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說集

日本悲劇

第一章 德·斯耶波爾特上校先生

德·斯耶波爾特上校是一個巴伐利亞人,曾經在荷蘭軍隊服過役,有許多關於植物的經典著作,因而享譽科學界。一八六六年春天,他隻身來到巴黎,準備向皇帝麵呈一份規模宏偉的國際合作計劃,目的是開發日本這個所謂神奇的日出之國,為了這個計劃,他在那個國家住了三十多年。雖然這位卓越的旅行家在日本住了那麽很長時間,但骨子裏卻仍然流露著一種巴伐利亞氣質;在等待去杜伊勒裏宮接受召見的那段艱難的日子裏,他經常到位於城郊普瓦索尼耶區的小酒館裏打發寂寞難耐的夜晚時光,身邊總是伴隨著一位年輕漂亮的慕尼黑姑娘,並且他們倆總是一起旅行,還對別人介紹說那是他的侄女。

我與他就是在那裏相識的。盡管這位身材魁梧的老人已經七十二歲,但依然神情堅定,腰杆挺直有力,他留著花白的長胡須,身著一件極端寬大的長外套,上衣翻領的飾孔裏裝飾著綬帶,上邊別著代表各國科學院標誌的國旗;這樣的裝扮雖新奇獨特,卻又不失優雅和隨意,每次他走進小酒館,都會引來人們無數人的眼神。

上校神情凝重地坐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又大又黑的蘿卜;和他一起來的那位慕尼黑姑娘身穿短裙,披一塊鑲著流蘇的美麗方巾,頭戴一頂旅行運動小帽,明顯的德國人裝扮,她按照家鄉的習慣,把蘿卜切成薄片,再撒上鹽,遞給“叔叔”——她就是用她那略帶著德國口音、小鳥般纖細的嗓音,來稱呼她的叔叔的——然後,兩個人就麵對麵,安定而淡然地吃起蘿卜來,似乎壓根沒有想過這樣的行為舉止在巴黎或在慕尼黑會顯得多麽滑稽。他倆實在是既獨特又可愛的一對,我們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

老人看到我對於他將的有關日本的故事很感興趣,便建議我為他的回憶錄稍加潤色,我立即答應了,一方麵是出於和這位年老的辛巴達的友情;另一方麵,老人對日本的愛戀深深地感動了我,使我也想要對那個美麗的國度有進一步了解的欲望了。不過潤色工作做起來並不是很容易,整部回憶錄都是用德·斯耶波爾特先生那種奇特的法語寫成的:“要是我可以成為股東……要是我可以籌集資金……”,他還總是將一些詞的發音自行組合,以至於常會把“亞洲的大詩人”說成“亞洲的大死人”,把“日本”寫成“熱笨”……

此外,還有那些五十行一句的長句,中間沒有一個句號或逗號,讀起來都沒有喘氣的機會,但作者卻把它們在腦袋裏組合得十分妥帖,即使去掉一個詞都不可以,有時候在這裏刪去了一行字,可不久他就又把它在那裏加了上去……不過這些都沒有關係!這個該死的家夥說起“熱笨”時竟然是如此的有趣,使我幾乎忘卻了工作的鬱悶。當他接到召見信的時候,我就快要把他的回憶錄修改完了。

可憐的老斯耶波爾特!我到現在還對他去杜伊勒裏宮那時的場景記憶猶新:他將全部的十字勳章都別在衣襟上,身著莊嚴的紅金相間的上校軍裝。隻有在極其重要的節慶時,他才會從箱子裏翻出這身軍裝。盡管他不停地挺起魁梧的身軀,還發出“謔謔”的聲音,但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不住地顫抖,尤其是他那因刻苦鑽研和暢飲慕尼黑啤酒而變成深紅色的學究式的大鼻子,現在卻顯得非常慘白,這些,讓我可以感覺到他是多麽激動……

