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達拉斯貢
感謝上帝!我終於收到了達拉斯貢的消息。
五個月來,我著急萬分,就好像是焦慮欲死一般!我深切知道這座美麗的城市狂熱激昂的情緒,也明白那裏剽悍、好鬥的民風,於是我一直在想:“誰知道達拉斯貢人會做些什麽?他們會不會傾城而出,向野蠻的普魯士人猛烈地撲過去呢?或者會像夏托登那樣在大火中變為廢墟?還是會像斯特拉斯堡那樣飽受炮擊、像巴黎那樣被困挨餓、或者像裏昂和它的城堡一樣,在狂熱的愛國主義鼓吹之下,將自己炸上了天?”所有的這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我的朋友們。達拉斯貢沒有變為廢墟,也沒有將自己炸上天。
達拉斯貢依然在原地,靜靜地站立於葡萄園中間;燦爛的陽光灑滿了大街,美味的麝香葡萄酒填滿了酒窖,羅納河還是如同以往一樣從這個可愛的地方流淌出去,流入大海;整座城市好像是一幅迷人的圖畫:綠色的百葉窗反射著陽光,花園被修理得平整而潔淨,穿著嶄新的軍裝國民自衛隊的士兵在沿河大道上操練。可是,您也別覺得達拉斯貢在戰爭中任何事情也沒有做。然而恰恰相反,它的舉動讓人讚賞;我將會試著給您講述這座城市所做出來的英勇不屈的頑強抵抗。
法國東北部萊茵省的首府,普法戰爭期間曾經受到普軍猛烈地轟擊。法國中部城市,普法戰爭期間增經對普魯士軍隊做過頑強地抵禦,一八七零年十月十八日城陷後被普軍燒毀。法國東北部埃納省首府,一八七零年九月九日,法軍的一名工兵在普魯士軍隊入城的時候引爆了火藥庫。它將會被當做南方地區抗擊外敵侵略的象征和地方抵抗運動的典型,因此在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合唱團
我可以對大家說,在色當大敗以前,我們純樸的達拉斯貢人一直都平安寧靜地待在家裏。對於阿爾卑斯山這幫傲氣的孩子們來說,北方正在消失的並不是他們的祖國,隻是皇帝的士兵,是帝國。可是,當到了九月四日共和國成立的時候,阿蒂拉兵臨城下,情況就不一樣了!達拉斯貢覺醒了,人們親身感受到了什麽是民族戰爭……這場戰爭就是從合唱團遊行開始的。您知道南方人對音樂是如此的狂熱,尤其是在達拉斯貢,人們對音樂的癡狂簡直是不可言傳的。隻要在大街上走過,您就會聽到所有的窗戶裏都繚繞著美妙的歌聲,您頭頂所有的陽台上都會傳來讓您神清氣爽的浪漫曲調。
無論您走到哪家店鋪,櫃台上總是會有一把吉他在哀愁地低訴,藥店的夥計一邊為您拿藥,一邊在低聲吟唱:“夜鶯——西班牙古琴——特拉拉——拉拉拉拉。”除了這些私人音樂會之外,達拉斯貢還有學校銅管樂隊,市銅管樂隊,和許許多多的合唱團。而推動這場民族運動**的,正是克裏斯托夫合唱團及其令人欽佩的三聲部合唱曲《拯救法蘭西》。
“是的,是的,拯救法蘭西!”達拉斯貢樸實的百姓們一麵呐喊,一麵在窗口舞動著手絹。男人們拍著手,女人們則是排成四列縱隊,唱著動人的歌曲拋送飛吻;一位旗手走在方陣的最前麵,自豪地踏著節拍前進。
人們的熱情就這樣被鼓動起來了。從那天開始,整個城市都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吉他和威尼斯船歌再也聽不見了;無論在任何地方,《馬賽曲》代替了西班牙古琴曲。人們一周兩次匯集在廣場上,聽中學生銅管樂隊演奏《出征歌》。座位的票價十分的昂貴!
