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三十七章 娶我可好

見她麵色突然凝重,粹雪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轉開話題道:“哦對了,剛剛大師讓我來找你過去一趟,我隻顧著和紫鵑她們置氣,險些把正事給忘了。”粹雪連忙道。

“好,那你先回去吧。”說著,徐妙錦提步朝道衍的佛堂走去。

這裏就像俗世中的一方淨土,永遠檀香繚繞,寧靜安詳。

推門進來時,道衍正在佛前閉目打坐。

“師父找我?”她恭敬道。

道衍睜眼起身,徐妙錦連忙攙扶師父來到桌旁坐下,他輕聲問道:“王爺身體如何了?”

“已經無礙了。”

他點點頭,思索一刻又道:“靜思,你來府中快兩年了吧。”

“是。”

“當初你來此處,是希望為師可以助你複仇,如今見你同王爺傾心如此,能夠放下仇恨,為師心底很是安慰。我知道你和王爺彼此情真意切,為師自然願意你們能夠喜結良緣,隻是如今有件事,為師一定要告訴你,這關係到王爺的身家性命,你可要聽好了。”道衍的目光淩厲而冰冷,嚴肅而認真。

她心底一緊,連忙道:“師父快請講。”

見她如此急切,道衍又突然心生不忍,他微蹙眉頭歎息道:“聽聞自從陛下回京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時日不多了。”

“師父的意思是……”她不解道,緊張得雙手緊握在一處。

“為師即便是不說,恐怕你也該清楚皇上心中繼承大統的人選,唯有皇太孫,可是論輩分,自從太子仙逝後,二皇子、三皇子相繼離去,如今唯有燕王爺居長,論戰功,燕王爺曾經多次隨徐達將軍出入戰場,更是獨自帶兵深入大漠,擊退元軍殘餘部隊,屢番立下赫赫戰功,不論從哪個方麵來說,皇太孫都比不過王爺。可是就是因為皇上對太子的偏愛,從而愛屋及烏。皇上煞費苦心地將王爺們派往封地,一則為了國家穩定,分散權利相互製約,另一方麵也是讓這些藩王抵禦外敵,守衛皇權。但是,如果你是皇太孫,繼承大統之後,你最忌憚的事情,是什麽?”道衍的聲音雖輕,卻句句精髓,字字珠璣。

“藩王兵變。”她幾乎是毫不思考地脫口而出,而後麵色煞白,不知為何第一個衝進腦袋的想法為何是這個。

道衍點頭:“沒錯,若是有外敵侵入,尚有藩王抵禦,可若是藩王兵變,他又如何抵禦?所以,若皇太孫繼承大統,便一定會削藩。”

“削藩?”她驚呼,心底猛跳,話音還未落連忙伸手捂住口,不敢置信地望著道衍。

道衍隻是淡淡道:“若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哪位王爺最為讓人心生忌憚呢?”

“論兵力和資曆,唯有燕王和寧王。”她蹙眉低頭喃喃。

“燕王善勇,寧王善謀。寧王手中的朵顏三衛是皇太孫最為忌憚的部隊,而燕王爺手中也有精兵強將數萬,況且燕王爺深得皇上喜愛重用,所以他們的處境最為危險。”

“師父,那該如何是好?”她急忙問。

道衍沉吟一刻道:“你,可還想報仇?”

報仇!報仇!她好像很久沒有想到這兩個字了,如今師父這突如其來的質問,竟叫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她遲疑不語,道衍歎息道:“即便是你放棄了報仇,但是你想眼睜睜看著燕王爺步步陷入危險之境嗎?”

她忙搖頭,目光泛著點點淚光,心底如澆灌滾燙沸騰的油。

“靜思,燕王爺生在帝王家,很多事情他不能隨心所欲,他別無選擇,若你肯,那麽你便可助王爺一臂之力,不知你可否願意。”

“師父盡管吩咐,靜思必定赴湯蹈火。”她急著道。

“上次派你去查朵顏三衛一事,終究不是你的造化,最後還是無功而返。此次,你若下定決心,就真的沒有回頭之路了。”道衍真誠問道:“你可想好了?”

她道:“隻要能護王爺周全,靜思死而無憾。”

道衍不禁心底感慨,七情六欲,果真唯愛最大,竟能叫人放棄血海深仇,化解怨怒,如此奮不顧身義無反顧。

他歎息道:“你要表明徐妙錦的身份,回京師去做細作,你可做得到?”

她身子一震,連退兩步,怔怔望著道衍的眼睛,若是恢複身份,她便是燕王妃的嫡親小妹,怎能再嫁給朱棣?那他們此生的緣分,豈不是要斷了?回到京師去?回到那個充滿噩夢的地方?

見她驚愕萬分的神情,道衍繼續道:“你仔細考慮好,若是決定了,為師便為你製定計劃,若是不想,萬萬不要勉強,因為此路一旦踏上,你就再也不可能回頭,而你要付出的代價,也將遠遠超出你的想象,甚至不是九死一生那麽簡單的,你一定要思量再三。”

離開佛堂,徐妙錦整個人似是被抽走靈魂一樣,失魂落魄的模樣就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她以為她可以平靜的生活下去,安安穩穩地守在他的身邊,不去想過去,不去想將來。

她為他紅袖添香,他為她吟詩作畫,他們就這樣一直一直地幸福下去。

可是今天道衍的一番話,卻將她從美好的夢境中拉出來,睜開眼,看見的盡是滿眼悲愴,還有那綿延無盡的未卜之路。

“表明徐妙錦的身份,回到京師。”師父的話猶如一個詛咒一般,長在她的心底。

她要如何解釋又要如何麵對?他可會怨她,可會厭她,可會失望,可會悲傷?

