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三十六章 君子好逑

由於刺客事件茲事體大,翌日晨曦,朱元璋便準備起駕回京,朱棣受傷在榻,他著實擔憂了許久,臨行前,他坐在床榻側關切道:“朕雖然來此微服視察,卻也因此行而知道,朕的兒子們是如此孝順仁德,棣兒,你沒有叫朕失望。”

朱棣蒼白的麵色如紙一般憔悴,他掙紮著半坐起身蹙眉道:“保護父皇不僅僅是臣子的職責,更是做兒子的本能,隻要父皇龍體安康,兒子即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

“唉,別說這種喪氣話,你是朕鍾愛的四皇子,朕怎麽舍得讓你粉身碎骨呢。”朱元璋擺擺手道。

“是啊,四皇叔此次護駕有功,皇祖父心底既擔憂又欣慰呢。”朱允炆立在一旁笑道。

朱棣略顯無措道:“兒臣無能,不能擒住賊人,害得父皇擔憂,請父皇恕罪!”

“真是糊塗話,你舍命護駕何罪之有?如今見你傷勢不重,還有妙雲照看,朕也可放心回京。”說著,朱元璋一手緊握成拳,抵在口邊急促咳了起來,麵色頓時漲得通紅。

“父皇!”朱棣緊張喚道,一旁的朱允炆連忙遞給朱元璋娟帕。

待他氣息喘勻後,無力地擺擺手:“無妨,老了不中用了,當年血戰幾天幾夜不曾闔眼都沒事,如今不過是小小的風寒,竟然久久不曾痊愈。”說著,他歎息口氣起身。

“父皇何不在此處將養好龍體再啟程也不遲,舟車勞頓很是疲憊,兒臣心底著實不安啊。”朱棣急忙道。

朱元璋含笑道:“小毛病,不礙事的,沿途也有太醫跟隨著,不必多慮。”說著,他轉身凝視朱棣擔憂麵色許久,臉上突然蘊含著一抹笑意,似是欣慰,又似是瞧不夠的眷念。

朱棣心底突然有些疼痛,瞧見發絲斑白的朱元璋,雖然睿智如初,可是歲月絲毫沒有憐憫他,他臉上的細紋,眼角眉梢的淡淡倦意,無不明晃晃的昭示著他的滄桑和無奈。

皇帝是人,不是神。他也終有老去的一天,他終有力不從心的一刻。

此刻朱元璋眼底盡是暖意,沒有君王的凜冽,沒有英雄的霸氣,滿滿的全是慈父的和藹與不舍。

朱棣鼻子一酸,淚水簌簌落下,他哽咽道:“父皇,如今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父皇定要保重龍體,兒臣將日夜為父皇祈福,遙祝父皇聖體安康,平安長壽。”

他說得情真意切,朱元璋眼圈泛紅,含笑點點頭,輕擺擺手,轉身離開。

他蹉跎微弓的背影如今落在朱棣眼中,竟是那樣陌生,他記憶裏的父親是位蓋世大英雄,他無所不能,無堅不摧,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能夠難倒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打敗他。

然而此時此刻,朱棣不得不承認,即便英明如斯,神聖如斯,依舊難以抵擋住歲月的侵蝕,他真的是老了。

朱元璋和朱允炆的背影消失在眼簾中,他伸出手輕輕扶上右肩,眉頭鎖得更緊,眼底除了還未褪去的淚光,還有絲絲寒意。

朱棣受傷的這段日子,徐妙錦幾乎整日形影不離地貼身服侍,端茶遞水,添衣蓋被好生仔細。

他自然也樂得如此被她服侍,好在身體底子好,不過月餘,身上的傷基本已經痊愈,雖然行軍打仗還不行,可是日常生活是無妨了。

深秋的氣息早就席卷了大地,北平的深秋已經攜帶了些許冬日模樣,因朱棣身上有傷,本就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徐妙錦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她捉摸著,反正來日方長。如今朱允炆也走了,她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仇恨如今已經難以在她心底激起漣漪,她的眼底心底,都是這個神祗般美好的男子。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朱棣斜臥在軟榻上,手裏舉著本《詩經》低聲吟誦,眼睛瞥向一旁端著茶盞走過來的徐妙錦,她聞後頓時麵色桃紅,低著頭不看他狡黠含笑的目光。

“還以為你今日有公務要處理呢。”她將手中的茶盞遞給朱棣,他將手裏的書丟在一旁,接過她手裏的茶杯,茗香氣息頓時縈繞在鼻端,輕呷一口頓時芳香四溢。

他朝著她伸出另一隻手,她便含笑將手覆蓋在他的手心上,柔順地坐在他的一旁。

他放下茶杯,一手拄著頭,一手擺弄著她柔軟白皙的手指,偏著頭笑問:“怎麽,不喜歡我在家陪著你?”