可是,達拉斯貢人對這個顯然是不滿足的。
馬術表演
合唱團表演之後,是為傷員們舉辦的馬術表演。沒有任何場麵比這個更吸引人了: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達拉斯貢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們都會腳穿軟靴,身著淺色緊身衣,挨家挨戶地募集捐款;他們拿著捕捉蝴蝶用的網罩,手持長戟,騎著馬在陽台下轉圈、跳躍。
可是最精彩的,還應當是愛國主義題材的騎兵競技表演——伏蘭索瓦一世在帕維亞戰役中的場麵,馬術俱樂部的先生們在廣場上一下子就表演了三天。如果誰沒看到這樣的場麵,那他真的是錯過一場好戲了。演出的戲服是從馬賽話劇院借出來的:刺繡軍旗、盾牌、頭盔、金色絲綢、天鵝絨、馬披、飾帶、花結、小絲帶結、長矛、盔甲,所有這一切都讓廣場如同捕鳥鏡一樣光彩照人、令人目不暇接。
更加奇妙的是,每當一陣狂風從廣場上方吹過的時候,所有的光線就會變得斑斑駁駁。這簡直是太漂亮了。但是十分的可惜,在一場惡戰之後,由俱樂部經理龐泊爾先生飾演的伏蘭索瓦一世讓一群德國雇傭騎兵給死死圍困住了,就在這位讓人憐憫的龐泊爾先生棄械投降的時候,做了一個讓人尋味的肩部動作,致使他傳遞的再也不是“一切都已經失去,惟有榮譽尚存”的理念,而是好像在用普羅旺斯方言說“叫他來吧,我的夥計!”但是,達拉斯貢的百姓們對這個並不是太在意的,所有人的眼眶裏都閃爍著愛國的淚水。
突破口
表演、歌曲、陽光,以及羅訥河的氣勢磅礴,但是這所有的一切,就完全能夠令人頭腦發熱了,但是政府的公告卻讓這種瘋狂達到了極端。在廣場上麵,人們用威脅的神情彼此聊天,大家一個個都是咬牙切齒的,聊天的時候就好像是嘴巴裏在吞咽子彈。談論中滿是火藥味,空氣中到處彌漫著硝煙的味道。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早晨在喜劇院咖啡館裏吃完早餐的情緒高昂的達拉斯貢人說的話:
“哎呀!這些巴黎人和他們那個應該被拉出去千刀萬剮的特胥將軍,他們到底在幹些什麽事情呀?他們不斷地在退縮……混蛋!要是在達拉斯貢!……嗒嗒嗒!……我們早就已經衝開突破口了!”
就在巴黎人被燕麥麵包噎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而這些先生們卻在狼吞虎咽地喝著上等的教皇葡萄酒,油光滿麵,酒足飯飽,嚼著鮮美的山鶉,醬汁都快要流到耳朵邊上了。他們敲著桌子,就好像是瘋子一般大聲叫嚷著:“這個突破口,你們應該趕快去打開……”他們說得是很有道理的,真的!
