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六十七章 恨之入骨

當粹雪氣喘籲籲來找徐妙錦的時候,她正和靈珊閑話家常,李景隆率兵離開那麽久,靈珊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呆在家中,整日擔驚受怕,心中的苦悶隻能找徐妙錦傾訴。

“姐姐!姐姐不好了!”粹雪顧不得身份,跌跌撞撞地衝進房門,驚得徐妙錦和靈珊連忙起身。

“怎麽了?”她連忙拉住粹雪的手問道。

“聽說今日朝上有人揭發二爺私自給燕王傳遞消息,此前多番重要戰役策略,都是二爺透露給燕王爺才導致兵敗的。此刻陛下正在大殿對二爺發難呢!”

徐妙錦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傻傻立在原地,倒是靈珊不敢置信地望著徐妙錦搖頭道:“不,不可能。”

原來李景隆無數次的兵敗挫折,無數次在鬼門關前打轉,不是天意,竟是人為!

而那個人,是她最好朋友的親哥哥!

話音還未落下,靈珊便撲通一聲坐在地上,頓時鮮血從裙擺內流出,屋內頃刻之間便亂作一團。而徐妙錦此刻哪裏還顧得上靈珊,拚了命衝出門,她的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保住徐增壽!

沿途重重跌倒無數次,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站起身,繼續拚命跑著:“二哥,等我,等等我!不能有事!你決不能有事!”

她記得剛剛入住魏國公府時,徐增壽曾滿心感慨地緊握她的手道:“妙錦,從今以後二哥絕不放開你的手,再也不會把你弄丟!”

就在她馬上要來到大殿門口時,便看見幾個侍衛抬著徐增壽從殿內緩緩走出。他緊閉雙目,嘴角處的血跡還未幹涸,那模樣就像是在熟睡,沒有一絲的清冷和死氣。

徐妙錦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眼淚簌簌流下,一旁的粹雪緊摟著她如簸箕般顫抖的肩膀,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仿佛被釘入無數根釘子般疼痛難忍。

她終究還是來晚一步,眼睜睜看著親人辭世,叫她如何承受得起。

芸箏怎麽辦?他們的孩子怎麽辦?

徐妙錦握緊雙拳,咬牙切齒,心底本將熄滅的怒火,瞬間被燃燒起來,燒得驚天動地。

這晚,徐妙錦一身素縞跪在佛前誦經超度。朱允炆緩步走進門,見她如此,不禁在門口歎息一聲。

她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下來,緩緩睜開眼,沒有起身亦沒有言語。

朱允炆走到她身旁慢慢蹲下來,蹙眉憐惜道:“朕知道你在生氣,畢竟徐增壽是你二哥,你氣朕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言重了,妙錦不敢。”她麵無表情說道。

“朕希望你能明白,很多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樣簡單,朝廷風波瞬息萬變,即便是天子也不是隨心所欲的。”

“夜深了,陛下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保重龍體要緊。”她的話突然止住,心底翻湧許久的言語還是被她生生噎了回去,她還想說,朱允炆,你現在好吃好喝多享受些吧,否則這樣的好日子,可就要到頭了。

“罷了,你早些休息,待你想明白了,朕再來看你。”說著,他無奈起身離去。

徐妙錦雙手合十,虔誠一拜,而後喚來粹雪:“我要你去替我辦兩件事。”

“姐姐,什麽事?”

“你先回府裏,幫我看看二嫂可還好,二哥走的突然,我怕她會想不開做出傻事來,你替我給她帶封信回去。”

粹雪認真點點頭。

“你再去替我看看靈珊如何了,今日她流了那麽多血,雖然母子平安,可是我心下還是不能安寧。”

“可有話要帶給李夫人?”粹雪問道。

徐妙錦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必了,她此刻怕是最不想見的就是我,又有何好說呢。你隻管悄悄地打探一下就好,不必驚動她。”

粹雪點頭後離開,徐妙錦抬頭望望慈眉善目的菩薩,滿心悲涼。

她在佛前跪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人生真是奇妙,兜兜轉轉,走走停停,最終竟然走到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境地。