當晚上我再見到他時,他非常得意:在過道裏,拿破侖三世接見了他,並且聽他講了五分鍾話,然後用他最渴望的話將他送走了:“再說吧……我考慮一下。”聽到這些話,這位略顯幼稚的日本迷已經在打算著要租下某個大飯店的二層樓,將文章刊登在報紙上,並且散發宣傳手冊了。我費盡口舌試圖讓他明白,皇帝陛下也許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來“考慮一下”,在此之前,他最好還是回到慕尼黑去,因為那裏的議會恰好正在表決是否同意將大筆的資金預算用於大規模購買收藏品上。

終究我說服了他。臨走前,為了感謝我在他那本著名的回憶錄上所耗費的心思,他許諾會寄給我一部十劇名為《盲人皇帝》的六世紀的日本悲劇。目前這部珍貴的做平在歐洲還無人知曉,他特意將它翻譯過來,送給他的好友梅耶貝爾。大師臨終前,正在為這部戲譜合唱曲。很明顯可以看得出,這位正直的是真誠地送我一份厚禮。

不幸的是,他走後沒有多久,德國就爆發了戰爭,那部著名的悲劇的消息就消失了。因為符滕堡地區和巴伐利亞地區被普魯士軍隊占領了,上校很自然地會出於強烈的愛國心而情緒激動,因為對入侵感到驚惶失措,故而忘記了我的盲人皇帝。

但是,我對此卻耿耿於懷;事實上,一半是出於我對那部日本悲劇的渴望,另一半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總是想親眼看看戰爭和占領是什麽樣子——噢,上帝!我現在對它們充滿了噩夢般的回憶——第二天早晨,我決定出發去慕尼黑。

第二章 德國南方

你跟我談什麽性格憂鬱的民族?在這戰爭的歲月中,在八月炙烤的烈日下,那個萊茵河彼岸的國家,從科爾橋至慕尼黑,都顯得相當冷漠、相當了無聲息。符滕堡的火車帶著我緩慢而沉重地經過施瓦本地區,傳過車廂裏的三十扇窗戶,我看到呈現在眼前各種風景:有丘陵,也有關隘,還有低伏而蒼翠的樹木,惟有從這綠色中,我才可以感覺到溪流的凜冽。

隨著火車的進發,山坡在百轉千回中漸漸消失;山坡上可以看到羊群中間凸顯著的農婦們,她們身穿紅色的裙子、天鵝絨的短上衣,周圍的樹木又是那麽的鬱鬱蔥蔥,就像這羊舍是從某一個散發著鬆脂和北方森林清香氣息的小鬆木盒子裏提取出來的一樣。遠處,還不時能看到十幾個身穿綠色軍服的步兵,在草地上認真地操練,他們高昂著頭,把腰杆挺得筆直,走路時腿翹到天上,握槍的姿態就像一張長弓:他們是某一位拿騷王子的親兵。

有的時候,其他火車也會同我們擦肩而過,它們開得和我們一樣慢,上麵滿載著很多大船,船上蹲著符滕堡士兵們,他們緊湊地擠在一起,如同擠在節日的巡遊花車裏一樣,一邊躲避著普魯士人,一邊卻用三個聲步唱著《船歌》。我們會在所有經過的車站餐廳裏停下來歇息一小會兒,餐廳的服務員們始終帶著如一的笑容,顧客們脖子上搭著餐巾,麵對大塊的果醬肉塊,一張張胖臉都洋溢著喜悅的表情;斯圖亞特的王家花園裏停著四輪馬車、梳妝間和馬匹,水池邊彈奏著華爾茲和四對舞的樂章,然而此時此刻在基辛根卻在激烈地戰鬥著。

說實在的,四年之後,同樣是在八月,當我再次想起這一切的時候,想到我的所見——火車頭瘋狂地開著,卻無目的地行駛,好像巨大的太陽使火車的鍋爐變得越來越驚慌失措;車廂停放在戰場中間,鐵路被無情地切斷了,列車罹難;隨著東部戰線的緊縮,法國的版圖也日漸縮小;在被廢棄的鐵路沿線,一個個火車站孤零零地座落在窮鄉僻壤之中,裏麵陰森森的卻擠滿了人,都是些傷兵,他們就像是被人拋棄的行李一般被遺落在那裏,這一切都讓我不禁感到驚愕,一八六六年發生在普魯士和德國南方各諸侯之間的戰爭隻能成為大家飯後的談資,無論別人對我們說什麽,我們相信日耳曼之狼是不會自相殘殺的。隻要親眼目睹一下慕尼黑,您就會相信我所說的話了。

