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心術複雜
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漸暗,娟兒帶著幾個下人焦急地守在府門口,遠遠見到徐妙錦緩步而歸的身影,娟兒鬆口氣連忙小跑迎上去,口裏念叨著老天保佑之類的話。
“三小姐,您可回來了,您從早上就出去了,怎麽到現在才回來?老夫人可急壞了。”
“我不過隨處走走,無需大驚小怪。”她淡淡道。
“您還是先去給老夫人請安吧。”娟兒攙扶著她一邊朝府裏走,一邊道。
徐妙錦不再應答,來到前堂的時候,老夫人帶著家眷皆守在此處,見徐妙錦毫發無損地回來,她連忙迎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妙錦,你可回來了,你不聲不響的就跑出去,連個下人也不帶,這一整天你都去哪兒了?可是要急死我嗎?”
徐妙錦見老夫人眼中閃爍的不安,腦海中猛然浮起當年她是如何虐待自己母親的場景,不由得心生憎惡,卻又得強忍著,她扯出一絲笑意道:“我這些日子總是努力地去回憶過去的事情,好像朦朦朧朧的想起了一些,就想試著在京師走一走,看看如今的人和物,與當年相比可有不同。”她的話雖然意味深遠,可是老夫人哪裏聽得出來。
隻是慚愧至極地感慨:“你這一走便是十幾年,怎麽會沒有變化呢。即便是想出去走走也該帶著娟兒一同前往啊,自己一個人若是遇到壞人怎麽辦?”說著,老夫人拉著她一同入席。
“妙錦知錯,下次不敢了。害得母親擔心,是妙錦考慮不周,請母親責罰。”她低聲柔順道。
老夫人含笑道:“自是要罰的,就罰你今天晚上多吃一碗飯,瞧你瘦的,身子這樣單薄可怎麽行。”接著,便往她的碗中夾了一塊肉,然後含笑寵溺地望著她。
見母女二人此刻氣氛融洽,徐增壽連忙笑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大家快吃飯吧。”
回到美人樓後,娟兒笑著手捧托盤,上麵工整疊放幾件新衣:“三小姐,這是前幾天裁縫師傅為您趕製的新衣,您要不要試試?”
她隨手翻翻,這些嫣紅嫩綠的衣裙,皆是上等布料裁製而成,雖然趕工很快,針腳卻極是細膩,想當初她是替身的時候,雖然也曾綾羅綢緞的穿過,可那畢竟是人前,人後的她便是粗布衣裙,住在奴婢的房間裏,冬冷夏熱,那樣的日子如今想來依舊曆曆在目。
見她撫摸著這些衣服出神,娟兒又小聲道:“三小姐要不要試試?”
“我身上乏了,收起來吧。”
徐妙錦更衣過後,便躺下昏昏沉沉的睡去,睡夢中她站在那片郊外野地中,漫天飛舞著如星光璀璨的螢火蟲,她滿心歡喜的看著,偶爾伸出手試圖去抓它們。
“妙錦。”朱棣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她滿麵笑容的轉過身,隻見他一襲純白衣袍站在她的身後,麵上掛著淡然的笑意,在徐妙錦的心底他比神仙還要不染凡塵,見到這樣的朱棣,她不由得微揚嘴角,欲朝他跑去。
突然天空悶雷陣陣,刺眼驚心的閃電劃破夜空,朱棣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他手裏不知何時握著一把匕首,目光暴虐狠戾地望著她:“你為何要背叛我?為何要背叛我!”
她隻是不可置信地搖著頭,想解釋可是張著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見朱棣持著匕首步步朝她逼近,她除了急的痛哭流涕,整個人仿佛也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隻能眼睜睜看著朱棣的匕首整個插入她的胸口。
尖叫一聲猛然坐起身,靜謐的屋子裏,除了更漏的滴答聲之外,便隻有她急促不安的呼吸聲,單薄的白色褥衣已經被薄汗浸濕。
娟兒連衣服都來不及披,連忙跑過來:“三小姐怎麽了?”
