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愛情故事(三)

第九章

提琴背鴛鴦枕

冬菊與我合租時,我剛和男友分手。那時,冬菊戀愛了。戀愛中的女孩話很多,而失戀中的女孩更是喋喋不休。於是,我倆常常坐在她的或我的**說男人。

冬菊的男朋友每晚送她回來的時候,我都睡了,我隱隱聽到他們說著情話。但他在冬菊的臥室不會停留10分鍾就走了,我一次也沒有見到過他。我隻知道他叫許文卓,這是我聽冬菊念了上百遍的名字。

那時,我在西街的一家旅行社做涉外導遊,不少洋人都不懷好意地打我的主意,其實我長得並不漂亮,但我膚如凝脂、酥胸蜂腰、香肩美背。有天為了搶時間看電視,我闖進浴室與冬菊一同淋浴,冬菊先是“哇”的一聲,然後說:柳小心,你有傾國傾城的身材呀!皮膚怎麽可以這麽白啊!快嫉妒死了!說著,她伸手來搔我,弄得我笑得快斷了氣。其實冬菊五官生得非常漂亮,大眼睛,高鼻梁,花瓣般的嘴唇,讓我永遠望塵莫及。可她皮膚是古銅色的,為此,她一直耿耿於懷。她在一家咖啡屋做侍者,不知情的人往往將我們的工作弄反了,以為她是導遊,時常在戶外曬太陽呢。

其實我沒有告訴過冬菊我的天生不足。我剛生下來時,母親非常失望,因我沒有遺傳她的美貌,像父親,小眼睛,皮膚又粗又黑,一點也不像個嬰兒。父親說不要緊,他能讓寶貝千金女大十八變的。父親是醫院副院長,他讓我從小吃一種玫瑰紫河車丸,吃得我從未吃過一粒藥丸就長大了,而且出落得越來越水靈。母親說父親弄鹿胎盤是個很大的工程,還有,他在我14歲那年去韓國考察,便悄悄地帶上我做了雙眼皮回來,眼睛就生動了很多。這是我家惟一的秘密。

那天,我穿著一條裸背的碎花府綢裙坐在陽台上乘涼,冬菊帶許文卓回來了,我聽到了許文卓富有磁性的聲音,沒有回頭,更沒有前去打招呼。我依然呆呆地坐在陽台上想心事,想和男友的前前後後。

許文卓突然在我身後說:這是柳小心吧,你的後背讓我想起小提琴的造型來!我心為之一驚,回過頭去。許文卓瘦高的個兒,深色的襯衫,灰色的休閑褲子滿是口袋,膝蓋處的口袋裏插著速寫筆和紙。渾身藝術味很濃,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感到深不可測。

真沒想到,我和許文卓會以這樣的對話開頭。他說,我能想像造出世界上第一把小提琴的工匠,其靈感就來自優雅女人的後背吧,然後把美麗的背身升華成了音樂。我十分驚訝,驚訝許文卓豐富的聯想,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男人對女人如此獨特的讚美。作為一個婚紗攝影師,許文卓什麽女人的後背沒見過?我笑笑,說謝謝。此外我找不到別的話可說。

那時冬菊進屋忙開了,她一會兒跑衛生間拿拖把,一會兒跑廚房洗水果,一會兒開洗衣機洗許文卓的髒衣服,衛生間裏傳出嘩啦嘩啦的水聲。她根本聽不到我們的話。後來,許文卓和我聊洋人街的趣聞。

那晚,我們三人坐在沙發上看韓劇,冬菊坐在中間,後來冬菊依在許文卓的懷裏睡著了。許文卓看著我笑笑,不鹹不淡地與我說著與電視無關的話。再後來,我知趣地早睡了。

可在半夜,我肚子痛上廁所,蹲了半天才出來,一開門,嚇了一跳,我看到了**上身、穿條褲衩的許文卓等在廁所門口,我尷尬地跑回臥室。原來許文卓一晚都沒走。

那個清晨,我在他們沒起床時走了,本來上午我休息。一位溫文爾雅的法國遊客請我陪他喝杯咖啡,我同意了。沒想到他買單後竟然問我,柳小姐,我們是去我下榻的酒店還是去你的住處?我又羞又怒。他馬上解釋,說在巴黎。女人若答應陪男人喝咖啡就是同意與他上床了。我恍然大悟,咖啡店工作的冬菊怎麽從來沒有說起過喝咖啡還有這樣的習俗啊?為此,我心情很壞,中飯也沒吃。