保衛俱樂部
此時此刻,野蠻的普魯士人正一步步地向南方挺進。第戎投降了,裏昂危在旦夕,羅訥河穀鮮美的青草早已經讓普魯士槍騎兵的戰馬垂涎欲滴了。“一定要築起我們的防禦工事!”達拉斯貢的居民們認真地說。因此,城裏所有的人都行動了起來。轉眼之間,整個城市都已經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工事、街壘和地堡,每座房屋都變成了要塞。在槍械商克森德卡爾德的店鋪前,挖掘了一條不少於兩米寬的塹壕,上麵還架了一座吊橋,實在是太滑稽了。俱樂部的防禦工事也及其浩大,好奇的人們趕過來觀看,俱樂部的經理龐泊爾先生站在樓梯上麵,手上端著一支步槍,給女士們做著示範:
“假如他們從這裏進攻,砰砰砰!……要是他們從反方向上來,砰砰砰!……”除此之外,不管是在大街的任何角落裏,都會有人攔下您,然後神秘地對您說:“廣場下麵剛剛埋好了地雷!……”要麽是:“歌劇院咖啡館固若金湯。”僅僅是這些就已經足夠令那些野蠻人如同的瀕臨深淵了。
義勇軍
而就在這個時候,人們瘋狂地建起了一支又一支的義勇軍隊伍。“納博訥之豺”、“死亡兄弟”、“羅訥河槍手”:這些隊伍的名字各自有各自的特點,軍裝的顏色也“五彩斑斕”,就好像燕麥地裏的野**一般;還有各種各樣的雞毛、翎飾、寬闊的腰帶、巨大的帽子!……
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加猙獰恐怖,每一個義勇軍都蓄起了小胡子或絡腮胡子,就是在散步的時候,人們也無法認出誰是誰。您遠遠地看見一個阿布魯齊強盜兩眼冒火、翹著胡子向您走來,身上的土耳其彎刀和軍刀手槍晃動著;可是當他走近的時候,您才可能發現原來他是稅務員布庫拉德。
有時,您還會在樓梯上碰到魯濱遜·克魯索本人,他頭上戴尖帽,兩個肩膀上各扛著一支步槍,手上拿著鋸刃大刀:原來是槍械商克森德卡爾德剛吃完飯從城裏回來。但是可笑的是,由於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弄得凶神無比地,因此達拉斯貢人後來開始相互感到害怕,沒過多長時間,就再也沒有人敢出門了。
散養兔和家養兔
有關建設國民自衛隊的波爾多法令結束了這種令人不堪忍耐的局麵。在國防政府三巨頭強有力的掃**下,雞毛全都嘩啦啦地飛走了,達拉斯貢全部義勇軍——不管是“豺”啊、“槍手”啊,還是其他的名字——全部都合並為誠實可靠的國民自衛隊的一個營;指揮這支隊伍的是忠厚的伯勒韋特將軍,他曾經任軍服供應處的上尉。這個時候,又發生了新的麻煩。眾所周知,國民自衛隊被波爾多法令分為兩類:駐守隊和機動隊;稅務員布庫拉德則是輕蔑地將他們稱為“散養兔和家養兔”。
自衛隊剛剛建立的時候,“散養”隊員的角色於是便顯得更加優越。每天上午,忠誠的伯勒韋特將軍都要率領他們到廣場訓練射擊,這是狙擊兵的訓練項目。“注意,起立!臥倒!”之類的項目。這些小小的軍訓每每都能夠吸引很多人圍觀的人群。達拉斯貢的女士們是不會放掉每一次觀賞的機會,就連波凱爾的女士們,適當的時候也會過橋來觀賞我們的“兔子”們。但是此時此刻,不幸的“家養”自衛隊員們居然恭敬地在為城市站崗,他們守衛著博物館,博物館裏除了一個巨大的長滿青苔的蜥蜴標本,和兩門賢王勒內期間的小型輕炮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守衛的東西。
要明白,波凱爾的女士們過橋來,不會僅僅是為了看這麽一點小玩意的……訓練射擊三個月後,人們感覺到“散養”的國民自衛隊員們好像從來都沒有出過廣場,於是她們的熱情慢慢開始衰退。
不管正直的伯勒韋特將軍如何向他的“兔子”們叫喊,“起立!臥倒!”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再也沒有人來觀賞他們了。過不久,這些繁瑣的操練就成為了整座城市的笑柄。可是,上帝是明白的,沒有人能夠讓這些可悲的兔子出征,這並不能責怪他們。他們對此也十分的心痛。有一天,他們居然拒絕操練。“我們再也不願擺花架子了!”他們充滿愛國情懷地叫囂道,“我們是機動隊,下命令讓我們行動起來吧!”