聽粹雪說,芸箏得知此事後,當場就暈了過去,看了她的信以後抱著孩子哭了好久不能自已,後來她叫粹雪給徐妙錦帶回一封信,寥寥數語,卻滿是辛酸。

“小妹,見信如唔,唯盼安好。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二爺今日之結局,我心中早有準備,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二爺選擇背叛皇上而義於王爺,是他此生最不後悔的決定。我是他的妻子,本該與他同生共死,同衾同穴,無奈孩子年幼,讓我難以割舍。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二爺已經撒手離去,而我將不問世事,隻願守在青燈古佛前靜靜等候,總有一日,奈何橋頭,黃泉路上,我們夫妻會再相見。小妹,莫哀莫痛,莫思莫念。”

“好一句‘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好一句‘莫哀莫痛,莫思莫念’。芸箏啊芸箏,你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兩句話的?”清淚滑下,她永遠都忘不了徐增壽和芸箏舍命相救的事,她也不會忘記,芸箏曾說過,她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從這一刻起,她除了粹雪之外,真的是孤軍奮戰了。

自耿炳文兵敗後,燕軍一路所向披靡,暢通無阻。雖是烽火燎原,狼煙四起,可是希望的曙光於朱棣而言越來越明亮,如今的他似乎可以看到京師的桃花了。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站在門口的朱棣望著院子裏的一棵高大的古樹喃喃自語道。

“王爺真是說笑,這方圓百裏也不曾見到桃花的影子啊。”魅姬含笑走到他身邊。自從跟了朱棣,她才知道什麽是英雄,什麽是頂天立地的熱血男兒,能夠將終生托付給這樣的男子,想必是世間所有女子都會仰望的幸運和福氣吧。

接過她遞過來的茶盞,朱棣沒有看她,隻是淡淡笑道:“心裏有桃花,自然就看到了。”

此話一了,滿心疼痛。

魅姬更是一頭霧水地不解笑問道:“心裏有桃花?王爺說得深奧,奴家不懂,念錦隻知道,最美的桃花都在京師,王爺,等我們到了京師的時候,正是桃花漫天的時節,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賞花可好?”

朱棣轉過身凝視眼前女子麵龐許久,直到魅姬不自然地低頭羞澀笑道:“王爺在看什麽?”

“你說的沒錯,本王一定會到京師,去看那裏的桃花,還有……。”說著,他將目光移向無盡蒼穹。

“還有什麽?”

“還有那片星空。”他意味深長說道。

正如朱棣所言,京師的桃花真美。

漫天紛飛,落英繽紛,如靈動粉蝶在天地之間紛紛揚揚,旋旋轉轉。

在這桃花林中閑步賞花,仿佛置身花海,聞到的氣息皆是花香和泥土芬芳,沒有摻雜半點塵息,亦沒有一絲這宮闈內因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所帶來的腐臭氣息。

徐妙錦喜歡站在桃花樹下仰望天空,透過樹的罅隙,可以在粉紅之中尋到一絲純潔的浮雲,飄**在湛藍的天際,那時她渴望已久的東西——自由。

是啊,自由。

自從回到京師,她從府中開始步步為營,處處謀算,到了宮中更是九死一生,經曆了無數驚濤駭浪,屢次死裏逃生。

她就像和無數蛇蠍猛獸鎖在一個牢籠裏一樣,如今她打敗了那些幾次差點兒要了她性命的強者,抬頭後才發現,她仍然置身牢籠,仍不過是一隻傷痕累累精疲力盡的困獸。

“姐姐,披件衣服吧,雖說已是春日,可林子裏還是留有寒氣的。”粹雪邊說便替她披肩衣服。

她含笑握著粹雪的手,兩人在偌大的桃花林裏漫步而行,徐妙錦含笑道:“陶淵明曾寫過一篇《桃花源記》,記得第一次讀那篇文章的時候,我就在想若是有幸能夠和心愛之人,永遠生活在那樣一個美好的地方,將會多麽地幸福。沒有世俗的紛爭,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簡單滿足,人生還有何可奢求的呢?”

“姐姐又想他了?”粹雪小心翼翼地輕聲詢問。

徐妙錦步子一頓,繼而哀傷遍及滿眼,她怎是此刻想他了,她是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那個男人啊,蝕骨的思念啊。

見她麵色徒增傷感,粹雪連忙道:“聽說大軍已經接近京師,不日就要發起總攻了,姐姐就快見到他了。”

雖是如此說,可是徐妙錦如何不擔心。如今的情勢來看,朱棣拿下京師是勢在必得了,她朝思暮念的人就要見到了,但她不知為何心裏總是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畏懼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