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47章 張賀之,你是不是想死?

紫宸殿外的白玉階下,張賀之立了快半柱香的時辰。鎏金宮燈的光斜斜打在他湖藍錦袍的衣擺上,卻暖不透他攥得發緊的指節。

寒風卷著雪粒子刮過廊下,他下意識攏了攏領口的貂裘,目光卻黏在殿門方向,眼底翻湧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為躲長樂那無休止的糾纏,他已有半月沒回過將軍府,昨夜在軍營值夜,天不亮就換了官袍進宮,美其名曰“提前候駕”,實則不過是想趕在長樂來之前,能遠遠見謝清渺一麵。

前幾日聽下屬說,祁涼官複原職後,聖上賞了國公府不少東西,謝清渺最近正在忙著修葺榮國公府各處。如今的榮國公府,正一點點拾掇回當年的氣派,頗有幾分重整門楣的勢頭。

他嘴上應著“與我無關”,夜裏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年少時她陪在自己身旁的樣子。

那時她總穿素色襦裙,笑得眉眼彎彎.....

“將軍,風大,要不要去偏殿避一避?”隨行的小廝低聲提醒,見他指尖發白,又補充道,“方才瞧見郡主的侍女往這邊來了,估摸著郡主也快到了。”

張賀之猛地回神,喉結滾了滾,強壓下心頭的躁動,沉聲道:“不必,就在這兒等。”

等長樂,也等那抹或許會出現的身影。

他抬手理了理錦袍的褶皺,又摸了摸腰間的玉帶。這是上月長樂硬塞給他的,說是西域進貢的玉料,可他戴著總覺得硌得慌,遠不如年少時謝清渺親手繡的錦緞腰帶自在。

正愣神間,身後忽然傳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輕響,伴著侍女低柔的說話聲,“夫人,慢些,台階滑。”

張賀之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幾乎是立刻轉身,目光直直撞了過去。

幾名內侍正抬著祁涼的烏木輪椅上台階,輪椅扶手上搭著一角石榴紅雲錦。謝清渺站在輪椅側後方,指尖正替祁涼攏著披風下擺,動作輕柔得像在拂去一片雪花。

她今日梳著飛天髻,鬢邊簪了支赤金嵌紅寶的簪子,那抹紅與披風相襯,將她原本就白皙的臉龐襯得愈發剔透。連垂眸時眼睫顫動的弧度,都讓他心口發緊。

原來被人護得妥帖,竟是這般模樣。連她往常眉宇間的怯懦和謹小慎微都褪盡了,隻剩從容溫婉。

“張將軍!”

溫和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臆想。謝清渺已推著祁涼走到近前,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卻還是規矩地頷首行禮。

張賀之猛地回神,腳步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要湊到謝清渺麵前。

可未等他開口,輪椅上的祁涼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掃過他,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兩人之間。

“張將軍在此處立了許久,可是在等候長樂郡主?”

一句話,精準戳中張賀之的心事,更像把淬了冰的刀,在他與謝清渺之間劃開一道鴻溝。張賀之的臉瞬間漲紅,又很快褪去血色,僵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轉而看向祁涼,語氣刻意放的客氣。“這些時日一直在西郊軍營練兵,今日入宮赴宴,才知祁大人已官複原職。先前諸事繁忙,竟未及登門道喜,還望祁大人莫怪。”

祁涼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他怎會忘了,上一次在宮門前,張賀之是如何端著架子,冷嘲熱諷地說“朝中風雲變幻,後起之秀多的是”。如今見他官複原職,便換了這副恭順模樣,倒真是會趨炎附勢。

“張將軍客氣了。”祁涼語氣平淡,指尖卻不動聲色地抬起,輕輕握住了身旁謝清渺的手,指腹刻意摩挲過她的掌心,“都是為陛下盡忠,談不上什麽道喜。”

他握著謝清渺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占有欲。

謝清渺心頭微動,抬眼看向他,見他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便輕輕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的暖意,讓祁涼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

“夫人,風大,我們快些進去吧。”祁涼轉頭看她,語氣瞬間柔了幾分。

“好。”謝清渺點頭,聲音溫婉,目光掠過張賀之時,隻剩全然的疏離。

兩人互相遞了個眼神,便由內侍推著輪椅,並肩朝大殿走去。石榴紅披風的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掃過張賀之的靴角,帶著一陣淡淡的雲錦香氣,像根細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張賀之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隨著那抹紅,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才緩緩收回視線,眼底翻湧著悔意與不甘。

“張賀之!”

一道尖厲的嗬斥突然從廊下傳來,像驚雷般炸在耳邊。張賀之猛地回頭,隻見長樂郡主提著銀狐大氅的裙擺,怒氣衝衝地快步走來,臉色鐵青得嚇人。

她剛從禦書房出來,就看見張賀之盯著謝清渺的背影出神,那眼神裏的癡迷,是他從未給過自己的!

“郡主!”張賀之慌忙收斂神色,語氣帶著幾分慌亂,下意識想上前解釋。

可他剛邁出一步,長樂已經衝到他麵前,揚手就甩了他一個清脆的耳光。“啪”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廊下格外刺耳。

長樂的聲音帶著怒氣,眼底淬著毒,“一直躲在軍營不肯回府就算了,如今還當著本郡主的麵,對其她女人舊情難忘。你該不會是覺得,本郡主眼瞎看不見吧!”

張賀之被打得偏過頭,左臉頰瞬間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捂著臉,又驚又怒。“郡主!你怎能在宮中專橫打人?”

“打你又如何?”長樂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領,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張賀之,你別忘了!你如今的將軍之位,是誰替你求來的!你敢對謝清渺動心,就是忘了本郡主的恩!忘了你們將軍府的前程!”

廊下剛好有幾位官宦內眷經過,見此情形紛紛低下頭,腳步匆匆地躲開,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這邊瞟。

誰都知道長樂郡主嬌縱,張將軍又是她的夫婿,這渾水可蹚不得。

張賀之被她揪著衣領,狼狽不堪。他看著長樂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再想起謝清渺方才從容溫婉的模樣,心口的悔意像潮水般湧來。

他用力推開長樂,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夠了!長樂,你別太過分!”

長樂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敢推我?你竟敢推我?”

盛怒之下,她轉身拔出侍衛的佩刀,抵在他的脖頸處。“張賀之,你是不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