我是在星期天的晚上到達的,那天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繁星點點,整個城市都處在一片熱鬧之中。空氣中漂浮著一片模糊歡悅的吵鬧聲,這聲音洋溢在燈光下,在路人揚起的灰塵中就變得更加地朦朧。不管是在涼爽的拱形啤酒窖裏,還是在搖晃著彩燈的啤酒屋花園裏,到處都能夠聽到因為勝利而響起的雄壯的銅管樂和如泣如訴的木管樂的聲音,樂聲中還夾雜著杯蓋沉重地落在啤酒杯上的聲音……

我就在如此一個洋溢著各種各樣聲音的啤酒屋裏,找到德·斯耶波爾特上校的,他依然和他侄女坐在那裏,眼前依舊放著一隻又黑又大的蘿卜。

靠近他們的一張桌子上,外交部長正在和國王的叔叔喝著啤酒。他們旁邊站著一大群穿著體麵、拖家帶口的有錢人,戴著眼鏡的軍官們和戴著紅色、藍色、及海綠色小鴨舌帽的學生們,所有的人都表情十分嚴肅,沉默無聲,靜靜地地聽著幹戈裏先生的樂隊演奏,看著縷縷青煙從煙鬥上冉冉升起,好像普魯士根本就不存在一般,沒有一絲憂慮之情。上校看見我,似乎感到有點窘迫,他壓低了嗓音跟我講法語。

我們周圍的人都在竊竊耳語:

“法國佬……法國佬……”

我感到所有的眼睛裏都充滿了惡意。

“我們還是出去吧!”德·斯耶波爾特先生說。

一到外麵,我再一次看到了他和以前一樣的笑臉。這位樸實的人並沒有忘記他的承諾,他前一段時間一直忙著整理自己收集的日本藏品,而這些藏品剛好被賣給了國家。正是這個緣由,他才一直沒有給我寫信。至於我那部心動的悲劇,現在還全部由德·斯耶波爾特夫人保管著,她住在符滕堡,要想去那裏,必須要經過法國大使館的特別批準,因為普魯士軍隊已經逼近符滕堡,要進入這個地區已經決非易事了。但是我非常想得到這部《盲人皇帝》,要不是怕德·德勒維斯先生已經安睡了,我當天晚上可能就直奔法國使館去了……

第三章 在出租馬車裏

第二天一大早,藍葡萄客店的老板就直接讓我登上一輛出租馬車。通常旅店的院子裏都會停著幾輛這樣的馬車,以方便於住店的客人瀏覽觀賞城裏的名勝。從馬車裏往外看,古跡和街道如同一本導遊手冊,一頁一頁地在我們眼前翻開展現。客戶四,這次出租馬車並不是要帶我觀摩這座城市,而是專程送我去法國大使館。

“法國大使館!……”

客店老板強調了兩遍。車夫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身上穿著藍色衣服,頭上戴一頂巨大的帽子;聽說馬車要去的是新地方,他顯得十分驚訝。

可是,我比他更加驚愕,因為我看見他僅僅是掉轉車頭,向高檔街區的反方向行駛,沿著到處都是工廠、工人住所和帶有小花園的城郊前行,穿過城門,來到城外。“法國大使館?”我不時擔心地提醒他。“是,是!”小個子車夫肯定地告訴我。

因此我們繼續趕著路。我多麽想多知道一些情況;但是可恨的是,馬車夫一點都不懂法語,而在那個時候,我也舊隻會兩三句最基本的日常德語,都是有關麵包、床或肉之類簡單的句子,跟大使館沒有什麽關係。再說,就這幾個句子,我隻能和著音樂才說出口。原因是這樣的:

