”
“你有何打算?”他抬眼望著道衍。
“天機不可泄露,王爺隻要記得,靜思為人純正善良,不論將來發生什麽,都希望王爺能夠如今日這般相信她,她終不會辜負王爺的厚愛。”道衍的話誠懇真摯,他從未說過這等入世之語,如今聽著雖然別扭,卻更是增添了可信之味。
朱棣深吸口氣,起身來到門口凝視遠方天際,心底矛盾掙紮,自己已經說了要迎娶她,而如今要他違背諾言,她可會怨恨自己?隻是,若一切果真如道衍所言,那麽……他想到自己蟄伏多年,隱忍多年,想到自己的夢想,自己的抱負,他終究還是動搖了。
雄圖大業和她相比,他還是選擇了前者。
背手離開,心底雖然堅定了信念卻依舊疼痛難忍。他要如何對她解釋其中緣由,難不成要告訴她,不娶她、違背誓言,全是為了自己的大業,那麽以她的性子又怎會甘願成為他人棋子?
見到粹雪時,她正焦急地等在院子裏,二人相見分外歡喜。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見到徐妙錦的身影,她老遠便迎了上去。
回到房間裏,這裏一切都不曾改變,還是原來的景致。
粹雪隨她環顧一周感慨道:“你走之後,王爺時常到這個院子來,偶爾進屋到處瞧瞧,偶爾在院子裏坐坐,好像很多心事的樣子。我從未見過王爺有過那種神情,很哀傷,很失落。每次他過來,都要在這裏待上一會,什麽話都不說,隻是一個人唉聲歎氣,真是可憐。”
徐妙錦聞後,心底發燙拉著她的手關切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可還好?”
“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王爺特別命我不用去前院侍候,留在這裏每天打掃這個院子,照顧大師的飲食起居。姐姐,這段時間你到底去哪兒了?怎麽不聲不響就走了,連我都不告訴,隻留下那幾句話,讓我哭了好久。”粹雪紅著眼睛努嘴嗔怪道。
“好妹妹對不起,讓你平白地為我擔心,都是姐姐的錯,你就別生氣了,我有我的苦衷啊。”
粹雪歎氣說道:“我哪裏是生氣,擔心惦記都還來不及呢,隻是你不知道,王爺發瘋了似的找你,把那晚守夜當值的下人都用了家法。我從未見過王爺生那麽大的氣,真是嚇人,就連燕王妃都驚住了,嚇得不敢言語。後來,王爺親自帶著人馬挨家挨戶地滿北平找姐姐,差點兒把這個城給翻了過來。還以為王爺找到姐姐後會責罰姐姐,好在老天保佑,他把你安安全全地帶了回來。”
粹雪一邊說一邊服侍她沐浴,木桶蒸騰著白色水汽,花瓣飄浮在水麵上,聽到粹雪的這番話,她心底怎會不感動,在樹林裏朱棣從天而降般將自己摟在懷裏,也許從那一刻她就已經淪陷在他深邃的眼眸,後來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她,她的心就這樣被這個男人莽撞地闖入,掙不開躲不掉,宿命一般讓她再也無法抗拒。
而如今聽到他為了自己竟能做出這樣瘋狂的舉措,她本是動搖的心,更是堅定了一分。
徐妙錦隨手撚起一瓣漫不經心地說:“最近府上可有什麽特別的事情?”
“沒聽說有什麽特別的事情,怎麽了姐姐?”
