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性情大變
還未等朱棣瘋狂衝出府門,燕王妃已經跑過來死命地拉住他:“王爺!你冷靜冷靜!她給你留了封信,為何不辭而別,或許你看了信就會清楚。”
聞後,朱棣強忍著心底的怒火和焦急,深吸口氣讓自己頭腦清醒一些,他麻木地轉過身,接過燕王妃手中遞過來的一封信,還未開啟,上麵的字跡那樣熟悉,仿佛還帶著她的香氣和溫度。
他顫抖著撕開信封,上麵的字字句句,此刻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朝他的心頭刺去,那顆顫抖的心頃刻之間便鮮血淋漓,滿是傷痕。
信已讀完,熱淚翻湧,他無力地垂下雙手,怔怔地轉過身,目光空洞得可怕,燕王妃淚流滿麵的看著朱棣似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不言不語,隻是朝著院內走去,除了那不停朝外湧出的淚水,再也無法從他的麵上尋找到一絲生氣。
信上的每句話如今看來都如同天下最大的諷刺一般,她曾說過的一切諾言,如今竟比那清風消散的還要快。
還說什麽君當做磐石,妾當做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可是如今,磐石不曾移,蒲草卻已斷。她就那樣清晰直白的說出了這些不堪入耳的話語,難道這個才是真正的她嗎?
“貪生怕死……貪圖富貴……”朱棣坐在書房的牆角處,喃喃自語,嘲弄一笑,身旁滾動著幾個空酒壺,發絲淩亂,麵上盡是還未來得及風幹的淚水。
他離開府中這兩個月,無時無刻不在想她,騎馬的時候想,行軍的時候想,遇到險境的時候想,被數萬大軍圍截的時候想,他那瘋狂的思念如今竟換來了她這樣絕情的一紙書信。而如今,這封沒有任何溫度的信,要比這漫漫長夜還要冰冷。
他曾是那樣的信任她,他曾是那樣的愛慕她,他為了她可以孤身殺狼,為了她可以獨擋萬箭,為了她可以甘願涉險,為了她可以做一切他自己都認為此生都不可能會去觸碰的事情,可是她卻在他最艱難的時刻棄他而去!
這就是他用盡生命去愛的女人啊!這就是他朱棣曾經認定一生的摯愛,至死不渝的女人啊!
“從今別後……各安天命……”他嘲諷道,手裏的酒杯被捏得粉碎,碎片零星地插入手心,酒水混著血水滴落下來,他蹙緊眉看著血色模糊的手心,他曾無數次幻想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是,如今卻空空如也,她留給自己的除了傷痛,便是血流不止。
他的一生從未失敗過,可是此時此刻他承認他敗了,在徐妙錦的身上,他一敗塗地!
一連多日,朱棣都躲在書房中喝著悶酒,頭發淩亂,形容邋遢,整個人哪裏還尋得到一絲尊貴不近凡塵的氣息,倒是整日的酒氣熏天,渾渾噩噩。
見他這樣糟蹋身子,燕王妃又是著急又是生氣。最後,隻得請道衍來勸說。道衍依舊是那副永遠不變的出世麵容,榮辱不驚,泰然自若。
徐妙錦的離開,正是他隨朱棣去京師前,精心所布下的局,他怎會不知朱棣對徐妙錦的情深似海,隻要他在北平,徐妙錦想要回京便是癡心妄想,隻有等他離開她才有機會走。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雖然道衍是出家之人沒有七情六欲,可是當他看到世間男女為情所困,被情所傷,仍免不了心中憐憫。
原本朱棣一開始墮落頹廢時,他就該來勸說的,但是他卻故意拖了幾天,等朱棣將自己的憤怒都磨成頹然的時候,才會冷靜的聽他的話。
推開書房的門,金燦燦的陽光頓時從門外闖入昏暗的房間內,朱棣坐在牆角處,光線射到臉上,他本能地伸出手臂遮擋在眼前,微睜的眼簾中映入道衍身形的輪廓,醉醺醺的他冷笑道:“大師今日不誦經參禪嗎?”