幾年前,我和一個差不多和我一樣快要瘋狂了的夥伴,橫穿阿爾薩斯、瑞士和巴登公國,進行了一次名副其實的流動商販式的長途旅行。我們背著背包,走了無數路程,繞過那些僅想看一眼城門的城市,總是挑那些不知通往何處的小路進發。這讓我我們常常在曠野上,或在沒有屋頂的糧倉裏風餐露宿;但是,讓我們的旅行平增添了不少未知的色彩的,居然是我和我的同伴連一個德語單詞都說不出來。

經過巴塞爾的時候,我們買了一本袖珍小詞典,靠著它,我們總算能夠造出幾句十分簡單、幼稚的句子,就如 “我們想喝啤酒”,“我們想吃奶酪”之類的。可是,即使這些該死的句子看似極其簡單、幼稚,但是不管我們再如何努力,也不能牢牢將它們記住。用演員的話來說,就是我們不能將它們脫口而出。因此,我們想到為他們譜上樂曲;樂曲與句子是如此的搭配,以至於單詞和著曲調深深地印刻在我們的腦海中,但是不管兩者之中的哪一個都不能讓我們的脫口而出。晚上,我們走進客店的大廳時(您隻要看看老板的麵孔就知道了)我們一扔下背包,就扯開洪亮的嗓門大聲唱道:

“我們要喝啤酒!”

“我們要,對,我們要。”

“對!”

“我們要喝啤酒。”

從那之後,我的德語說得就好多了。我曾今有過那麽好學習這門語言的機會!……我的詞匯量隨著大量的短語和句子迅猛增長。隻不過我現在是在說這些詞,而不再是唱……噢!不,我不想唱……還是回到出租馬車上來吧。

我們重新振作精神走在大街上,大街的兩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和白色的房子。突然間,車夫停了下來:“籲!……”他一麵喊,一麵指著一幢掩映在刺槐叢中的小房子給我看,房子很幽靜,但是也很偏僻,一點都不像是大使館。大門邊的牆角裏安裝了三個層疊的銅扣,閃爍著光芒。我拉了拉其中的一個,門就打開了,我順勢走進一個雅致舒適的前廳,各處都布滿鮮花和地毯。一聽見門鈴的聲音,六七個巴伐利亞女仆就跑了出來,一個個都醜陋無比,就好像是丟掉翅膀的鳥兒地站在樓梯上——萊茵河彼岸所有女人都是這樣的。我問道:

“這兒是法國大使館?”

她們讓我重複了兩遍,之後便狂笑著走開了,笑聲仿佛可以震動樓梯的扶手。我憤怒地回到車夫那裏,借助手勢,盡力想辦法告訴他,他弄錯地方了,大使館不在這裏。

“對,對……”這個矮小的家夥果斷地回答著,看上去卻十分平靜。我們就隻好返回慕尼黑。

我猜想,要麽是當時的法國大使搬家成癖,要麽就是我的車夫不願意違背馬車的行車習慣,依舊決定要我遊覽這座城市和它的周邊地區。可是不管怎樣,整個上午,我們都在慕尼黑縱橫穿梭,找尋著那座虛渺的大使館。又試了兩三次之後,我再也不下車了。車夫來來回回,在某些路上停下,假裝地問著路。我任他帶我去哪兒,眼睛隻管盯著四周的景物……

慕尼黑真是一座沉鬱寂靜的城市!街道寬廣,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空曠的馬路上回**著行人的腳步聲,露天博物館裏一尊尊巴伐利亞名人的白色雕像更加顯得那麽死氣沉沉!