“我以我的名譽向你們擔保!你們是會行動起來的,”忠誠的伯勒韋特將軍對他們說。
他憋著一肚子的氣,要去市政府問個明白。
市政府給他們的回複是他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省政府才管這事。
伯勒韋特說,“那就去省政府!”於是他便坐上開往馬賽的快車,去找省長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由於在馬賽,總有那麽五六個常務省長,可是沒有人能夠告訴您哪一個是管事的。伯勒韋特卻是幸運的,他一下子就碰巧撞上了分管此事的省長。在省政府會議上,他代表手下的士兵,用一名軍服供應處前上尉特有的威嚴口氣,對省長說話。
可是他剛說了幾個字,省長就將他給打斷了:“等一等,將軍……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您的士兵在對我說他們要求留守!而您現在卻要求前進,您看看這個吧。”說著,他麵帶笑容地把一封催人淚下的請願信交給將軍。這是兩隻“散養兔子”——出征請願最為強烈的兩隻“兔子”——最近才送到省政府的,隨信還附有公證人和醫生、神甫的意見。兩個人在信中說因為身體虛弱,請求轉為“家養兔子”。
“這樣的信我已經收到三百多封,”省長依舊微笑著補充道。“將軍,現在您終於明白我們不急著讓您的士兵出征的緣由了吧。可悲的是,過去我們讓太多想留下的士兵出征了,我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如今,上帝會拯救共和國的。回去向您的‘兔子’們問好吧。”
告別酒會
可以試想一下,將軍很是無奈地回到了達拉斯貢。但是這個時候又發生了一件新的事情。原來,在他不在的時候,達拉斯貢的百姓們竟然籌備過募捐,為那些將要出征的“兔子”們舉行一次歡送酒會!正直的伯勒韋特說誰都不會開拔,酒會沒有必要,可是無濟於事;錢已經募集到了,酒會也已經預定好了,目前可以做的就是把酒宴繼續進行下去,而這也正是大家所要做的……就如此,在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振奮人心的告別酒會儀式在市政府的大廳裏舉行。祝酒、演說、愛國歌曲、喝彩……所有的這些都衝擊著市政府的玻璃窗,一直到第二天黎明的時候才結束。無可置疑的,任何人都知道在告別酒會上應該怎麽做;家養的國民自衛隊員們是自己掏錢參加酒會的,他們明白自己的夥伴不會開赴前線,而那些散養的國民自衛隊員們也同樣抱著這樣的想法。
那位讓人尊敬的副市長用無比激動的嗓音宣誓,說他已經作好走在出發隊伍最前麵的準備了,可是實際上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士兵們是不會開拔。但這都已經沒有什麽重要的了!這些南方人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以至於告別酒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哭,都在相互擁抱,而最令人驚愕的是,所有的人都是顯得很真摯,連同將軍在內!……在達拉斯貢,就像是在整個法國南方一般,我常常可以看到這種就像在夢中才能能看到的場景。
貝裏賽爾的普魯士士兵
這是一個上星期我在蒙馬特高地一家小酒館裏聽說到的故事。要好好地給大家講這個故事,我就必須得學習一下貝裏賽爾師傅的郊區口音,穿上他的木工罩衫,再喝上兩三口美味的蒙馬特白葡萄酒;喝了這酒,就算是馬賽人,也能夠說出巴黎口音。
我可以肯定,這樣做一定可以使讓你們和我一樣,在聽完以後會感覺到驚心動魄;因為貝裏賽爾師傅在向圍坐在桌子邊的朋友們講這個悲壯並且真實的故事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覺。