晚上回來時,沒見到冬菊,我隻看到了在廚房忙碌的許文卓。他係著我的花圍裙,說冬菊加班,他給我們做頓飯。我嗅到了各種混雜的香味,往廚房一看。有雞爪花生湯、紅袍蓮子、白扒魚翅、楊梅蝦球、紫米藕夾。這全是我和冬菊最愛吃的。隻見許文卓夾起兩塊豬腳在剁辣椒裏打著滾,然後放進一個花瓷碗裏遞給我,又餓又饞的我直咽口水,卻又猶豫著沒接。許文卓說,吃吧吃吧,你怎麽吃也不會亂長肉的,不像冬菊,不吃這個都盡是脂肪。

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是覺得先吃不妥,許文卓馬上說多得很呢,你們吃到明天都吃不完的。許文卓拿出一瓶紅酒來,與我開始對飲。許文卓一直往我碗裏夾菜,我隱隱感到這酒是專為我準備的。

我突然說,冬菊真幸福啊!說完我十分後悔,因為多少暴露了我此刻的心情。許文卓居然說,你若覺得我做的飯菜可口,那我天天做給你吃吧!他說的是“你吃”,而不是“你們吃”,他醉了。

他忘記了冬菊。

冬菊什麽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許文卓的手壓在我的胸口上。冬菊把我從許文卓的腿上拉開時。我們已經粘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但我們衣帶整齊。她應該知道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可是冬菊從此不再理睬我,隨我怎麽討好她,她一聲不吭。她還給我QQ裏發話:柳小心,你真不要臉!想與我搶男人,但許文卓不會為你這種女人動心的!

我很委屈,我從來沒有要勾引許文卓。我看著陽台上那盆男友送我的金邊吊蘭,怎麽看它都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卷發少女,楚楚動人。我不由自主就想嗬護它,它就像我,讓人愛憐。

幾個晚上我都在旅行社給人值夜班。沒回家。

再回去時,許文卓在客廳悠閑地翻看報紙,抬頭向我點了下頭,沒說話。冬菊滿頭大汗從衛生間端盆衣服想去陽台晾時、她看到了陽台上的我,愣了一下。許文卓眼疾手快,忙丟下報紙,拿一把衣架過來幫冬菊的忙。冬菊居然哼起了歌。

那晚我嚴重失眠,聽到冬菊和許文卓在隔壁瘋狂地**,聲音弄得很響,冬菊誇張地呻吟,好像快要死了。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又繼續著,折騰了一個晚上。

我恨不得天亮就搬走。在搬走之前,我想做一件事。我買了一個漂亮的鴛鴦枕,那對戲水鴛鴦繡得很大很美,本來枕頭很幹淨,可我還是洗了,還問身旁的冬菊好看嗎,冬菊說好看。她終於說話了。

這天晚上,我提前回家了。我知道許文卓在家休息。我又穿上那條裸背的碎花府綢裙,搭塊黑色披巾,對許文卓說我要搬走了,請他拍幾張照片。許文卓感到很意外,“哦”了一聲,但他沒問為什麽。我做了許多種造型,他呆呆地望著我,當然是從鏡頭裏,要很久很久才按一下快門,好像那是完成一件非同尋常的作品,他得抓住最佳一瞬。我從來沒有體會過哪位攝影師有這般認真的態度。

在我意猶未盡時,許文卓要我換套婚紗試試,說是他親自設計的新款。那是一款果綠色的高貴婚紗,曳地的裙尾飄飄欲仙,低胸、束身、卡腰,頭紗美得無與倫比。隻是要人幫忙才能穿好,許文卓過來給我弄後背,我盯著鏡中的自己,鎖骨很美,乳溝很迷人。許文卓突然攔腰抱起我,旋轉了兩圈。說你太美了,認識你真是個錯誤。

