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前任婚禮
一連幾日,初念都坐在簷下,看著院子中的落雪兀自發愣。
手中捏著那小小的白玉瓷瓶摩挲了不知多少遍,從前這藥於她而言不過尋常,如今卻是求上一瓶都難於登天了。
正當她愣神時,榮李推著司空滕過來,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木輪印。
“是不是嫌我這兒太冷清了。”司空滕打趣道。
“怎會,隻是在想事情罷了。”初念看見他,總是有一種見到兄長的感覺。
不過這座王府的確冷清,旁的鄰裏早就張燈結彩恭賀新年了,但這座院子卻沒有絲毫年味。
連張對子也不貼。
“初源跟我說過,他的妹妹總是口是心非,愛說反話。”
司空滕示意榮李將一套衣裙給她,“走,我帶你去個熱鬧的地方。”
-
因著崔氏乃五姓七望,又是兩代皇後母族,是以這日來的賓客眾多,且身份不凡。
初念一身宮婢的衣裳,站在司空滕的席位側後方。
她搜尋著太子的位置,打眼一瞧,卻看見了她曾經最不想待見的人,崔妍。
幸而今日特意給自己畫了個醜妝,還蒙了麵紗。
加之近日她長顰減翠,瘦綠消紅,就算哥哥回來了怕也是認不出她的。
身後賓客熙攘,耳朵裏免不了聽進幾句非議。
“岑家定的不是鎮國公府的嫡女嗎,這怎麽換了?”
“你還不知道嗎,鎮國公府被抄家了,那初家嫡女當夜便失蹤了,至今還沒找到呢!”
“怕不是被賊人給擄走吧,聽說那初家嫡女長得花容月色的,恐怕日子不好過喲......”
看來男人的口舌比起女人,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前國公府屹立時,這些嚼舌根的人恐怕都不敢在公府門庭前逗留。
而今,任誰都能對破落的公府啐上兩口。
還真是青鬆落色,讓人心寒。
就在眾人都到齊時,席外又匆匆跑來個通傳的小廝。
“時都虞到——”
一聲高呼,眾賓客的目光紛紛轉投向門口。
薄日籠罩下,四周紅綢襯得他倜儻軒昂,引了好幾道未出閣姑娘的注視,若不是今日主角著紅袍,怕是要被比了下去。
岑府的一場婚宴,來了皇親國戚,還吹來了這位新貴寵臣。
一時間賓客席下沸騰,紛紛迎了上去。
平日裏時聿閉門謝客,從不結交,這些人想巴結都尋不到人影,如今送上門的時聿,可得抓住機會。
時聿無心與這些趨炎附勢的家夥客套,目光環顧四周,掃過司空滕席間時,頓了頓,眼眸微眯。
雖隻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卻足以讓初念瑟縮了下。
他應該是沒發現吧......
初念按下自己的腦袋,專心侍奉司空滕的茶水。
可不過一炷香時間,她卻記住了給時聿敬酒的姑娘有八個,故意灑酒在他身上的有三個,眼睛偷瞄他的姑娘更是數不勝數。
怪不得他不愛出席這種場合......
初念心不在焉的點湯,擊拂,再抬眸時,時聿不知何時已端著酒盞,來到了司空滕跟前。
嚇得她手中的茶水濺了出來。
“自昶山一戰後,三殿下可是數年都未出山了,今日真是稀客。”
“時大人說笑了。”
司空滕的茶杯與時聿的酒杯輕碰。
二人你來我往間,初念隻顧低頭擊拂,驀地頭頂傳來一句時聿的聲音,“殿下的這個小宮婢,好生特別。”
“這個婢女,怕不是醜的特別吧?”