不可計數的列柱、拱廊、壁畫、方尖碑、希臘神殿、柱廊,還有鏤刻在三角門楣上整齊排列成兩行的燙金文字!所有這一切都讓人有十分宏大的視覺效果,可是當人們知曉所有的馬路盡頭皆有一座凱旋門,門洞朝向藍天,僅有地平線穿過門下時,他們仿佛感到了這宏大的表麵背後所藏匿著的空洞和浮華。我是這樣構想這些虛擬的城市的:那是融合著德國風情的意大利,在那裏,繆塞展示了方塔西奧無盡的憂鬱和曼托瓦王子嚴肅但又愚蠢的假發。

馬車一直持續兜風了五六個小時之久,接著馬車夫雄赳赳、氣昂昂地把我拉回到了藍葡萄客店的院子,他把鞭子抽得十分響,仿佛因為帶我遊覽了慕尼黑城市而感覺驕傲、自豪一樣。至於大使館,後來我才發現它就和我所住的客店僅僅隻有兩條馬路的間隔。可是這也於事無補,因為大使不會同意向我簽發去往符滕堡的護照。

據說那段時間,在巴伐利亞,我們是很不受歡迎的;一個法國人到戰爭的最前線去冒險,那風險就更大了。因此我就隻好留在慕尼黑,等待著德·斯耶波爾特夫人抽空將那部讓我心動很久的日本悲劇帶給我……

第四章 藍色的國家

真是讓人感到奇怪!這些善良的巴伐利亞人因為我們在這場戰爭中沒有與他們站在同一戰線感到極其憤怒,但是麵對普魯士人卻沒有半點仇恨和敵對的情緒。他們不僅對失敗不感到恥辱,對勝利者也沒有任何憎惡:“他們才可以稱得上是世界上一流的軍人!……”基辛根戰鬥的第二天,藍葡萄客店的老板就是這樣跟我說的,慕尼黑百姓大多數都和他抱同樣的想法。在咖啡館裏,人們爭先恐後閱讀來自柏林的報紙。大家看到《匡啷鐺畫報》上的笑話,都笑得前俯後仰;這些來自柏林的誇張與諷刺,就好像克虜伯工廠造出來的著名的五十噸鍛錘那樣沉重。從堅信普魯士軍隊將要進城,人人都做好了款待他們的準備。酒館為他們準備了足夠的香腸和肉腸;有錢人開始為普魯士軍官在家裏騰出房間……

隻有博物館在這方麵表現的有一點點擔憂。一天,我走進美術館,卻看到牆上已經是空****的了,門衛們正在把圖畫打包裝箱,準備運到南方去。人們擔心勝利者即使宣稱重視保護私人財產,卻蔑視國家珍藏的物品。所以,城裏所有的博物館都關門歇業了,德·斯耶波爾特先生經營的那一家除外。

上校堅決相信,他是荷蘭軍官,而且還曾經光榮的獲過普魯士雄鷹勳章,所以隻要有他在,就沒有人能碰他的收藏品;在等待普魯士軍隊到來的這些日子裏,他一直穿著莊重的軍服,在三間長長的展廳裏徘徊來回。這三間展廳都是國王賜給他的。花園如同是巴黎的王宮,但是比王宮更加綠、更加憂鬱,四周圍著圍牆,牆上雕鏤壁畫。在這陰沉幽暗的宮殿裏,珍奇異寶被貼上標簽陳設起來,組成了博物館的藏品;所有的這些滿麵愁容的東西都來自遠方,離開它們原本安居的環境。就連老斯耶波爾特本人好像也是它們當中的一員。

我天天都來看他,我們共同度過很長的時間,翻閱那些裝點著版畫插圖的日本手稿。那些科學或曆史書籍都鑲有金邊,紙張精美細致,十分珍貴;它們有的又大又厚重,必須平攤到地上才能舒展開來;有的卻僅僅隻有指甲那麽長,隻有憑借放大鏡才能看得清楚上麵難以辯識的文字。

德·斯耶波爾特先生不是讓我欣賞他珍藏的九十二卷日本百科全書,就是將《百人頌歌》翻譯之後讀給我聽,那是一部有名的著作,甚至它的出版還引起了天皇的關注,收錄了這個國家一百位最著名的詩人的生平、畫像和部分抒情詩節選。接著,我們又一起整理他收藏的武器:有寬大護頦的金頭盔、護胸甲、鎖子甲,還有兩隻手掌寬的大砍刀,這讓人不禁想起寺廟裏的武士,毫不猶豫地用它切腹自殺。