我沒有說話,他將我抱到了**。我突然抱住鴛鴦枕,哭了起來,許文卓終於住手了,他說是不是他傷害了我?我哭得更傷心了。此時,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我抱著鴛鴦枕梨花帶雨地從臥室跑出去,正好冬菊看到了我,她手上的幾根烤羊肉串掉在了地上,她一句話也沒說就直衝我臥室,馬上就跟許文卓吵了起來。

我聽到許文卓從容地說,你小題大做什麽?我是請柳小心做模特試套婚紗。可她穿上婚紗就想起了失戀的男友哭了起來。我真佩服許文卓,佩服得五體投地。多精彩的開脫詞。我輕笑。

冬菊似乎什麽也沒聽進去,她將許文卓的東西全往樓下扔。扔得我痛快極了。

許文卓跑下樓去,再也沒有回來。屋子安靜下來。

我開始整理日記,將有關許文卓對我情有獨鍾的記載一篇篇地挑出來,再加上當天的日記全發到了冬菊的郵箱裏。讓她去判斷許文卓在我和她之間是不是遊刃有餘?讓她明白我隻有抱著鴛鴦枕才能保證自己在被侵犯時幸免,讓她明白我的鴛鴦枕不過是我幫她驗證許文卓的本質以及澄清自己的惟一辦法。

第二天一早。冬菊給了我回複,隻一行字:一隻腳踩扁了紫羅蘭,它卻把香留在了腳跟上。這就是寬恕。謝謝你!我心裏豁然開朗。

我和冬菊依然住在一起,時常同床共枕鴛鴦枕繼續談論男人。她說我的郵件讓她真是一目了然,不但徹底認清了一個男人的嘴臉,而且看到了一個女人的智慧。還說女人呀,就應該多交流。不能窩裏鬥,讓再厲害的男人也無機可乘。

上帝保佑長得美的人

溫文雅給我介紹了不少女孩子,說是認識認識,實際也就是相親。不知怎麽,我從小就比較怕女孩子,尤其是長得美的,那更是見了就哆嗦。

有一次溫文雅說,“對方是個詩人,見不見?”

我說,“詩人即使不美也看不上我這樣的教書匠啊,就算了吧。”

溫文雅顯然很不滿意我的回答,因為我不但貶低了自己,同時把她也貶低了。溫文雅也是個老師,和我同事,教音樂,聲音和楊鈺瑩一樣甜美。

溫文雅說,“詩人怎麽啦?詩人也是老師教出來的。”

看到溫文雅有些生氣,我也就答應了。後來我回頭想想,好多次相親其實是為了溫文雅而去的,我倒成了樂於完成作業的好學生。

最後當然詩人沒娶成,就連商場裏的女收銀員也嫌我長得比較抱歉揚長而去,更可笑的是有一個女孩像看古董一樣把我看了半天,然後說,“你要是有劉德華那樣的鼻子,其他方麵我還是可以包容的。”聽畢,我伸手要把她掐死的心都有了。

溫文雅給我介紹的女孩子幾乎都是長得可以的。也不知道她從哪裏弄來那麽多好看的女孩,平時我走在街上卻一個都沒見到,看來美麗的女孩都注定與我無緣。

我說,“你就不能找普通點的,那麽美的,見了連話就說不出來了,隻有出氣沒進氣。”

溫文雅說,“那我也算是美女啊,你怎麽就敢和我說話。”

就是這樣一句話,使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具體說,是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如夢初醒,正如文藝青年在詩歌裏所說的那樣被愛情電了一下。從此每天回家,我都要在鏡子麵前站上半個鍾,然後給自己打氣,愛情從來就沒有配不配一說。我開始習慣於把自己打扮得嚴肅一點去上班,並把與溫文雅的每一次交談當成浪頭去衝刺,更嚴重的是,我拒絕了她一次次饒有興致的相親安排。在溫文雅麵前,我的眼神大概已經上萬次出賣了自己,可憐的嘴巴卻依然保持著自卑的倔強。有一天夜裏,我突然心血**,決定寫一封情書給溫文雅,那一刻我渾身是勁,半夜挑燈寫情書,一直到天亮,足足寫了十幾頁的情書,以至於最後都不知道寫的是什麽東西了,似乎更接近於一部愛情小說。我猜溫文雅看了肯定是大吃一驚。