說著,便舉起手中的酒瓶仰頭痛飲一口,青色的胡渣顯得他愈發憔悴蒼老,目光早已沒有往日的光彩,誰能想到那個神祗一樣美好的男子,如今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如此癲狂。
“阿彌陀佛,老衲來看看王爺如今可還尚在人世,若是已經匍匐西天佛祖的蓮花座下,老衲也可及時為王爺多誦上幾遍《地藏經》,讓王爺早日脫苦得樂,往生淨土,免得這俗世凡塵的汙垢,染了王爺的輪回之路。”道衍與朱棣相識十幾年,向來說話溫和客氣,而如今,且不說是出家人,即便是個普通人,也無法對堂堂燕王說出這一番大不敬的話來。
朱棣死灰一般的麵上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他冷若冰霜地抬眼望著道衍,踉蹌扶牆起身,隨手將酒瓶摔在牆上,瓶子頓時粉碎,酒水飛濺得到處都是。
道衍冷漠地看了一眼那瑣碎的殘渣,冷笑道:“看來,王爺距離見佛祖還需要一段時日,那麽老衲不打擾王爺自暴自棄了,老衲告退。”說著,道衍轉身欲走。
“站住!”朱棣對著道衍的背影怒吼一聲。
他嘴角微揚,卻又故意收起麵上的淡淡笑意,神情略有詫異地轉過身望著朱棣。
“你,你怎麽敢如此對本王說話!”朱棣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道衍吼道。
“老衲乃燕王座上之賓,是燕王的謀策軍師,身負重任,這世上除了先皇和燕王之外,老衲敢對任何人說出剛才那番話來!”道衍似是大義淩然一般大聲道。
朱棣一怔,本是恍惚的神情有些清醒,他蹙眉不解問:“你說什麽?”
道衍淡漠笑著,踱步至朱棣麵前:“老衲敬重燕王,不但因為他對老衲有著知遇之恩,更因為燕王是心懷天下,悲憫蒼生的大德之人,他的宏圖大誌和他的雄才偉略,遠可相比秦皇漢武,近可超越唐高宋祖,他心係江山社稷,心係黎民百姓,他蟄伏多年隱忍待發,他終將一朝稱帝,成就千古霸業!”道衍越說越激動,眸子裏閃著明亮的光,最後的一句,猶如一個晴天霹靂,讓朱棣整個身體為之一顫,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道衍,頭腦瞬間徹底清醒明亮。
他的夢想,他的大業,竟然因為一個女人而險些丟掉!他怎麽能如此糊塗,竟然為了傷害自己的人而一蹶不振?他要振作!他要成就霸業!有朝一日,他要那個貪生怕死,貪圖富貴的女人,在他的麵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他坐擁天下的時候,他要讓那個狼心狗肺的女人看一看,看看她當初拋棄的是一個怎樣不容侵犯的男人!
他,一定會讓徐妙錦,懊悔餘生!
想到此處,朱棣的麵上流露出決絕和堅毅,他整理一下褶皺的衣袍,恭恭敬敬地拱手朝道衍深深作揖:“朱棣謝過大師指點迷津!”
道衍含笑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誠懇地對朱棣道:“為了王爺的宏圖偉業,老衲萬死不辭!”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耀眼的陽光鋪灑在他的身上,周圍暈上淡淡光圈,他的眼底再無柔情可尋,剩下的隻有犀利和淩冽,還有對至高無上皇權的渴望。
再見李景隆,徐妙錦心中百感交集。她雖然知道人生總會有諸多的無可奈何,可是如果有另一種選擇,她一定不願意像那日一樣,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是她死都不願意去欺騙的,一個是朱棣,另一個便是李景隆。
聽娟兒說,每個月的十五,他都要到北麵的荒山上去祭拜,沒有墓穴,沒有石碑,就連一個小小的墳塋都沒有。聽到這些話的那一刻,徐妙錦怔怔了好久。
十五,正是她被逼迫離開的日子,也是慘遭毒手的日子,而這裏也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她可憐兮兮向他求救的地方。
他還記得,他竟然都記得!
深秋的山坡格外荒涼,枯黃的枝滕葉蔓雜亂無章地鋪在山坡之上,滿山的金黃野草,偶爾草叢中跳過幾隻野兔。
悲涼的風劃過耳際,似淒鳴似哀歎,徐妙錦躲在遠處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麵,看到坡上的那個孤寂身影,落寞而又淒涼。
李景隆坐在枯草之上,一旁擺放著幾碟祭品,周圍是他隨手揚飛的紙錢,手裏緊攥著酒瓶,麵上盡是淒苦的愁容。
“丫頭,我來了,你最近可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魏國公府的三小姐徐妙錦找回來了,你……你不用再做她的替身了,你自由了。”說著,李景隆長歎一聲:“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山坡上,那時候的你小小的,看上去那麽柔弱,那麽讓人心疼。記得當時,就是因為你被誣陷偷了徐妙錦的釵子而遭受鞭打,我永遠都忘不掉你拉著我的衣擺,祈求我救你的場景,而如今時光荏苒,故人不再。”
語畢,他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躲在樹後麵的徐妙錦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心如刀絞般難過,她拚命捂住口,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李景隆一個人獨望著夕陽餘暉,離去時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而徐妙錦已經靠著樹幹癱坐在地,淚如雨下。
她突然好恨,原本以為已經被掩埋起來的恨意,這一刻被無情地翻出來,甚至更加濃烈。
魏國公府所給她的屈辱折磨,朱允炆所賜的殘忍狠毒,無一不叫她切齒。
她今生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她要一點一點的還回去,成倍的還回去!她要讓魏國公府永無寧日,她要給朱允炆一個永生難忘的記憶,讓他下輩子都膽寒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