她穩了穩心神,抬頭瞧瞧,外麵如墨染的天空偶爾劃過一道閃電,轟鳴的雷聲時不時傳來,原來隻是個夢,是個夢。
她搖搖頭說:“我做了個噩夢,沒事,你去睡吧。”
“奴婢守著您睡。”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坐坐,你去吧。”說著她起身來到桌前,端起茶杯,將裏麵的涼茶一飲而盡,娟兒正欲說替她沏壺新的來時,她手中的杯子已經空了,苦澀冰冷的味道叫她清醒了更多。
見她如此,娟兒也不敢說什麽,悻悻地退了下去。
打開窗,天空一顆繁星都看不見,有的隻是張揚的電閃,還有低吼的雷鳴。
他會理解她的,總有一天,一定會的。她總是這樣告訴自己,一定要相信朱棣對她的感情,有朝一日,他會明白的。
自從與香祺從廟裏回來之後,徐輝祖對徐妙錦的試探似乎少了一些,她心知徐輝祖不過用的緩兵之計,隻要她放鬆警惕勢必會露出馬腳。她更知道,娟兒是徐輝祖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一個眼線,在這個府中,她竟一個貼心的人都沒有,如今已是舉步維艱,更不要提將來。
這些日子,她總是暗自觀察府中的下人,總想尋個可心的人出來為自己所用,可竟一個也沒有。見她總是悶悶不樂,芸箏隻以為她是在府中太悶了,便主動要求帶她去京城最有名的首飾坊去瞧瞧。
徐妙錦含笑點頭應下,兩人攜手帶著兩個婢女一同離開府,二人正欲踏上馬車,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循聲望去,幾個府中小廝圍在一起,對人群中倒在地上的一個小乞丐拳打腳踢。
“前邊是怎麽回事?”芸箏問一旁的婢女。
那婢女連忙跑去看,幾個小廝遠遠瞧見徐妙錦和芸箏,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跪地道:“回稟二奶奶、三小姐,那個乞丐守在側門好幾天了,奴才們接連給了他幾天的吃食,可他還是賴著不肯走,無奈之下小的們才教訓教訓他。”
徐妙錦沒有理會他們,獨自朝蜷縮在地的那個小小身影走去,此情此景神似當年,她突然想起第一見到粹雪,她也是那樣小小的一團,蜷縮在她的腳下瑟瑟發抖。
走近後,她蹲下身輕輕扶起這個又髒又臭的小乞丐,他的身上淨是傷痕,雜亂汙垢的頭發蓬鬆如鳥巢。
“你沒事吧?”她輕聲詢問。
那人緩緩抬起頭,明亮烏黑的雙眸閃爍著點點淚光,如花貓般髒兮兮的臉龐映入徐妙錦的眼內,她整個人為之一顫,握著那人的雙手也不由得加大了力度,她是在做夢嗎?一定是在做夢!
怎麽會?怎麽可能?必定是她思念心切才會出現幻覺,可是眼前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容,又是這般真切。
“你……你叫什麽……”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詢問。
她閃動的雙瞳中泛著點點光芒,一字一頓道:“我叫,粹雪。”
徐妙錦眼中登時飽含熱淚,是她!真的是她的粹雪!
這時芸箏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小妹。”
慌亂之中她連忙忍住淚水,強擠出一絲笑意將粹雪攙扶起來,轉過身道:“二嫂,我看這孩子怪可憐的,我想把她帶入府中,以後就當成下人伺候我可好?”
芸箏一怔,走到粹雪麵前上下打量打量,含笑道:“雖然髒了點兒,不過洗幹淨換身衣服,也該是個水靈的人,既然小妹看中了又有何不可的,珍兒去帶她回府,洗幹淨換身新衣服,再吃飽飯,回頭送到美人樓,哦對了,叫李婆婆把府裏的規矩好好教一教,畢竟是伺候三小姐,半點都馬虎不得。”
那珍兒應聲後,便帶著粹雪朝府中走去,徐妙錦滿是憐惜的目光緊緊環繞著粹雪,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當中,她走到那幾個小廝麵前冷聲道:“從今往後,粹雪便是我的貼身婢女,你們不可再欺負她,輕視她,若是你們對她有一絲不好,便是和我過不去,你們聽明白了嗎?”
那小廝各個麵色煞白,連忙應下後紛紛朝府中跑去。
芸箏含笑挽著她的手道:“不過是個下人,又是個乞丐,你何苦動這麽大的氣,你若氣壞了身子他們有幾條命能擔待?”
徐妙錦和芸箏一同上了馬車,她神情哀戚道:“我隻是突然想起一些過去的事,不由得對這個女孩子心生憐憫,記得我被人販拐走後,遇到師父之前,我也曾做過乞丐,受人詆毀,被人欺負。所以剛剛看到這個女孩子,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一樣,叫我心底怎能好過呢。”
聞後,芸箏心疼得不知說什麽才好,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憐惜道:“好妹妹,這些年你可受苦了。”
兩人一路之上訴說了許多心底話,徐妙錦愈發覺得芸箏善良仁厚,同香祺的尖酸刻薄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別。
在首飾坊隻稍待了一會,徐妙錦便以身子不適為借口回了府。在她看到粹雪的第一眼開始,整顆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她不是該留在燕王府的嗎?怎麽會如此狼狽不堪地出現在這裏呢?難道是朱棣出事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各種問題接踵而至,讓她整個頭腦都混沌不堪。急急忙忙回到美人樓時,徐妙錦便迫不及待詢問粹雪的下落,後來聽娟兒說是被李婆婆帶去教規矩,三天後才能到這裏來伺候她,急躁不安地一顆心才算是略穩放下。
如今不管粹雪為何來到京師,徐妙錦心下都是極高興的,正想著身邊沒有一個可心的人伺候著,偏偏她就來了。
這兩天,徐妙錦不僅在考慮怎樣讓粹雪在這個府中能立足,更想著要把娟兒送回到大房處,這也算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