然而我卻開始為該不該署上自己的名字而苦惱。一直到學校門口,我還是舉棋不定。最後我還是沒寫,假裝去傳達室裏看有沒有自己的信,然後趁著和老李閑聊之時,做賊似的就把信塞到了信堆裏去。

那天溫文雅顯得興奮,逮到我就說,“你知道嗎?有人給我寫情書了。”

我說,“是嗎?這很正常啊。”

我的心卻在激烈地跳著。我真希望溫文雅會突然問我,“是你寫的嗎?”

盡管我故意把筆跡寫得怪異,然而仔細一看還是會看出來的,事實上也是給自己留了一個後路的啊。

溫文雅說,“這人文筆不錯,寫得真有意思,不信你看看。”說著就從教案裏把那份厚厚的情書拿了出來,遞給我看。然後就兀自上課去了。

突然溫文雅回過頭來,遠遠地問我,“是你寫的嗎?”

我的大腦短路了一下,然後使勁地搖頭,“不是,不是,怎麽可能是我呢?”

我的額頭冒出了細細的冷汗,被春末的風兒一吹,不禁打起顫來。

幾天後,我說,“喂,你的情書還在我這裏呢。”溫文雅從案前的作業堆裏抬起頭,問,“情書?誰寫的?”我頓時無言。倒是幾個同事圍了過來,目光閃爍著,“什麽情書?拿來看看。”

我差點就哭了。我想癩蛤蟆永遠是吃不了天鵝肉的。就這樣吧,上帝保佑。

這個暑假過得挺漫長的。我又沒什麽愛好,除了偶爾給幾個成績較差的學生輔導一下功課,幾乎沒什麽事做。這期間,母親打了無數次電話過來,問我交女朋友沒有。我說沒有。然後母親就在電話裏罵我是個不孝子。這下慘了,沒女朋友倒罷,我還不孝了。我想對母親說,“還不是你們的錯,生產了這樣一個次品貨。”最後我還是忍住了。

我打電話給溫文雅,“有女孩介紹嗎?看來我真的要結婚了。”

溫文雅在電話裏笑,笑得差點噎著,然後說,“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我不禁感歎,這個溫文雅,要是去辦個婚介公司肯定比教書強。

時間是中午,地點在海華路的終點咖啡屋。我早早就去了,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襯衣,還破天荒地打上領帶,從裝飾上可以看出我是認真的,因為之前去“認識女孩”我都有點隨意,好幾次連人字拖都用上了。我的膽子也大了不少,當然這完全來自溫文雅的一句話,“她是公司文員,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性格溫柔。”對了,我就喜歡這樣的女孩子,或者說這樣的女孩子才和我般配。我高興的同時又有點責怪溫文雅,懷疑她之前明擺著是在耍我開心了。

12點剛過,溫文雅來了,她真漂亮,之前在學校裏她還有點藏著掖著的意思。現在完全把自己的美麗展露了出來,連我都感覺眼前~亮了。一時間,咖啡屋裏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拉扯了過去,我還發現有幾個女孩子在發覺對麵男人目光遊離之時暗暗地向溫文雅表示出了嫉妒。

我害怕這樣的場景,如果溫文雅在我麵前坐下來,所有對她的愛慕和嫉妒就會轉變成對我的鄙視了。

我忙問,“她呢?”似乎急於在向人們證明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孩和我是沒關係的。

這時才從溫文雅背後閃出一個女孩子,個子比溫文雅要矮,更瘦,當然也沒有溫文雅漂亮。她微微有點臉紅,目光卻顯然無神。

溫文雅說,“你們聊吧,我有點忙。”然後就走了。

我一時不知說什麽好,示意她坐下來。我點了咖啡,問她加什麽。她說隨便。

一個隨便的女孩,我緊張的心終於落定了下來。有時我對女孩的害怕不僅僅是來自美麗,還來自她們的品味,比如喜歡喝什麽東西,不喜歡喝什麽東西:喝咖啡時喜歡加奶不喜歡加糖;喜歡穿什麽牌子的衣服拿什麽樣的包包;喜歡看誰誰誰的電影聽誰誰誰的歌……我的腦袋就會在瞬間混亂掉。我是一個隨便的人,因而也就害怕人家挑剔。

我問。“叫什麽名字?”

