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宮宴
謝清渺指尖撚著賬本邊緣,紙質略糙,帶著陳年墨香。她抬眼看向張泉,眸中笑意淺淡卻清明。“張先生說得是。母親在世時,這些老人尚知分寸,如今卻難免有人越了界。”
她翻過一頁賬冊,指尖點在一處采買記錄上,“你看這裏,去年冬日的炭價記得是八百文一擔,今年市價跌至六百五,賬上卻依舊按八百文來算。福興茶樓光是供暖用炭,每月便要二十擔,這一筆差額,便夠尋常人家半年用度了。”
張泉眉頭緊鎖,“那夫人打算如何處置?要不要屬下現在就去把掌櫃和賬房叫來問話?”
“不必急。”謝清渺合上賬本,遞還給他,“這些人跟著家母多年,多少有些情分。直接發作,反倒顯得咱們苛責。”
她望向遠處覆雪的亭台,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過幾日便是小年,各鋪子要結年賬,還要給夥計們發年例。到時候把他們都叫到府裏來,當著眾人的麵,把賬目一筆筆算清。”
張泉一愣,“當著眾人的麵?若是他們抵賴……”
“抵賴不了。”謝清渺淺淺一笑,“我早已讓人去查了今年的市價行規,每一筆出入都有憑證。他們若識趣,把貪墨的銀子吐出來,便留他們一個體麵,往後安分守己做事便是。若是不識趣……”
她沒再說下去,可眼底那抹清冷,讓張泉心頭一凜。隻覺眼前這位妙齡女子,絕非自己先前認為的那般淺薄。
張泉躬身應道,“在下明白夫人的意思,這就去準備,定不讓夫人失望。”
“辛苦先生了。”謝清渺頷首,看著他捧著賬冊匆匆離去,才轉身繼續往明月閣走。
春桃跟在身後,忍不住問道:“夫人,那些掌櫃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在您眼皮子底下動手腳。老夫人也真是的,怎麽能縱容他們貪墨呢?”
謝清渺腳步微頓,回頭看她:“母親並非縱容,隻是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隻是她沒料到,人心中的貪欲,是無法填滿的。”
她抬手拂去鬢邊沾著的雪沫,“往後你也要記著,與人共事,既要有容人之量,也要有防人之心。太過寬厚,反倒成了縱惡。”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頭,“奴婢記下了。”
回到明月閣時,銀杏正指揮著新來的小丫鬟們打掃屋角的炭火盆。見謝清渺進來,連忙迎上前,“夫人回來了?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溫在爐上呢,要不要盛一碗?”
“好。”謝清渺解下披風,坐到暖爐邊,“方才去梧桐院,見國公爺那裏堆著不少公文,想來晚間還要忙,晚飯怕是要遲些。”
銀杏端來羹湯,笑道:“那正好,奴婢多燉些,等國公爺忙完了,正好能喝上熱乎的。”
謝清渺舀了一勺羹湯,蓮子軟糯,銀耳滑嫩,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四肢百骸。她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忽然想起方才問祁涼的話——婆母與宮中哪位娘娘相熟。
其實她並非隨口一問。前幾日整理婆母遺物時,她在一個舊首飾盒的夾層裏,發現了一枚刻著“蘭”字的玉牌,玉質溫潤,絕非民間所有。
偏又恰巧張先生說,國公府出事前,宮中有人偷偷傳信到國公府,讓府中早做準備。而宮裏封號帶“蘭”字的,唯有當今的蘭貴妃。
蘭貴妃是太子生母,這些年在宮中頗受敬重。若是婆母真與她有舊交,明日入宮赴宴,或許能借這份情誼,探些口風。隻是祁涼說不知,想來是婆母素來低調,從未對外人提及。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謝清渺低聲自語,將那點疑慮暫且壓下。
傍晚時分,祁涼果然派人來請。謝清渺換了件月白色的素錦裙,外麵罩了件銀狐坎肩,緩步往梧桐院去。剛走進院中,就看見祁涼坐在簷下等她。
“等很久了?”她走上前,抬頭看他。
“不久。”祁涼伸手,將手裏的手爐遞到她手裏。“進去吧,菜該涼了。”
屋內炭火正旺,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謝清渺坐下時,見其中一盤清蒸鱸魚,魚刺已被細心挑去,心裏微微一動。
“今日高大人說什麽了?”她夾了一筷子青菜,貌似隨意地問道。
“還能說什麽,無非是朝堂上那些事。”祁涼給她盛了碗湯,“年後要開科取士,主考官的人選還沒定下來,各方都在遞牌子。”
謝清渺哦了一聲,“那國公爺屬意誰?”
“左都禦史李大人為人正直,眼光也準,若是他來主考,想必能選出些真正的人才。”祁涼沉吟道,“隻是李大人性子剛直,得罪了不少人,怕是……”
他沒再說下去,謝清渺卻懂了。朝堂之上,從來不是隻看才幹。
“船到橋頭自然直。”她輕聲道,“國公爺隻需做該做的事,其餘的,自有天意。”
祁涼抬眸看她,見她眉眼溫和,眼神卻很亮,像盛著星光。他忽然笑了。“夫人說得是。”
晚膳在安靜的氛圍中結束,謝清渺正想起身收拾,卻被祁涼按住了手。
“現在府裏有丫鬟!”他看著她,“方才高兄說,明日宮宴,各家女眷都會去禦花園賞梅。你若是悶了,便多走動走動,不必一直守著規矩。”
謝清渺點頭,“妾身知曉了。”
她起身告辭時,祁涼忽然道:“明日穿那件石榴紅的鬥篷吧,襯得你氣色好。”
謝清渺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見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心頭莫名一跳,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明月閣,春桃正等著她,見她臉頰微紅,好奇道:“夫人,您怎麽了?”
謝清渺抬手摸了摸臉,果然有些燙。她輕咳一聲:“沒什麽,屋裏太暖了。”
她走到鏡前坐下,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想起祁涼方才的話,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或許,就如此過一生,也是幸事。又何必非要計較,誰的心中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