“……那是大赦(實際上貝裏賽爾的真正意思是‘停戰’)之後的第二天。我妻子讓孩子和我去維拉內夫拉加萊納逛一逛,因為我們在那裏有一座臨水的木屋,自從巴黎被圍困以後,我們就沒有它的音訊了。可是帶著孩子使我感到很擔心。我害怕我們會遇到普魯士人,因為我還不曾和他們打過照麵,非常擔心出事。但是,孩子的媽媽堅持要我這樣做:‘去吧!去吧!也好讓這孩子放放風。’”
誠實,這可憐的孩子也很需要出去透透空氣了!因為他早已忍耐了五個月的圍困和黴味。
“接著,我們倆就穿過田野上路了。孩子看到很久不見的樹木和飛鳥,在耕耘過的田地裏盡情地趟水。我知道他好像十分開心,但是我卻沒有那麽好的心情;一路上處處可見帶著尖頂鋼盔的士兵,從小島到運河,我看見的都是普魯士士兵,而且大都蠻橫無禮!如果不是我強忍著,早就和他們打起來了。
可是,最使我怒不可遏的,是在我進入維拉內夫的時候,我看見我們漂亮的花園被他們踐蹋得一片狼藉,所有的房門都大開著,屋內被洗劫一空;這些強盜霸占了我們的家,他們在一扇窗戶朝另一扇窗戶大聲叫喊,居然還把羊毛衫晾在我們的百葉窗和柵欄上。
幸好孩子走在我的身旁,每當我攥緊拳頭的時候,就看一看他,心裏默念道:‘你太衝動了,貝裏賽爾!……一定要小心,萬萬不能讓孩子出事。’那個時候也隻有這個孩子可以阻止我的衝動。一直到現在,我這才覺悟到為什麽孩子的母親非得要我把他帶在身邊。
“在小鎮盡頭的堤岸上,右邊的最後一幢木屋就是我們的家。它和其他房子一樣,從裏到外都被洗劫一空:沒有剩下一件家具,沒有殘留下一塊玻璃;餘下的就隻是幾隻草靴和大扶手椅的一隻腳在壁爐裏劈裏啪啦作響。普魯士人的氣息到處都是,但總是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是,我感到地窖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晃動。我的一張小型工作台就在那裏,星期天我喜歡在工作台上擺弄擺弄。因此,我讓孩子在外麵等我,自己就下去想看個究竟。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地窖的門被打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傑奧姆國王的士兵醉熏熏地從刨花上站起來,咆嘯著向我撲來,他嘴裏說著一大堆我聽不懂的髒話,兩眼暴突。這畜生在喝醉之前心情一定不好,因為還沒等我開口說第一個字,他就開始拔出軍刀……
“就在這個時候,我全身的怒氣也翻湧了上來,積累了一個小時的怒火一下子噴湧燃燒起來……我抓起工作台上的鐵夾,猛地向他砍去……各位朋友,你們能體會到貝裏賽爾的手腕和平日裏一樣有力嗎?老實說那一天,我的手臂好像是有著雷霆萬鈞般的力量……我就是打了一下,那個普魯士人便不再張牙舞爪了,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我感到他僅僅是昏過去了。啊!實際上呢?……他被我打死了,孩子們,我幹得是在是完美極了,應該說得上是幹淨利落!
“我從前都沒有殺過人,即使連雲雀都沒殺過,看著躺在前麵的這副魁梧的軀體,我感到很有意思……
“實際上,他是一個英俊挺拔的金發小夥子,剛長出的絡腮胡子微微卷曲著,如同岑木的刨花。我看著他,雙腿一直不住地發抖。這個時候,可能孩子在上麵等得有些著急了,我聽到他聲嘶力竭地喊著:‘爸爸!爸爸!’
“道路上有普魯士人走過的聲音,從地窖的氣窗也能看到他們粗壯的小腿和軍刀。我立即想到:‘要是他們進來的話,那孩子就完了……我們全部都會被他們屠殺掉的。’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立刻鎮定下來。我馬上把普魯士人拉到工作台下麵,把一切能找著的刨花、鋸屑、木板都堆在他身上,這以後就上去找我的孩子。
“‘我來了……’
“‘您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呀!……爸爸,您到底怎麽了?’
