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七十五章 萬劫不複

她昏厥前,分明看到朱棣驚慌失措的眉眼,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在她的耳畔撕心裂肺的喊著她的名字:“妙錦……妙錦……”

就像這幾年,她無數次在夢中聽到的那樣真切。

魅姬就這樣站在後麵,看著朱棣暴跳如雷地喊著太醫,看著他如何將徐妙錦抱在懷裏,看著他那樣憐惜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鮮血,輕輕撫摸著她的麵頰,心疼地用臉貼在她的額頭之上,猶如戀人般繾綣。

檀香嫋嫋,太醫一手撫須,一手替徐妙錦診脈。她此刻正躺在朱棣的龍榻之上,他的擔憂和關切叫宮中上下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眾人對徐妙錦的照顧無微不至,對她這個人,也更是議論紛紛。

“太醫,她怎麽樣?”見太醫診完脈起身,朱棣連忙走上前問道。

那太醫低頭有些為難道:“啟稟皇上,這位姑娘脈象虛弱,恐怕是常年憂思積心,傷及了五髒,最近一段時間應該也是飲食不周,睡眠不足,外加氣火攻心才導致嘔血,待臣開服藥服下,再好生調理,方可痊愈。”

聞後,朱棣鬆口氣道:“下去開方子吧。”

“這……”那太醫猶豫著不肯走,朱棣一邊坐在床榻旁,一邊握著她的手淡淡問道:“還有什麽事?”

“微臣不敢欺瞞陛下,這位姑娘她……”

“她怎麽了?快說!”朱棣轉過頭低聲吼道。

“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那太醫的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炸裂在朱棣的心底。

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扯住太醫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微臣……微臣不敢欺瞞陛下!這位姑娘確實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太醫哭聲道。

他怔怔放開手,不可置信地回頭望著床榻上憔悴安靜的人許久,而後無力朝屋內所有人擺擺手道:“都下去吧。”

屋子裏的太醫奴才紛紛嚇得連忙退出去。他朱棣這輩子,最心痛的時候,是看到徐妙錦留下那封絕情信時,最挫敗的時候,便是此時此刻!

徐妙錦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便是朱棣冷漠如霜的麵龐,他犀利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

回想起昏睡前的場景,她不禁一身冷汗,連忙坐起身,兩人四目相對許久,朱棣冷冷一笑:“為什麽會這樣?”

她疑惑不解地望著他,突然一滴豆大的淚珠從他的眼中滴落,當他看到朱允炆的起居注時,他心底曾有過的那一絲僥幸和期盼,終於粉碎落空。

三個月前,他還未入京,而起居注也分明清清楚楚地標記著,三個月前的某個晚上,建文帝臨幸徐妙錦。

見朱棣落淚,徐妙錦慌了神,他們相識這麽多年,他從未落淚過,而今天他沒有質問,沒有責難,卻是這樣的反應。

她連忙欲伸手去擦拭他臉上還未風幹的淚水,可手還觸碰到他的臉,便被他在半空中狠狠捉住,他一字一頓道:“別碰朕!朕嫌你髒!”

說著,他狠狠甩手,她便栽倒在床榻之上,髒!他終究說出了這個字。

徐妙錦含淚轉過頭望著他低聲道:“髒?髒……”

朱棣憤憤起身,目光從未如此冰冷絕情,他望著徐妙錦淚眼婆娑的模樣,心底騰升起一股嘲諷,不禁道:“徐妙錦,你是在報複嗎?你在報複我不肯娶你嗎?如果……如果這是你報複的手段,如果這就是你傷害我的方式,那麽你做到了,我輸了,我贏了天下,卻唯獨輸給了你……”

說著,他已經是淚水縱橫,哽咽難耐。

徐妙錦連忙衝下床榻,一把從他的背後緊緊抱住他:“不!別走!我求求你別走,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

她竭盡全身的力量死死握緊雙手,朱棣咬緊牙,淚水猶如決堤河水般翻湧而落,他最終還是狠下心掰開徐妙錦的雙手,決然離去。臨走時,他冷聲丟下句:“你和朱允炆的孽種,朕留不得!”

她整個人仿佛被雷擊倒一般癱坐在地,淚水隻顧著不停地流,喃喃自語著:“孽種?什麽意思?到底是什麽意思?”

離開寢宮的朱棣,氣得嘴唇發白,雙手發抖。回到禦書房後,他瘋狂地將長案上所有的物品怒拂滿地,驚得魅姬不敢上前。

馬三保見狀連忙趕來,當他得知此事時隻是小心翼翼地問朱棣:“陛下,當真割舍得下徐姑娘?”