她忍著笑意,將目光瞥向遠處努嘴到:“整日這樣伺候你,自然辛苦。”

“哦?”他坐起身,將下巴抵在她的右肩上,伸手攬著她的左肩:“原來我叫你如此辛苦,那本王是不是應該好好地補償補償你呢?”

說著,便同她耳鬢廝磨起來,溫熱的氣息撲打在她的脖頸耳畔,絲絲癢癢的酥麻,叫她不由得大笑求饒。

“王爺,馬三保求見。”突然,一個男子聲音從門外傳來,嬌喘未定的徐妙錦如今麵如桃花般嬌羞,她連忙起身,低頭整理一下略微褶皺的衣襟,然後端著茶杯欲退下。

見她羞成這樣,朱棣不禁眉眼含笑,他坐直身子道:“進來吧。”

門外候著的馬三保應聲入門,走進房裏,他拱手行禮:“參見王爺。”

徐妙錦與他擦肩而過,低眉順眼間不經意瞥見他手背上的幾道輕淺傷痕,那疤痕較新,顏色微白泛著粉肉色,同傷痕周圍的膚色差距較大,雖然傷得不重卻也顯眼。

她心底狐疑,這痕跡分明是抓痕,又在右手背上,瞧那痕跡定是力度不小。

離開朱棣房間後,她一路都在腦海中反複思索著馬三保手背上的痕跡,既是抓傷自然不會是男子所為,若是女子……難道?

她心底突然閃過一個極為荒誕的念頭,轉瞬即逝,怎麽會呢?她真是糊塗,怎麽可以想到馬三保就是那個刺客呢?若他是,那朱棣豈不就成了幕後黑手?當真是糊塗至極。

她低聲淺笑,心底也跟著自嘲一番,便轉了念想。平日見馬三保總是繃著一張臉,很少有笑意,也從來不近女色,真是寒冰主子帶出榆木手下,而如今看來,也不知是哪個女子竟然能把這個榆木腦袋收了,當真是不簡單。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時迎麵走來粹雪。

“粹雪。”見粹雪怒著嘴,低頭喃喃自語什麽,心思不知在哪,連同自己走了個照麵都不曾發覺,徐妙錦不由得喚住她。

粹雪抬起頭,見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徐妙錦,連忙跑過來,雖然含著笑意,可眼底卻不快活。

“你怎麽了?”她擔憂問道。

粹雪接過她手中的托盤,撅著小嘴道:“還不是前些日子我的手臂被貓抓傷,今天被紫鵑姐姐瞧見,她們便取笑我是和哪個妮子搶男人,被人撓傷的,姐姐不知,她們說得那些話真的叫人不堪入耳。”說著,她委屈地眼圈通紅。

徐妙錦連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和她們一般見識做什麽,她們不懂規矩一味地亂嚼舌根,你若是和她們置氣,那你和她們又有何區別了?聽我一句,以後那些人能遠離就遠離吧。”

“姐姐有所不知,不是我要同她們往來,是她們欺人太甚,其實她們單單隻說我,我左不過裝聾作啞不知罷了,可是她們竟然說姐姐的不是,我怎能當做聽不見呢。”粹雪氣憤道。

“哦?說我?說我什麽,說來聽聽。”她來了興致般微笑詢問。

“姐姐還是不知道的好,免得壞了好好的心情。”

“就當是解悶兒的話了,沒事的。”見她說的雲淡風輕,粹雪猶豫著點點頭。

“她們說姐姐如今身份地位不同,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要被王爺納為側室,想來姐姐投奔大師也不過是個幌子,說……”她咬著下唇,遲疑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說什麽?”她耐心問道。

“說……姐姐其實是故意來勾引王爺,好一步登天的。說我如今跟了姐姐,也是想要攀那高枝兒去。”說著,粹雪嘴角微微抖動,眼睛泛紅。

徐妙錦含笑挽著她的手臂,兩人慢慢朝前走去,她平心靜氣地說:“嘴長在別人身上,如何說是她們的事,你何苦跟那些人過不去呢,愛說什麽隨她們說就是了,總有她們說煩的一天,等她們煩了,膩了,倦了,自然就閉嘴了。”

“姐姐不生氣嗎?”粹雪驚訝不解問道。

徐妙錦笑道:“我為何生氣?就因為一些不相幹的人說了一些無關痛癢,而又不真的話去生氣嗎?若有那功夫,我還不如同你繡繡花,聊聊天來得舒坦。”

粹雪聞後,心情也跟著好了許多,她點頭笑道:“姐姐說得極是。隻是姐姐,如今王爺的身子已經大好了,王妃也提過這婚事,可是如今為何遲遲沒有動靜了呢?”

她腳步突然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落寞,這些話就像一根根綿細的針,紮在她的心上。

這段時間,她盡心照顧朱棣的飲食起居,她們雖未有夫妻之實,卻也算有了肌膚之親。她的心意,難道他還不明白嗎?

還是一定要等到她親口說,要叫他娶了自己的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