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再造之恩
“你說什麽?”石弘毅似乎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岩略一沉吟,抬頭看向石弘毅,目光清澈而堅定:“大人,末將想將這安宅契,連同千兩賞銀,一並轉贈他人,不知可合軍中規矩?”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校場。
“轉贈他人?”
石弘毅剛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錯愕,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林岩,你可知這安宅契與千兩賞銀意味著什麽?這是你用命搏來的前程和根基!你……要贈予何人?”
校場上的士兵們也是一片嘩然,交頭接耳,臉上都是一樣的難以置信。
安宅契和千兩白銀,這是多少邊軍弟兄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林岩竟然當場就要拱手送人?
林岩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投向了校場邊緣,那個靠在牆根、斷了一臂、眼神空洞的頹廢漢子。
他朗聲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末將要贈與的,是前哨什長——冷峰,以及所有像他一樣,為保衛家園而傷殘,未來生計艱難的弟兄們!”
“什麽?贈與冷峰?!”
“那可是安宅契和一千兩銀子啊!”
“林什長瘋了嗎?”
這一次,不僅是普通士兵,就連一些什長、伍長都忍不住驚呼出聲,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站在人群中的張魁,原本就因為林岩立下大功而嫉恨不已,此刻聽到林岩竟然要將如此重寶輕易送人,更是氣得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心中暗罵:“蠢貨!假仁假義!”
似乎有所察覺,林岩的目光朝這邊看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隱隱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原來,這張魁此次上戰場之後,居然走了狗屎運,斬殺了一名韃子頭目,再加上他之前積累的軍功,以及冷峰斷臂之事。
各種機緣巧合之下,這張魁此番竟幸運地被提拔為了什長。
可饒是如此,他的軍功也不足以換取一張安宅契,看到林岩直接破格被提拔為了什長,而且還封賞了安宅契和餉銀,頓時讓他內心嫉妒得如同萬蟲噬身。
林岩看到這張魁居然在戰場上毫發無傷,而且還晉升了什長,不由得暗暗咬牙。
真是壞人活千年,好人不長命!
張魁,咱們的賬還沒清算呢!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的時候,站在林岩一旁的石弘毅,心中亦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駐守邊關多年,見過太多人為了一點軍功、些許賞銀爭得頭破血流,甚至兄弟反目。
像林岩這樣,將用性命換來的、足以改變命運的厚賞,毫不猶豫地贈與傷殘同袍的,他前所未見!
他看著林岩那雙清澈堅定、毫無作偽之色的眼睛,一股由衷的敬佩和震撼湧上心頭。
此子,不僅能力出眾,更難得的是這份赤誠之心!
石弘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沉聲問道:“林岩,你可知,一旦贈出,便再無反悔餘地?你自身前程、安身立命之所,皆在於此。”
“末將明白!”
林岩斬釘截鐵,“正因如此,才更應贈與冷峰大哥他們!他們為國傷殘,不能再提刀殺敵,後半生若無倚靠,豈不讓將士們寒心?末將年輕力壯,尚有雙手可搏未來,而這些賞賜,卻能讓他們得以安度餘生!此乃物盡其用,更是末將心意所在!懇請大人成全!”
一番話,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校場上再次安靜下來,許多士兵看向林岩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豔羨與不解,變成了深深的折服與感動。
石弘毅目光灼灼地看了林岩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個林岩!重情重義,心懷袍澤!此等胸襟,石某佩服!準了!此贈合乎情理,亦揚我邊軍互助之風!本堡主為你作證!”
“多謝堡主!”林岩深深一禮。
他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安宅契和裝有銀票的錦盒,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步走向校場邊緣的冷峰。
冷峰早已聽到了剛才的一切,他掙紮著想站起來,獨臂無力地揮舞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林兄弟!不可!萬萬不可!這是你用命換來的!我冷峰何德何能……我不能要!我不能……”
林岩在他麵前蹲下,將安宅契和銀票穩穩地放在他唯一完好的手中,用力握住。
他的目光是如此誠摯,刺得冷峰不敢抬頭。
“冷大哥,聽我說!你為這邊境流盡了血,斷了臂,往後不能再戰。但這不代表你不能再活!這安宅契,可在軍武巷置辦宅院,這千兩白銀,足以讓你,還有你手下那些同樣傷殘的弟兄們,安穩度日,做些力所能及的營生,不必再為生計發愁!”
他看著冷峰渾濁眼中湧出的淚水,聲音更加柔和卻堅定:“拿著!這不是施舍,這是你應得的!也是所有傷殘弟兄應得的!你們在前麵為我們擋刀,我們在後麵,就該為你們的後半生兜底!拿著它,帶著弟兄們,好好活下去!這才是對我們這些還能繼續戰鬥的人,最大的安慰!”
冷峰聽著林岩肺腑之言,看著他眼中毫無雜質的真誠,感受著手中那代表著重生希望的契書和銀票,隻覺得無比沉重。
林岩說得對。
他孤家寡人一個也就罷了,可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殘的殘,死的死,他不能不管這些兄弟,他們還要活著,還有家人。
“謝謝,謝謝……”
這個在戰場上斷臂都未曾流淚的硬漢,此刻再也抑製不住,淚水決堤而出。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他掙紮著,用獨臂撐地,想要站起來向林岩行一個軍禮。
林岩連忙扶住他。
冷峰卻固執地站穩,然後,他轉向身後那些同樣傷殘、目睹了全程的袍澤弟兄,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弟兄們!都給我站起來!”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傷殘老兵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互相攙扶著,艱難卻堅定地站了起來。
冷風吹過他們略顯單薄的身子,吹過空****的袖子或褲管,但他們都站得一樣的筆直,一樣的麵容堅毅。
冷峰獨臂握拳,重重錘擊在自己胸口,麵向林岩,發出了此生最莊重、最嘶啞的誓言:
“林兄弟,大恩不言謝!我冷峰,代眾弟兄,謝過你的再造之恩!”
“謝林什長再造之恩!”
他身後,十幾名傷殘老兵,無論斷手斷腳,皆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標準姿態,齊刷刷地向林岩行了最後一個軍禮!
陽光灑在他們殘缺卻挺直的身軀上,莫名悲壯。
校場之上,寂靜無聲,唯有風過旌旗的獵獵作響。
無數邊軍將士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胸中激**。
林岩看著眼前這群向自己敬禮的傷殘勇士,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鄭重地抱拳,深深還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