他怒紅著雙目,冥思許久努力讓自己的頭腦保持冷靜:“不行!此事不能流傳出去,一旦走漏風聲,前朝勢必要以此事大做文章,那她的性命恐怕難保,絕對不行!三保,此事朕交予你去做。若徐妙錦因此受到一絲牽連傷害,朕拿你是問!”

“臣領旨!”語畢,馬三保轉頭離開。

始終偷偷守在門外的魅姬緊咬下唇,心中憤懣不堪,最後不甘地轉身離開。

下午,朱棣帶著婢女再次回到這裏,徐妙錦一見到他便立馬撲過去,緊緊扯住他的衣袖問道:“你白天的話是什麽意思?到底是什麽意思?!”

朱棣怒望著她紅腫的雙眼道:“什麽意思?你竟然敢來問朕!好,你聽清了,你懷了三個月身孕,你懷了他的孽種!你聽清楚了嗎?!”

她無力垂下手,怔怔地後退幾步,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撫上還未顯山露水的小腹自語著:“孩子?你說……我懷了孩子?”

朱棣轉過身,接過婢女手中的藥碗,遞給徐妙錦冷聲道:“喝了它。”

她凝視著藥碗,眼淚簌簌落下,顫抖著搖頭:“不,不,這孩子是你的,這孩子是你的!!”

“若太醫的診斷是錯的,難道,起居注也是錯的嗎?!”他怒吼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求求你相信我,這個孩子真的是你的,是你的!”徐妙錦無助地抓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著。

他忍著心裏的疼痛,望著她反問道:“你叫朕如何信你?背信棄義的是你,水性楊花的是你,名聲狼藉的是你,你如今叫朕信你?”

她的手一寸寸地縮回來,悲痛絕望地望著朱棣,最後哭笑喊道:“你從未試著相信過我,一次都沒有。自從你入京以來,我屢次三番地想要和你解釋,可是你從來都不給我機會,我始終告訴自己,你隻是在生氣,等你氣消了,等師父來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是我太自負!我自負到不可救藥地去相信你一定會懂我!”

說著,她如癲狂一般仰天長笑:“我不相信天下人,卻唯獨相信你,可是你!你相信所有人,卻偏偏不信我!!”

“你無需辯解,喝了這碗藥,朕答應你,待你如初!過去的一切,都不再追究。”朱棣朝她走近一步,剛剛徐妙錦的每一句質問,都如刀子一般插在他的心頭,可是他不能賭,他賭不起!

此事不僅關係到龍嗣血脈的清白,更是關係到徐妙錦的身家性命,他寧願此時她惱他,也不能讓她走到那種境地。

她一點點往後退,不可置信地望著朱棣手中那碗濃鬱的黑汁湯藥,不住地搖頭:“我不喝,我不要喝……”

說著,她的雙手紛紛撫上小腹,做出保護的姿勢,朱棣步步緊逼,眼底泛著無盡的痛楚和決絕。

最後,他一把將徐妙錦扯到麵前,用手狠狠捏住她的雙頰,迫使她張開嘴,她卻死咬著牙,拚命地搖頭,眼淚已經控製不住地往外奔湧。

兩人掙紮中,他手中的藥碗不慎掉地摔碎,朱棣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對身後的奴才怒吼道:“再去煎一碗,必須要她服下!”

語畢,他憤怒轉身離去,他憤怒並非完全因為徐妙錦的固執,也因為自己的錐心之痛。

那個冰冷絕情的人,就是她拚了性命,拚了名節去愛的男人啊。

癱坐在地的徐妙錦絕望地閉上雙眼,當奴才再端來一碗藥時,魅姬也來了。

她嘴角微揚望著滿身狼狽的徐妙錦含笑道:“陛下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這樣嬌柔的可人兒,怎麽能如此對待呢?”

說著,她蹲下身,用手中的娟帕輕輕替徐妙錦拭去臉上的淚水。

她抬眼望望魅姬,那一晚朱棣就是和眼前這個女人無盡纏綿的,如今這樣看,她的心才一抖,魅姬同自己的相似就連她都看得出來。

他竟然在她麵前和一個同自己如此相似的女人**,薄情至此,還有何可留戀?

“來,陛下吩咐讓我親自服侍你用藥呢。”說著,魅姬接過婢女手中的藥碗,遞給徐妙錦,然後輕聲說道:“喝了吧,免得自己受苦。”

徐妙錦盯著那翡翠雕花碗,再沒了眼淚,沒了思想,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