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認祖歸宗
輾轉近兩個多月才回到京師,沿途她雖不曾與朱棣的人馬相遇,卻也聽聞了許多關於他的消息。
聽說,朱棣還未進京,便被皇上派出的數萬人馬水陸相並阻攔在淮北途中,而通過沿途百姓對朱棣的讚賞有加,不難看出他的這個舉措雖然是以身犯險,卻也盡收天下之心。
秋風席卷大地,枯黃的葉子吹得滿街都是。她站在魏國公府大門前,這裏還是多年前的模樣,一點兒都沒變。那些仿佛是上一世的噩夢,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想著想著,就紅了眼睛。
見她佇立此處許久,府中一個小廝疑惑地跑過來問:“姑娘是要找人還是有事?怎麽站在此處這麽久?”
這個小廝看著麵生,幾年了,自從嫁給朱允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如今這裏也恐怕物是人非了,而那些還曆曆在目的傷害,又算什麽呢?
見她蹙眉低頭不語,那小廝又道:“姑娘……”
“我來找老夫人。”
“您是……”
“我是……徐妙錦。”她的聲音輕緩不急,卻已有淚水滴落,當年就是在這個大門前,她看著她母親的屍身被人拖了出去。
見她這般表情,那小廝也不敢多問,連忙跑進去通報。很快,府裏上上下下的主子奴才都跑了出來。
為首的是徐達正室,如今已經榮升老夫人,地位不減當年尊貴。她一襲藏青色襦裙,在徐輝祖和徐增壽的左右攙扶下疾步跑出來。
徐妙錦不曾想過,當年在府中叱吒風雲的大夫人,如今也是兩鬢斑白,麵容憔悴,神態已然老態龍鍾一般。麵對這府門前突然湧出來的一大群人,她麵上略顯驚慌失措,可心底卻沉穩鎮定。
老夫人顫抖著一步步朝她緩緩走過來,老淚縱橫地伸出手撫上她已經淚如雨下的麵頰泣不成聲:“你……你是……是……”
“你說你是徐妙錦?是我們的妙錦?”二兄徐增壽連忙問道。
徐妙錦哭著用力點點頭,老夫人嗚咽一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使勁兒地拍打她的背哭喊道:“你這個不孝之女啊,怎麽才回來!怎麽這麽狠心,怎麽能這麽狠心啊!”
她緊抱著老夫人哭著道:“我錯了,是我錯了。”
“快進去吧,進去再說。”徐增壽一邊抹著眼角淚水一邊笑道,徐妙錦連忙和老夫人互相攙扶著朝府中走去。
從始至終長兄徐輝祖都不曾言語,徐妙錦回來之前便已心中有數,府中的兩個兄長,長兄同朱允炆自小交好,對其忠心不二,為人也是沉著內斂,城府頗深,是她將來最大的阻礙。而二兄徐增壽為人憨厚耿直,古道熱腸,不似徐輝祖那般冷漠無情。
即便是當年她在府中的時候,二兄待自己也很是親切友好。
進府後,老夫人的情緒漸漸平穩,長嫂和二嫂也左右噓寒問暖,本是悲悲戚戚的氣氛,頓時溫和起來。
始終沒有言語的徐輝祖淡笑道:“小妹如今既然回來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原本我還同二弟商議,等先皇大喪一過就去北平接你,沒想到你竟然自己先回來了。”
“其實,我是自己偷偷跑回來的,長姐不知道。”她低聲努嘴道。
“這……你這孩子也真是,北平到京師路途遙遠,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一個人回來呢?萬一路上有個什麽閃失,可怎麽是好?”老夫人拍著她的手嗔責道。
“長姐雖然待我極好,可是自從得知自己的身世後,我便沒有一刻不在想著回來看看母親。”說著,許妙錦又是聲淚俱下,撲通一聲跪在老夫人麵前:“女兒不孝,這麽多年讓母親擔心難過,若不是當初被人販賣走丟,也不至於連父親最後一麵都不得相見……”
話音未落,周遭已又是一片哭聲,老夫人連忙將她抱在懷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孩子,這麽多年你受苦了。我這個做娘的,能活著再看你一眼,已經知足了。”
“好了好了,母親,妙錦既然已經回來,今後就再也不會走了,您可以天天和她在一處,快別哭了,當心身子啊。”長嫂香祺連忙過來將抱頭痛哭的兩個人攙扶起來。
“是啊,快起來吧,妙錦一路風塵仆仆必定是類了,娟兒快去給三小姐打掃房間,小六快去燒水準備服侍三小姐沐浴更衣。”二嫂芸箏趕緊吩咐著,下人們便興高采烈地小跑著準備起來。
老夫人緊握著她的手朝後院走去,這裏的景致還是當年那般,那棟‘美人樓’在府院落的最裏麵,當年的徐妙錦曾在那裏生活了七年。而如今再看去,雖不及往日的光彩,卻也有遺世獨立的韻味。
“你可還記得這裏?當年你父親特意為你蓋的。”老夫人含笑望著她。
她認真凝視著眼前這幢兩層小木樓出神,那年她被誣陷偷了東西而遭受鞭打,就是跪在這幢小樓的前麵,她怎麽可能會忘記。
她的目光深不見底,幽幽道:“怎麽忘得了。”
聽她這樣說,老夫人自然是喜出望外,連忙拉著她朝著樓裏走去,一樓放著她的古琴、琵琶各種樂器,還有棋盤,馬鞍,弓箭……二樓是她的臥房。這裏雕梁畫棟,輕紗熏香,一切精致美好的東西應有盡有。
“你不在這十幾年,這裏就一直空閑著,可是每天我都吩咐人過來打掃幹淨,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她在寬敞明亮的臥房中環顧四周,清風吹來,紫色輕紗輕輕擺動,這裏一切都這麽美好,她卻突然想起燕王府的別苑,那個清淨雅致的小院落,對她而言那才是最美好的地方。
沒有朱棣,再美好的事物對她來說,不過都是些毫無生命的擺設罷了。
見她目光有些黯然,老夫人不安問:“怎麽了?”