一聲嬌俏嗓音,隻見崔妍便捧著杯盞,麵露羞澀的走來。
果然有時聿的地方,就少不了崔妍的影子。
她雖頂著崔姓,卻隻是旁支所出,上攀不上富貴,下又不肯將就。
於是一直耽擱到現在,如今時聿成了聖上跟前的紅人,她倒是一貫的拜高踩低,變得殷勤起來。
“抬起頭來叫我仔細瞧瞧。”崔妍見不得有別的女人吸引時聿的注意。
初念咬了咬後槽牙,本不想抬頭,可崔妍的婢女直接一把扯下她的麵紗,掐著下巴讓她抬頭。
還是一如既往的仗勢欺人。
初念幹脆咧嘴扯出一個笑,露出塗黑的一顆門牙。
今日這妝雖夠醜,但她還是有些忐忑。
好在崔妍隻打量一眼,便掩鼻擰眉,“怎長得如此惡心人,簡直汙了岑府的門庭,還不快滾遠些!”
“放肆——”
司空滕的茶盞重重擲於桌麵上,顯然有些不滿。
“三殿下恕罪,我這也是為了表姐的婚宴著想,今日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賓客,若是嚇著哪位貴人了可不好。”
崔妍嘴上說著恕罪,可態度卻敷衍,顯然沒有將司空滕放在眼裏。
“崔姑娘這樣隨意處置我的婢女,還貶低他人容貌,實在有失教養,”
“壞了自己名聲事小,若傳出去,怕是要叫人以為崔家的女兒都如你這般有失體統了。”
司空滕冷了臉,他雖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但也不能容許有人在他麵前隨意置喙他的人。
崔妍愣了愣,沒想到看著軟懦沉默的司空滕,竟為了個宮婢訓斥她。
“三殿下教訓的是,是臣女僭越了。”
顧及他的身份終歸是皇子,崔妍隻好悻悻偃旗息鼓。
“三殿下未免有些上綱上線了吧,崔姑娘不過是一時心直口快,殿下不至如此。”
一旁沉默良久的時聿忽然開口。
此話一出,初念忍不住看向時聿。
他這是......在替崔妍說話?
可他從前不是對崔妍避之千裏嗎......
他目光掃了一眼初念,又道:“這個小宮婢的確姿色不佳,等會新娘子來了怕是會衝撞了,還是暫避為好。”
這就要趕她走了?
難道從前她認為一向持論公允,經明行修的時聿,竟也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偽君子?
她一時間竟不覺得眼前的時聿是真實的。
外麵傳來陣陣鳴炮聲,這是新娘子來了。
吉時已到——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崔芸娘裙裾曳地,綠袍大袖,金玉葳蕤,從頭到腳盛裝環佩。
一旁的岑中雲一襲紅袍,二人牽著紅綢共同走向高堂,眾人的祝賀聲不絕於耳,皆誇二人金玉良緣,甚是般配。
不過這些初念都沒有看到。
在時聿說完趕她走的那些話後,她便在新娘到來之前,逃一般的跑出了堂廳。
遠處碧瓦朱甍,鼓樂齊鳴。
院中拱橋下,初念獨自一人抱膝而坐,看著自己湖麵上倒映的麵龐,耳中不時傳來遠處熱鬧的喧囂聲。
“真的有那麽難看嗎?”
難看又如何,至少沒有被崔妍認出,也沒被那些賓客們認出。
“在爹爹的性命麵前,這點屈辱又算得了什麽。”
她喃喃著,思緒忽然難過了起來。
原本,該和岑中雲履行婚約的是她,原本,她不必像個陰溝裏的老鼠般四處躲藏,見不得光。
但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況且,她今日的目的是來打探賬簿下落,救出爹爹,怎麽能被這些無關緊要的情緒影響?
她正盤算著,就聽見拱橋上方一人急促的腳步聲。
她仰頭去瞧,驀地,一滴腥紅的鮮血從橋縫中滴落下來。
正中她的眉心。
有人受傷了?
可這大喜的日子,此人受傷為何不傳太醫,而是獨自一人跑來這後院?
她從橋底探出頭,隻看見一道熟悉的高大背影。
步履蹣跚,似是難受極了的樣子。
是時聿!
他不是在廳上喝酒宴飲呢嗎,怎麽會突然跑到這僻靜無人的後院來,身邊還連個下人都沒跟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