‘走吧,走吧。’
“我向你們發誓,不管那些如同哥薩克人般野蠻的普魯士士兵如何斜眼看我、推搡我,我也不會反抗。我總是能感覺到有人在我們身後叫喊、奔跑,有一次,我聽見一匹馬快速地向我們跑來,嚇得渾身直打哆嗦,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但是,過了那幾座橋以後,我便安定下來。聖德尼四處都是人,在人群之中我們是不會有被逮捕的可能的。這個時候我又想到我們那幢悲慘的木屋。普魯士人如果找到了他們的同伴,肯定會放火將木屋燒掉來作為報複的手段的;還有我的鄰居漁警雅各,他是留在鎮上的唯一的一個法國人,那個士兵就在他家附近被害,一定會給他帶來很多麻煩的。說一句心裏話,就如此逃走了,確實算不上什麽好漢。
“我應該起碼設法將屍體解決掉……我們距離巴黎越來越近,這個念頭就越是在我的腦海中糾纏。不行,我很擔心就這樣把死掉的普魯士人留在地窖裏會出麻煩。因此,當我們來到巴黎城牆邊的時候,我再也拖不下去了:“‘我還要到聖德尼去辦點事情。’我對孩子說,‘你先回去吧。’
“說著,我吻了他一口,接下來就朝回走去。孩子不在身邊,我覺得沒有負擔,我的心跳得有點快,但這已經沒有什麽關係了。
“我回到維拉內夫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你們能夠想象得出來:我睜大眼睛,從空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可是,小鎮好像一片死寂。我看到木屋還在那裏,被籠罩在暮靄之中。堤岸邊有一條長長的‘黑色柵欄’,在那裏普魯士人正在點名。屋子裏一定沒有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靠著籬笆向前走,看見雅各老爹正在院子裏晾捕魚的網罩。
“很明顯,這事還沒有被人發現……我瞧瞧溜進了木屋,摸黑向地窖走去。那個普魯士人依舊躺在刨花下麵,竟然還有兩隻碩大的老鼠在啃咬他的鋼盔。我能夠聽見鋼盔的護頦在動,這讓我既自豪又恐懼。有那麽一時間,我感覺屍體好像是要活過來了……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腦袋又重又冷。我躲在一個角落裏,等待著;我準備等其他人都睡著了以後,把屍體扔到塞納河裏……
“我不知是不是因為坐在死人邊上的原因,那天晚上普魯士人的歸營號似乎十分的淒涼。那響亮的軍號三聲一組,和癩蛤蟆發出的聲音沒有太大的差別,嘀嘀嗒——。那些普魯士士兵應該不會在這樣的軍號聲中進入夢鄉的……
“五分鍾以後,我聽到敲門的聲音和軍刀拖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有士兵走進院子,高聲嚷道:‘霍爾曼!霍爾曼!’
“不幸的霍爾曼正僵硬地躺在刨花下麵呢……是我讓自己變得老朽了!……我時時刻刻都想象著他們走進地窖。我握死者的軍刀,靜靜地守在那裏,默默地對自己說道:‘你這小老頭……假如你今天能逃過這一劫,就應該到貝拉維爾教堂為聖巴迪斯特神像點上一大支蠟燭!……但是,那些強盜們喊夠了霍爾曼,沒人答應,他們於是決定回去了。我聽見他們笨重的靴子踏在樓梯上,沒過許久,整個木屋便像是鄉村大鍾一樣鼾聲大作了。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終於可以出去了。
“河岸上沒有一個人,所有房屋的燈都熄滅了。太好了!我快速回到地窖,從工作台下把霍爾曼拖了出來,讓他立起來,扛在我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腳夫扛著背貨架一樣……這家夥還真沉!……我感到有些恐懼,再加之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一點東西……我想我一輩子也不可能有力氣將他背到河邊。一會兒,酒在我來到河堤中間的時候,感到自己似乎是在被人跟蹤了。我轉過身看,一個人都沒有……原來是月亮升起來了。我暗示自己‘再等一會兒,小心……哨兵會開槍的。’
“比較麻煩的是,塞納河的水位很低。假如我把他扔在水邊,他就會留在那裏,好像是留在洗臉盆邊上一樣……我繼續向前走,走進河床……依然沒有水……我再也沒辦法堅持了,全身的關節好像都被卡住了一樣……最後,我覺得走得已經夠遠了,於是便放下了那個家夥……去散步吧,可使屍體卻陷入了泥沼之中,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它動彈。我推呀,按呀……籲——還好;這個時候刮起了東風,塞納河的水變得無比凶猛。我看到屍體在逐漸往下遊漂。一切順利!我嗆了一口河水,飛速地回到岸上。
“我再一次經過維拉內夫橋的時候,發現塞納河中央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遠處看,就好像是一條無底的小船。那就是被我扔下去的普魯士人現在正順流而下呢,朝著阿讓特伊方向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