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54章 牽扯出漳州一案

忽而大雪紛紛,片刻未到,院中梧桐疏朗的枯椏已承滿積雪,素雪裹著褐枝,像幅淡墨暈染的白描。

用過晚飯後,謝清渺推著祁涼回到了房間裏。屋裏的炭火燒得正旺,進門便撲來一股暖融融的氣,將兩人身上的寒氣都烘得淡了。書桌上,那本泛黃的畫本還靜靜躺著,紙頁邊緣卷了毛邊,可見被人翻了多少遍。

屋外雪落無聲,隻有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謝清渺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畫本的封麵,嘴角勾起一抹笑,可眼眶卻泛起了紅。

祁涼坐在輪椅上,目光落在她握著畫本的手上。“那時我沿著寒潭找了三日。”

他突然開口,聲音裏帶了幾分沙啞,“水流急,兩岸都是密不透風的蘆葦,我讓人潛下去摸,自己沿著岸邊走,腳都凍裂了,卻連你的衣角都沒尋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畫本上,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恍惚,“最後是在下遊的淺灘找到它的,被水泡得發脹,頁腳都粘在了一起。”

謝清渺轉過頭,睫毛上還沾著點濕意,笑起來時眼角彎彎的:“我醒過來時,人已經在謝府的**了。”她摩挲著畫本上模糊的鴛鴦,“頭重得像灌了鉛,府裏的丫鬟說我發了三天高熱。母親坐在床邊抹淚,說我是在花園的池塘邊玩雪,不小心滑下去的。”

“滑下去的?”祁涼皺起眉,指尖攥緊了輪椅的扶手,“那寒潭離謝府足有十裏地,怎麽可能是在府裏落水?

謝清渺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我也不記得了。隻隱約有個念頭,覺得母親說的不對,可腦子裏空空的,什麽也抓不住。最後大病了一場,修養了小半年身子才好轉。”

祁涼的心猛地一緊。那時他派人拿著她的畫像四處尋找,卻始終未有音信。又加之國公府遭了難.......

“對不起。”他低聲道,“沒能護住你。”

謝清渺卻笑了,走過去蹲在他輪椅旁,把畫本放在他膝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讓你擔心了那麽久,還忘了你那麽久。”

祁涼捧著她的臉,指腹在她臉頰輕輕摩挲了幾下,“可最終你還是回來了!”

謝清渺眸子動了動,似在回憶著什麽,忽而她皺起了眉,眼底全是困惑。“不過......當初那些殺手為何要追殺你我?”

祁涼低頭道:“他們要殺的,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

謝清渺心頭一緊,追問:“可是因為漳州貪墨一案?”

“都過去了!”祁涼抬起頭,眼底的情緒藏得很深,像是不願讓她窺見半分。“更何況,我並不想重提起那件事。”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失而複得的滋味太珍貴,他不敢賭,不敢讓那些沾著血的陰謀再靠近她半步。當年她為了護他,墜入寒潭差點丟了性命,如今他隻想把她護在羽翼下,不讓她再遇到半分凶險。

“天色不早了,”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放軟了些,“你今日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謝清渺望著他緊抿的唇線,那是他心事重時慣有的模樣。她心裏明鏡似的,卻沒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好!”祁涼的聲音有些低啞。

謝清渺轉身朝門外走,手搭在門閂上時,回頭望了一眼。他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側臉在炭火光裏明明滅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她輕輕歎了口氣,推門出去,將那滿室暖意與他的心事,都關在了門內。

門“嘎吱”一聲關上。

謝清渺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眉頭猛地蹙到一起。

他在瞞她。

漳州案絕不像他說的“都過去了”那麽簡單。

那些殺手的身手,分明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死士,尋常餘黨哪有這樣的勢力?還有她落水後失憶的事,母親當年的說辭漏洞百出,如今想來,更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那段記憶。

雪又大了些,落在肩頭冰涼刺骨。謝清渺站在廊下,望著祁涼房間窗紙上映出的孤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

國公府因漳州一案,遭到了滅頂之災。他那時萬念俱灰,連院門都不願踏出,怎麽會突然轉頭去求陛下官複原職?

眼下種種,不得不讓她生疑。還有方才,他的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分明是想把她隔絕在風暴之外。

他想護著她周全,可她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他獨自扛著那些風雨?

她抬手撫上心口,那裏跳得又急又重。當年她能為他撲向刀光,如今,也能陪他把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一一揪出來。

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冷得她一個激靈。忽然,蘭貴妃今日的話,像羽毛輕輕拂過耳畔,“太子殿下心性仁善,明辨是非,將來必是明君。”

太子……謝清渺的腳步頓住了。她攏了攏披風,思路愈發清晰。或許太子殿下能成為他的助力,也說不定。總之,去東宮走動走動,未必是壞事。

回到明月閣時,春桃正守在暖爐邊打盹,見她進來,連忙起身:“姑娘怎麽去了這麽久?雪都落厚了。”

“外頭雪大,走得慢了些。”謝清渺解下披風,指尖觸到手爐的溫度,卻沒覺得暖和,“明日替我備些上好的雨前龍井,我要拿去東宮與太子妃娘娘一同品鑒。”

春桃接過她手裏的披風,應了聲“好”。

轉身時,謝清渺無意間瞥到了矮腳茶幾上的糖糕。“春桃?”她輕喚了一聲,“茶幾上的糖糕.....是哪裏來的?”

春桃正在掛披風,聽見身後的響動,眼睛瞬間睜圓了不少。

“那個.......”

她咬了咬唇,正後悔自己為何會忘了收起來。偏這時銀杏端著熱茶從門外走了進來,笑著搭話道:“夫人莫要問了,這糖糕啊,是有人專程給春桃姐姐留的。”

放下手裏的東西後,銀杏又補了一句:“而且這個人,夫人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