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痛失骨肉
朱棣此刻正端坐在禦書房的長案前,雙手攥成拳頭拄在長案邊,眉頭緊鎖,眼前翻湧的盡是徐妙錦淚水蔓延的臉。
他是心疼的,不管他多麽恨她,他還是做不到讓其他人來傷害她。
這時,殿外傳來叫嚷嘶喊聲,詢問福貴後才知道,原來是粹雪正在殿外跪地叫喊。
聽到粹雪的名字,他的腦海深處似是突然被誰點燃一盞燈,分外明亮。他連忙把粹雪叫進來,起初見到粹雪以為她不過是投奔徐妙錦而來,是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從未真正仔細考慮過事情的原委。
今日徐妙錦的一番話,似是突然讓他明白了些什麽。
粹雪進來後,已經哭得成個淚人,撲通一聲跪在朱棣麵前:“陛下!姐姐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啊!”
朱棣故作鎮定地道:“你把話說清楚。”
粹雪將徐妙錦為何入京,如何入京一絲不落地全盤托出,朱棣越聽心中的弦繃得越緊。
從禦書房跑出來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粹雪的話猶如當頭喝棒,回響在他的耳邊。
“姐姐為了取得先皇信任,不惜當其麵服下鶴頂紅,差點丟了性命,當初三個王子入京,也是姐姐拚了名節,日夜不眠不休地暗地奔波,這才讓黃子澄和方孝孺紛紛站出來進諫,王子們才得以全身而退,徐大爺始終不信姐姐的身份,處處刁難,時時刻刻為難姐姐,幾次三番陷姐姐於險境,皇上,姐姐為了您,拚了性命,拚了身心,拚了名節,她什麽都拚掉了,您若再懷疑她,真的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啊!”
“你相信所有人,卻偏偏不相信我……”
一路上,他耳畔除了粹雪的聲音,便是她苦苦哀求的聲音,氣喘籲籲跑到寢宮時,宮內極是安靜。
奴才們見到朱棣,各個嚇得驚慌失措,連忙跪地行禮。
他怔怔看著歪倒在地上的空碗,心如刀割,一把扯過一旁的奴才問道:“徐妙錦呢?徐妙錦呢!”
“回、回稟皇上,徐姑娘服下藥之後,說要出去走走,若是奴才們不肯,她便要咬舌自盡於此。奴才們,不敢攔啊。”
朱棣瘋狂地從寢宮跑出來,命所有人尋找徐妙錦。
就在此時,天空突然飄起鵝毛大雪,眾人皆陷入恐慌,如今剛剛入秋便下了雪,此乃罕見景觀。奴才們一邊感歎著這突如其來的景色,一邊連忙尋找徐妙錦的身影。
最後,大家發現一道紮眼的血跡,一路綿延,朝著城樓處延伸。
朱棣心急如焚地順著一路的血痕尋找,終於在距離城樓不遠處,發現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她猶如一個摔碎的瓷器,安靜地倒在地上。大雪在她的身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身下的血水早已將半截裙擺浸濕染紅,落在上麵的雪花,和她體內流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處,一同冰冷。
見到徐妙錦倒在那樣一大灘血水中時,他瘋了一樣飛奔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中,麵色死灰的她氣若遊絲,身下的衣裙上盡染血痕。
“妙錦!妙錦你醒醒,醒醒!你睜開眼,睜開眼看看我!”他抱著軟綿綿的徐妙錦哭聲喊道。
徐妙錦緩緩睜開眼,讓她醒過來的不是朱棣的呼喚,而是身體的劇痛,那種削肉蝕骨的痛苦,讓她仿佛置身阿鼻地獄一般。
見她漸漸醒過來,朱棣喜極而泣,淚水落在她的臉頰上,不住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你聽……”她突然低聲喃喃道,聲音雖弱,可他卻聽得清晰:“是號角……是號角的聲音……”
“什麽號角?你在說什麽?”朱棣不解哭問道。
“總有一天……我會穿著最華麗的衣裙,去迎接我的英雄……凱旋……可是,我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說著,她便沉沉地昏死過去。
朱棣將她橫抱起來,一路跑回寢宮。徐妙錦身體裏的血液像止不住一樣拚命朝外流出,回到宮時,朱棣的衣襟上沾滿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奴才太醫頓時亂作一團,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死死地盯著上麵的血液,那是她和他的孩子,竟是他們的骨肉!