她說,“溫麗麗。”

我笑了一下,“也姓溫啊。”

溫麗麗說,“她是我堂姐。”

我有些驚訝,“溫文雅是體堂姐啊?”

我的驚訝明顯有些過度,一個堂姐介紹一個堂妹給同事認識其實也沒什麽。盡管這個堂姐比堂妹要漂亮很多。

溫麗麗有些落寞,喝著咖啡。蘭花指翹著,手指很白,和溫文雅一樣好看。

實在沒什麽話說,氣氛很是尷尬。我是一個不善於在陌生女孩麵前輕鬆說話的人。往往用力過猛而顯出有些結結巴巴。溫麗麗顯然也是一個習慣沉默的女孩,或者說喜歡傾聽,這點和她的堂姐完全不一樣。

最後我不得不說起溫文雅來,感覺也是一個最合適的話題了。總比談天氣和說理想要來得自然一點。

我想在溫麗麗那裏獲取更多的關於溫文雅的情況,比如她的過去。我和溫文雅雖同事多年,卻連她是哪裏人都不太具體,隻知道她來自湖南。這點還是其他同事告知的。

然而溫麗麗卻始終沉默著,慢慢地喝著不知道加了什麽的咖啡,仿佛是我的一個學生,在聽我講一個她不認識的人物,這個人物可能還來自我所執教的曆史課本裏。

離開時,我給了溫麗麗名片,她卻笑著說自己的名片忘了帶了。我說沒事。有我的就行了;然後我們在門口說了一句“再聯係”。就各自走了。

我回頭看了一下咖啡屋,隻見門上赫然掛著“終點咖啡屋”五個黑色大字,完了,原來一進門就意味著結局了。回家的路上,我想,肯定又泡湯了。我喪氣地把領帶扯得鬆鬆的。恨不得找棵高一點的樹上吊算了。

我的喪氣倒不是因為自己有多麽喜歡溫麗麗,而是自尊又一次重受打擊。是的,我不帥,可你也不漂亮啊。至少你沒有溫文雅漂亮吧。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家裏的電話也不接。

那天早上,迷迷糊糊的,床頭的手機響了,我以為是鬧鍾或者又是家裏的電話,伸手就把它給摁了。摁了以後我才清醒了過來,一是暑假我沒有設鬧鍾的習慣,每天都享受著自然醒的美好待遇,二是家裏從沒有這麽早給我打過電話,除非是出事了。

我一骨碌坐了起來,拿起手機一查,是一個陌生號碼,正想回撥過去,手機又響了。響了有五秒左右,我接了。

“喂,幹嗎摁我電話啊?”一個女孩的聲音,生氣的樣子,好像和我挺熟。

我問,“你是?”

“溫麗麗啊。這麽快就忘啦。”

我有點欣喜,笑了起來,“哦,記得記得,那天沒聽你說多少話,所以對聲音沒什麽印象。”

“嗬嗬,找個地方再聊聊吧。”

我說好啊。

這麽多年來,總算有一個相親過後主動給我打電話的女孩了,我興奮得連牙都刷不太幹淨,就匆匆地出門了。

出了門才知道,原來外麵的世界已經陽光普照了,大街上到處是匆匆忙忙不知趕著去幹什麽的人。但趕著去見溫麗麗的可以肯定就隻有我一個。

這次的地點是溫麗麗定的,在本城的一個風景秀麗的公園裏。我也喜歡在公園裏與女孩見麵,那樣顯得自然,身邊有樹木花草和如織的遊人做伴,我稍稍會放開,有些膽子。可每次溫文雅都笑我,說公園裏見麵多俗啊,打工妹才會去那種地方見男朋友,你要見的可是有頭有臉的白領,咖啡屋吧,最合適了。我也沒辦法,每次隻能聽她的,以至於最後我見到咖啡屋都打哆嗦,像是見到一個傲慢而美麗的女孩在我麵前冷冷地笑。