“我隻是覺得很慚愧,這麽多年竟讓大家為我這樣擔心。”
“好了,都過去了,大嫂親自幫你梳洗。”香祺親切熱情地走過來拉著她的手道。
“妙錦不敢有勞大嫂。”她連忙道,想起剛剛從前院臨走時,徐耀輝對大嫂遞過去的眼色,她便心下明了,原來一切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在她邁入魏國公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芸箏含笑對老夫人說:“母親,兒媳先扶您回去休息,妙錦怕是也累了,一會也好讓她好好地歇息一刻,晚上再到前院陪您也不遲啊。”
“好好,那你好生歇著,晚上我們再聊。”說著,二嫂便攙扶著老夫人離開。
香祺為人精明圓滑,話說做事滴水不漏,得體妥當。當她看到徐妙錦肩膀上那個刺青的時候,嘴角微微揚起道:“這個刺青真是小巧精致,也難為在這樣隱蔽之處都能被燕王妃發現,當真是緣分天注定呢。”
徐妙錦淡然一笑:“是啊,那次無意和長姐聊起我的身世,長姐越聽越覺得像,就索性問我身上可否有個妙字刺青,這才真相大白。想來,真的是緣分呢。”
“小妹在此之前一直都住在燕王府,怎麽才相認呢,若是再早些不就更好了嗎。”香祺故作惋惜狀道。
“大嫂有所不知,其實我去燕王府時日還短,起初去也是投奔師父的,一入府整日隨著師父誦經打坐,哪裏有機會見到王妃,更別說是提起身世來,後來日子久了,也是托了師父的福,長姐對我很是關照,這才有機會一吐心聲。”
香祺一邊舀水輕輕澆在她光滑的肩膀上,一邊微笑道:“哦?那想必燕王爺對你也很是另眼相待吧?”
“燕王爺極少到別苑來,除了找師父詢問佛學禪宗之事,基本見不到麵的,後來和姐姐相認,才多見了幾次。長嫂也是清楚的,王府規矩複雜,王爺身份尊貴,平日裏也是不苟言笑極為嚴肅,雖然我的身份有了變化,但是這對於王爺來說,不過是家裏多了個親戚罷了,怎會有另眼相待一說呢。”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香祺沉思一刻後也不好再說什麽,兩人又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當這些話傳到徐輝祖耳中時,他隻是冷笑一聲:“越是滴水不漏,越說明有問題,你繼續監視她的一舉一動,萬不可掉以輕心。”
對於這些種種試探質疑,徐妙錦早就心有準備,她隻是沒有想到,徐輝祖會這樣沉不住氣,她才剛入府,就迫不及待地來一探究竟。
翌日,下人早早便來等候她起床,服侍她梳妝打扮。她坐在梳妝台前,端詳著銅鏡中的女子,烏黑長發綰成簡單的流水發髻,鬢角簪一朵淡黃色鮮花,再不做其他裝飾,一襲月白色長裙襯得整個人更加清純嬌嫩。
“好一個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真沒想到當年總是粘著我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都出落得這麽標致了。”一個男子笑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徐妙錦連忙提裙起身,徐增壽背手而立,一旁是含笑的芸箏。
“二哥,二嫂,你們怎麽過來了?”她微笑道。
“自然是看看我的好妹妹昨晚睡得可還習慣,可有不適應的地方。”說著,徐增壽踱步走到她麵前,含笑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父親在天有靈看到你如今這樣安好,一定很欣慰。”說話間,已是眼圈泛紅。
芸箏走過來勸慰道:“小妹回來是好事,別這樣說,咱們還是快到前院去吧,母親還在等著呢。”
“瞧我一時高興險些忘了正事,今天要帶你去祠堂祭拜,準備好了我們就走吧。”徐增壽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溫熱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不禁感慨道:“以後二哥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不會讓你走丟了。”
徐妙錦心中一陣暖意,含笑點點頭。
芸箏也走上來,握著她的另一隻手道:“還有我,以後守著你的還有我。”
“謝謝,謝謝二哥二嫂。”她聲音有些顫抖道。
“傻丫頭,快走吧。”徐增壽笑著牽著她離開美人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