“沒什麽,隨口問問。”她垂目不語,思忖著朱棣親自前往大寧的事。
以朱棣的身份輕易不會離開自己的封地,而這次去大寧,他明顯是偷偷前往,隨身隻帶了馬三保,行蹤必定極其隱蔽的。若非極重要的事,向來穩重謹慎的他不會這樣做。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那樣匆忙去找朱權呢?明知是男人之間的事情,她卻總是忍不住好奇,可又不好問朱棣,隻好自己獨自瞎琢磨。
翌日,誦經後徐妙錦便回到自己的房裏,一邊低頭繡絹帕,上麵的山丹花極是豔麗,記得在從大寧回來的途中,沿路看到許多這樣的花,當時便覺得好看,想著回來一定要繡在帕子上。
“姐姐,今日府裏不知怎麽了,前院後院都在打掃,每個角落都要徹底清理幹淨,下人們都忙壞了。”粹雪端著一壺新沏的熱茶走進來不解道。
“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她頭也沒抬,繼續飛針走線。
粹雪搖頭,替她斟滿一杯茶遞過來:“不是啊,許是天氣好的緣故。姐姐在繡什麽?”說著,她湊過腦袋瞧著徐妙錦手中的絹帕笑道:“姐姐的女紅愈發好了,這花真美。”
“喜歡?”她淡笑瞥粹雪一眼問道。
粹雪皺皺鼻子嗯一聲,笑望著她。
“那等繡好了就送給你。”
“真的?太好了!”粹雪歡喜萬分拍手笑道。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靜思姑娘,王爺來了。”
詫異抬頭望去,隻見朱棣眉目含笑地站在門口凝視自己,他的身後是絢爛的日光,整個人背手立在其中熠熠生輝。見狀,粹雪偷笑著借口離開。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連忙起身行禮。他款步入內,伸手輕輕將她扶起柔聲道:“在做什麽?”
說著,目光移向竹籃裏還未繡完的絹帕上,隨手拿起來仔細瞧著:“給我的?”他理所當然地問道。
徐妙錦一把搶過來忍著笑說:“才不是,送給粹雪的。您堂堂王爺,那麽嬌妻美妾整日前簇後擁,哪還輪得到我來繡這個?”
說著,她故意努嘴轉身背對著他。
朱棣笑著從背後將她攬入懷中,低頭耳語道:“早上你一定沒用膳,怕是隻喝了一缸的醋吧,好酸啊。”
她笑著伸出手肘暗自推了他一下嗔道:“討厭。”
他含笑低頭,口鼻間的熱氣撲打在她的脖頸間,心底有些悸動,手也不安分起來。見狀不妙,徐妙錦連忙掙脫他的懷抱,麵色緋紅地站遠些,忍著撲通撲通亂跳的心低頭問:“今日是什麽大日子嗎?府中在忙什麽?”
朱棣湊過來,一手攬著她的腰肢一手輕輕摩挲著她的鬢角,目光認真而又柔和:“過兩天府中會來貴客,提前準備一下。”
“貴客?”她抬頭迎上他深邃漆黑的雙眸:“什麽貴客?”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著,他轉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王妃下午要去廟裏進香,你一同去吧。回來後,別人倒是無妨,但是王妃那邊還是要多接觸接觸的。”
想起當初自己那樣決絕地對燕王妃說出那些話來,而如今又這般,當真是羞死人了。她紅著臉低頭,擺弄著手裏還未繡好的絹帕,喃喃問:“一定要去嗎?”
“一定要去。”見她如此,朱棣自然清楚她在猶豫什麽,轉而微笑安慰道:“你不用覺得尷尬,我已經和妙雲說清楚了,她心底很高興,妙雲性子溫厚,不會為難你。”
“那你也會一同前往嗎?”她的目光略有些期盼。
朱棣垂目思索一刻後解釋道:“這兩日我會很忙,等下次就我們兩個人去,我隻陪你,好嗎?”
若再推諉下去,她貌似就太不通情達理了。淡笑點點頭,心底雖然不樂意,可是朱棣說的有道理。如今回府了,且不說他們二人將來如何,起碼她還要住在這裏,怎麽能不和王妃解釋清楚呢。
二人耳鬢廝磨許久,朱棣才依依不舍地離去,臨走前還特意交代,廟裏進香的人很多,雖然有護衛隨時保護,但是也定要自己多加注意,還交代定要好好用午膳,諸如此類。
她沒想到,向來冷漠果斷如他,囉嗦起來竟然比老太太還嚴重。
站在院子望著朱棣離去的背影,她低聲喃喃自語:“若一輩子都這樣,我還有何所求呢?報仇和他相比,真的那麽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