他向我解釋刻在鍍金甲殼上的愛情箴言,並將我引進日本房屋的內室,對我展示他在江戶的房屋的模型。那是一個塗了漆的小模型,包括了房子裏的一切:從絲綢窗簾到小巧玲瓏的花園假山,花園裏還種上了可愛的植物。

最讓我震驚的是日本的祭祀器具,那些彩繪的木製小神像、祭披、聖瓶,還有一些可移動的祭台,仿佛就是完全真實的木偶舞台,好像每個信徒都會在家裏獨辟一個角落來放置這些東西。紅色的偶像被有序地放在最裏麵,一根帶結的細繩配戴在前麵。在祈禱開始之前,日本人會真誠地彎下腰,用這根細繩敲打一個響鈴,響鈴在祭台腳下,熠熠生輝;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引起神靈的關注。一瞬間,我就仿佛變成了孩子,我不知道倦怠地敲打著這奇妙的響鈴,讓我的夢想隨著這聲波肆意遠行,一直飄到東方的亞洲國家,在那裏,就好像是初升的太陽給所有東西都氣鍍上了一層金色,從寬大的砍刀到小書的切口……

當我從他那兒出來的時候,眼睛裏還殘留著著生漆和玉器的光澤,和地理圖鮮豔的顏色;尤其是他為我朗誦一首聖潔、高尚、脫俗而深邃的日本頌歌的那些日子,慕尼黑的街景會讓我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但是日本,巴伐利亞,這兩個對我來說陌生的國度,我差點難以同時認識它們,我通過其中的一個認識了另外一個,它們在我的腦海裏朦朧、混雜,融為一個虛幻的國家、一個藍色的國家……

我剛剛在日本茶杯上看見過這條藍色的旅行線路,就好像雲彩的模糊線條、流水的無界輪廓,現在我又從圍牆的藍色壁畫上找到了它……還有那些身著藍色軍服的士兵,戴著日本式護麵麵具,在廣場上操練;還有那一望無垠的、蔚藍的、寧靜深遠的天空;還有那個雄赳赳地把我拉回藍葡萄客店的馬夫!……

第五章 泛舟斯塔因貝格湖上

這個在我記憶深處泛著粼粼波光的湖泊,也是屬於這個藍色的國家。就算隻是在寫下斯塔因貝格湖名字的時候,我都好像看到了慕尼黑周圍那一大片平靜而寬闊的水麵,水波不興,水天一色,一艘小汽船沿著湖岸輕快地駛過,冒出的蒸氣令湖顯得既親切而又靈動。湖的四周,是一個個廣闊的公園,裏麵長著茂密的深綠色森林,森林常常被隔斷開,就像綠色的別墅在那裏開的天窗。向山上望去,小鎮的房屋成排地建在峽穀之間,鱗次櫛比;再往上看,遠處的蒂羅爾山好像是透明的,在空氣中飄**。

在這幅有點傳統、但是卻十分迷人的畫卷一角,有一位很年長的船夫,他打著長長的護腿,身穿鑲嵌著銀紐扣的紅色背心,高興地載著我在這湖上遊覽了整整一個星期;能在自己的船上接待一個異域法國人,他好像十分驕傲。可是這樣的榮譽並不是第一次降臨到他的頭上。這一點他的記憶十分的清晰,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將一位法國軍官平安渡過了斯塔因貝格湖。那是在六十年以前,從老人對我說話時候那種畢恭畢敬的神態中,我體會到了一八零六年的法國給他留下的是什麽樣的印象;這位第一帝國的軍官似乎名叫貝爾·奧斯瓦爾德,他身穿緊身褲,腳穿軟皮靴,頭上戴一頂巨大的翻皮帽,一副勝利者目空一切的樣子!……