粹雪的話仿佛是一個詛咒,久久纏繞著他:“自從徐二爺被先皇親手殺死後,姐姐便和先皇陷入冷戰,先皇也不曾碰姐姐分毫,至今已有大半年之久。”
他呆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盆盆清水,變成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時,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這時一個太醫小跑過來,一邊擦拭著滿頭大汗一邊忙著道:“陛下,徐姑娘身子太弱,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如今血流不止,很有血崩的危險,還望陛下有所準備。”
他怒視著太醫,咬牙切齒道:“她若有分毫差池,朕殺了太醫院所有庸醫,滅了你們九族!”
“是是是,臣等必定竭盡所能!隻是,由於胎兒不足一個月,原本胎象就不夠穩固,外加姑娘的身子早先受過劇毒,侵害心脾,萬一她一口氣提不上來……”太醫為難地說道。
朱棣騰地站起身扯住他的衣領低聲問:“你說……孩子不足一個月?”如今,他更加證實了粹雪的話是真的。
“回陛下,胎兒最多一個月。”
晴天霹靂突然襲來,他兩步並一步便跑到床榻旁,如今的床榻之上,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猩紅之色,她軟軟地躺在那裏,毫無生氣。
朱棣坐在床榻邊,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抵在唇邊一吻道:“我來了,妙錦,我來了,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凱旋嗎?我來了,你別丟下我,你當年不辭而別已經丟下我一次,你不能不守承若,醒過來,快醒過來。”
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輕,從未這般舒適過。睜開眼,滿眼所望到的皆是桃花,再仔細瞧去,竟然是北平燕王府,那桃花林美得讓人窒息一般。
她就這樣貪婪地朝著林子深處走去,不停地走著。
她不想轉身再回來,隻想和那些桃花一直走到天的盡頭,永遠不要再回來。
“妙錦,回來,快回來……”
是誰在叫她?她止住腳步,茫然地四處張望,最終看到朱棣正身著鎧甲,器宇軒昂地站在她的身後,朝她輕輕擺手,他的笑意太過溫暖,讓她忍不住想要朝他跑去。
可是當她跑到他身邊時,他卻消失不見。
“王爺……王爺……”滿頭大汗的徐妙錦蹙緊眉頭,口中不住地輕聲喚著,因聲音微弱,朱棣不得不低頭附耳在她的臉龐,這才聽清她的話,這兩個字已經有三年多不曾聽到,他沒想到再次聽見竟然是如今這般情境。
他咬緊牙忍住淚,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抱起來,緊緊地擁在懷中:“我來了,別怕,我來了。”
太醫院所有的太醫整整忙了一夜,她的血終於止住,麵色雖然依舊死灰,卻已經有了微弱的脈息。
這一夜中,徐妙錦曾有兩次脈息呼吸皆無,朱棣仿佛一夕之間便蒼老了許多,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身旁,若是她真的就此而去,他的後半生都不會快活。
晨曦的光照進房間,見徐妙錦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朱棣才略微鬆口氣。
福貴走近他身旁,輕聲道:“陛下,該上朝了。奴才服侍您換身衣服吧,這……”
聽聞後,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明黃龍袍早就染上徐妙錦的血液,如今血漬幹涸凝固,變成暗紫色。
低頭瞥一眼身上的衣服,他心底再次抽痛,皺著眉點點頭,便隨著福貴一同去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