回到房間時,粹雪走過來笑道:“剛剛王爺派人給姐姐送來一盒上等的人參,還有一盒血燕窩,說是天氣漸涼要給姐姐滋補身子用,王爺對姐姐當真是一百二十個上心啊。”

她神情淒楚地拿起那紅色錦盒,伸手輕輕撫摸錦盒麵上的上等綢緞,觸手光滑,就連盒子都這樣用心去挑選,可見他待自己果真是良苦用心。

不由得一滴淚墜落,粹雪連忙用娟帕替她拭去:“姐姐是怎麽了?好端端地哭什麽?”

她強顏歡笑搖搖頭,可是淚珠卻不聽使喚地一個勁兒地往外湧:“沒事沒事,我沒事。”

“可是大師責備姐姐了?”

“沒有。”

“那可是誰欺負姐姐了?”粹雪急得圍著她亂轉。

她忍住淚水,含笑拉著粹雪的手安慰道:“我真的沒事,隻是剛剛風迷了眼睛而已,你別大驚小怪的。”

見她這樣說,粹雪無奈點頭道:“好吧,我去給姐姐準備晚膳。”

她微笑點頭,粹雪歎口氣便離開。她麵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去,癱坐在椅子上,心底從未如此刻這般矛盾掙紮。

若是一年前,她一定會義無反顧地離開這裏回去複仇。可是,如今叫她離開,她即便是想想,就已經心如刀割,滿心都是說不出的疼痛,說不出的不舍。

“一定會有其它法子的,一定會有的,會有的……”她低聲喃喃自語,雙手緊攥成拳,心也跟著揪在一起。

轉眼又是一年冬日雪,今年的初雪竟比去年早了一個月,雖然是初雪,可是紛紛揚揚的雪片絲毫不像往年那般矜持,天氣還未過冷,那潔白的雪花一落在地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棣這些日子公務繁忙不常過來,而她也刻意地躲著他。自從師父說了那些話之後,她對他既期盼又抗拒,她怕自己越陷越深,萬一真的沒有別的法子,她根本做不到瀟灑地離開他。可是,若不見卻又噬骨思念。

撐著傘漫步在花園處,站在那涼亭遠處,思緒翻湧回過去,她還清晰記得那個除夕的夜晚,他孑然一人獨坐在亭子裏飲酒,清冷的側影,冰冷的酒水。

那時她不懂,為何身為王爺的他總會時不時的流露出那樣無奈疲憊的愁容,而如今她懂了。朝野紛爭,皇族內鬥,那些看不見的血雨腥風哪一樣不叫他煩心,哪一件不叫他蹙眉?

“何苦生在帝王家。”低聲自語,沉沉的歎口氣。

突然,一隻溫熱的手掌握住她執傘的手,冰冷的空氣頓時被他的手掌隔絕在外。

抬起頭迎上他含笑的眉眼,溫潤如初,深情不改。

“怎麽一個人跑出來?”說著,他解開自己肩上的紫貂裘披在她的身上:“身子弱也不知道叫粹雪替你多添些衣服,若是凍著了,可不許對我哭鼻子。”

她娥眉微蹙,眼底騰升起一抹憂傷,這樣柔情似水的他,叫她如何抗拒,如何放下?

見她神色不對,朱棣放下麵上的笑意緊張道:“怎麽了?”

“好開心。”她微笑伸出手,冰冷的小手輕輕撫上他棱角分明的麵頰,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多希望此刻能有一把刀,將這個男子的麵龐一刀刀地刻在自己的心上,即便是傷痕累累,她也不想忘記。

“開心?”他無奈笑問道:“為何開心?”

“我今天能這樣摸著你的臉,聽你和我說話,感覺好開心。”她貪婪地凝視著眼前的人,目光絲毫不敢移動。

朱棣無奈笑笑,伸手覆蓋在她的手上:“盡說些傻話,你不但今天能摸著我的臉聽我說話,明天也可以,後天也可以,我們的將來還有好多好多個今天,那你豈不是每天都要這麽開心了?”

她慢慢放下傘,隨手丟掉,淒美的目光依舊環繞在他的身上,不顧大雪紛飛,不顧天寒地凍,她如飛蛾撲火一樣撲進他的懷中。

朱棣得意地笑著,她卻痛心疾首,矛盾異常。

隻要他說要她,隻要他說娶她,即便是叫她即刻死掉,她也甘之如飴。

“你……娶我可好?”她輕聲問。

他麵上的笑意僵住,他期盼這一天期盼了好久,可是真的等到的時候,他卻不由自主地猶豫起來。

“靜思若不嫁給王爺,將來必定會助王爺一臂之力。”道衍的話不合時宜地響徹耳畔。

“靜思……”

“娶我可好?”在他猶豫的那一刻,她竟如此懼怕,她怕朱棣會拒絕,更怕他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