如果這位斯塔因貝格湖的船夫如今還健在,我懷疑他是不是還會對法國懷有那樣無比崇敬的感情。慕尼黑的富人們就是在這迷人的湖上和湖的公園裏度過輕鬆愉快的星期天的。就算是戰爭也一點兒都沒有令他們改變這一生活習性。我經過的時候,湖邊的客棧全部都住滿了;草地上,幾個豐滿的女人圍坐在一起,裙子被她們弄得鼓鼓的。樹枝交叉臥在藍色的湖麵上,成群結隊的年輕女子和學生從中間穿梭而過,身體被籠罩在煙鬥的嫋嫋青煙中。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一群農民正在馬克西米利安公園的林中空地上為人舉辦婚禮,他們吵鬧著,聲音嘈雜,而又十分引人注意,在臨時搭起來的長桌前大吃大喝。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穿綠色製服的獵場看守員神采奕奕地站在那裏,手握鋼槍,擺出要射擊的姿勢,向人們展示著無比神奇的撞針步槍,普魯士軍隊把這種槍使用得十分成功。

我真的隻有看到這場景,才能想起在距我們幾裏遠的地方,還有人在堅持戰鬥。您必須相信這個事實,因為那天晚上,我回到慕尼黑,在一個貌似教堂一般寧靜而不起眼的小廣場角落上,看到聖母瑪麗亞的雕像旁邊燃著一支支蠟燭,燭光微弱,女人們真誠地跪在那裏,祈禱聲常常被長長的嗚咽聲打斷……

第六章 巴伐利亞雕像

雖然多年來人們不停地描繪法國的沙文主義和愚蠢的愛國主義,說我們愛慕虛榮、自吹自擂;可是依我看,在歐洲,沒有一個民族比巴伐利亞人更喜歡自吹自擂、更好大喜功、更自命不凡。巴伐利亞短暫的曆史隻不過被看作是從德國曆史書上隨意撕下來的十頁紙罷了,它卻被陳列在慕尼黑的街頭炫耀;這曆史全部被用繪畫作品和紀念碑寫就,規模宏偉,但不成比例,就好像新年裏送給孩子的禮物書:文字極少,圖片卻很多。巴黎僅有一座凱旋門,可是慕尼黑卻有十座:勝利門、元帥廊;而為驍勇的巴伐利亞戰士修建的方尖碑究竟有幾座,我也不太清楚。在這個國家做偉人真的很榮耀;你能夠確定石頭上、青銅上,到處都會雕刻有自己的名字,至少會有一尊您的雕像被豎在某一個廣場的正中央,或者被安放在某一建築物的門楣上方,與那些用白色大理石做成的美麗勝利女神像為伍。

這種對雕像、對榮譽和紀念性建築狂熱追求的行為,在那些善良的人們身上發揮到了極點,以至於在有些馬路的路角,你都能夠看見很多已經豎好的空雕像架,它們是為那些現在尚未成名而以後即將成為名的人準備的。如今,可能所有的廣場都已經安排滿了,因為一八七零年的普法戰爭為他們貢獻了那麽多的英雄,提供了那麽多的光榮事跡!……

我很願意想像一下著名的馮·戴爾·湯恩將軍的雕像,被豎立在一個鬱鬱蔥蔥的廣場中間,好像古人一樣半**身體,站在一個鏤有浮雕的底座上;浮雕的一麵描繪的是巴伐利亞士兵放火焚燒巴澤耶村的景象,而另一麵則講述的是巴伐利亞士兵在伍爾斯槍殺救護車中法國傷兵的簡練故事。這將是多麽氣勢恢宏的紀念碑呀!巴伐利亞人不單單滿足於將偉人布滿整個城市,他們還把這些偉人聚集起來,放置在慕尼黑門的一幢寺廟裏,稱其為“光榮的殿堂”。一條巨大的大理石柱彎曲縈回,繪製出正方形的三條邊,在這條柱廊下麵陳列著很多托架,托架上放著帝侯、國王、將軍、法學家等人的半身像。

目光向前一望,聳立著一尊巨人一樣的雕像,在所有巨大階梯的頂端,這些階梯盡管看上去陰沉涼寂,在公園的一片蔥蘢中卻沒有遮敝地上升著。青銅巨人雕像肩披獅皮,一手握劍,一手端持著榮譽之冠(又是榮譽),我看到它的時候恰是八月的一個黃昏,雕像的影子延長在地上,長得有點不成比例,它那誇張的動作差不多填滿了寧靜的平原。雕像周圍,沿著廊柱方向,名人們的半身像在夕陽中各自做著鬼臉。整個寺廟空曠而死寂!我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這又讓我重新體驗到了這虛無中的偉大,自從我來到慕尼黑,這種印象就一直圍繞著我。

巴伐利亞雕像裏麵,有一座盤旋上升的鑄鐵樓梯。我心血**一樣一直爬到頂端,在巨人雕像的腦袋裏休息了一會兒,其實那隻是一個小圓廳,陽光穿過兩扇窗戶——也就是巨人的兩隻眼睛——射進來。雖然這兩隻眼睛一直朝阿爾卑斯山藍色的地平線瞪著,可裏麵依舊很十分熱。太陽把青銅曬得滾燙,又用讓人窒息的熱氣包裹著我。我就隻能趕緊下去了!……

可是這已經沒有關係了,這次登高足以讓我認清你了!我看到你的胸膛裏沒有心,你那歌唱家一樣粗獷而自負的雙臂不曾有肌肉挺起,你的劍是用壓花的金屬造成的;我感到在你那空洞的腦殼裏,隻有沉重的醉意和喝啤酒成癮的人的麻木不仁的思維……

一八七零年,當我們被卷入這場被瘋狂肆虐的戰爭的時候,我們的外交家將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你身上呢。啊!要是那個時候他們也能夠費盡精力登上巴伐利亞雕像該多好啊!

第七章 盲人皇帝!

到慕尼黑已經有十天了,我卻還沒有聽到什麽有關於《日本悲劇》的消息。我幾乎快要絕望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一家小酒館的花園裏吃晚飯,上校神采奕奕地來了。

“我拿到了!”他高興地對我說,“你明兒早晨去博物館……我們一起讀它,你將會感受到這悲劇寫得是如此的神奇和壯美。”

那天晚上他特別的開心,說話的時候眼睛也是特別的炯然有神。他大聲的朗誦了悲劇的幾個片段,還試著唱出其中的合唱曲。有那麽兩三次,他的侄女就隻好小聲的提醒他:“叔叔……叔叔……”我想,他是如此的激動、如此的興奮,這些幾乎都是因為感情洋溢的作用。的確,他給我朗誦的那幾個片段真的是十分壯美,我恨不得馬上得到這部傑作。

第二天,我來到宮廷花園,驚奇地發現藏品館的門關著。上校竟然不在博物館,這可真是不同尋常,我馬上向他家跑去,心中突然隱隱有一點不祥的預感。他家的那條路位於城郊,很短,也很靜謐,路邊坐落著很多花園和矮房子;但那一天,馬路卻比平時顯得更加騷亂。人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房門口談論。斯耶波爾特先生家的門關著,百葉窗卻開著。

很多人進進出出,可都是一臉的悲傷。這裏肯定發生了一個大災難,悲痛的氣氛從房屋裏溢出,一直綿延到路上……我一到,就聽到哭泣的聲音。哭聲是從一條小走廊的盡頭傳來的,那裏有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裏麵特別擁擠,可是卻十分明亮,好像是書房。書房裏放著一張白木製長桌,有很多書和手稿,還有撂滿藏書的玻璃櫃、用金銀花紋絲綢封麵裝幀著的冊子;牆上掛著日本兵器、版畫及一幅巨大的地理圖。上校安詳地躺在**,在雜亂的旅行紀念品和書籍之中,他那長長的胡須筆直地鋪陳在胸前,可憐的侄女一麵叫著“叔叔”,一麵癱跪在牆角裏哭泣。德·斯耶波爾特先生於昨天夜晚突然與世長辭。

我沒有勇氣為了文學上的一個夢幻而去打擾所有人的悲傷,因此我當天晚上就離開了慕尼黑。就這樣,對於這部傑出的日本悲劇,我知道的將永遠都隻是一個名字:《盲人皇帝》……

但是,我們卻目睹了另外一場悲劇的上演,我從德國帶回的那個名字似乎和這場悲劇十分類似;那是一場災難一樣的悲劇,充滿了淚水和鮮血,隻不過它並不是發生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