由於是周末,公園裏人很多,想要在那麽多人裏找一個相貌平平的溫麗麗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溫麗麗在人群裏找我就顯得簡單多了,往人群一眼掃去,我的臉立馬就能跳出來。

她說,“我一眼就看見你了。”

這次見麵溫麗麗顯得活躍多了,蹦蹦跳跳的像個小女孩,上次大概也是咖啡屋把她給壓抑了。

她突然問,“今天怎麽不打領帶?”

我笑了笑,說,“天氣熱,有點憋。”其實我是沒時間。

她嗬嗬地笑著,走在前麵,領著我朝公園的一角走去。看來溫麗麗很熟悉這個公園,熟悉這裏的每一條小路和每一處風景。

我們在一處草地坐了下來,旁邊剛好有一棵如傘張開的大榕樹,我們坐在陰影裏,愜意涼爽。

“我去買點東西吃吧。”溫麗麗站了起來。

我說,“我去吧。”

“我熟一點。”說著她就七拐八拐地消失在我的視線裏了。

樹影裏也有不少圍坐著吃東西的人,有的是情侶兩人,有的是一家幾人,都很開心地享受著這樣一個陽光晴朗的周末。

一會,溫麗麗回來了,不但買了零食和水,還為我買了一包香煙。那煙還不便宜,是芙蓉王的,二十五塊一包呢。我雖不怎麽抽煙,對煙的價格還是有些了解。

溫麗麗給我買煙的事後來我和溫文雅說起過,溫文雅笑了笑,然後粗暴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這說明她喜歡你了。”

這我當然知道,因為那天我們在公園一直坐到天暗,然後就去附近的旅館開了房,開房的事不是我提的,是溫麗麗提的,她說,“要不,就開個房吧,不想回家。”

我當然樂意。

衝完涼後的溫麗麗其實也蠻好看的,她把長長的頭發挽了起來,在頭頂打了個結,從背麵一看,倒是有幾分像溫文雅了。

剛開始我坐在床邊不知所措,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麽話來鋪設一下氛圍。我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她買的煙,直到把整個房間抽得烏煙瘴氣的。溫麗麗對抽煙的男人不反感,相反還很喜歡,否則也不會給我買煙。好幾次,她狠狠地吸了幾口渾濁的空氣。似乎還陶醉在其中。

我從她身上爬下來的時候,溫麗麗問,“你就不抽根煙啊?”

我隱約感覺這個女人太有經驗了,對她一下子竟陌生了起來。

我問溫文雅,“她真的會喜歡我嗎?”

溫文雅看著我,噗嗤一聲笑了,“你怎麽對自己這麽沒信心,要知道,你除了醜點,其他方麵還是挺優秀的,知道嗎?”

我當然沒有把開房的事告訴溫文雅。這樣的事。也不便跟一個女孩說,尤其她們還是姐妹。

暑假的時候,我和溫麗麗見得頻點,暑假過後我們基本上一星期見一麵。我們像是一對戀人的樣子了,這讓我多少自信了起來。有時母親打電話過來,我會說,你放心吧,過年一定帶回去給你老人家過過目。母親就在電話裏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花。

中秋過來。天氣有些涼了下來,好幾次城市還迎來了幾股冷空氣,像是要進入冬天的樣子了。我這人對冬天還是很偏愛的,總感覺這是一個適合談戀愛的季節,盡管這個季節之前所留給我的都是寂寞。

寒流再次襲來那天,溫麗麗突然來學校找我,可她沒有進學校,而是在門口等。我有些納悶,怎麽都來學校了。還不進去看看溫文雅呢?這兩姐妹還真是怪,她們似乎總不太願意說起對方。

那天晚上我們去46區吃火鍋,羊肉火鍋,還喝了酒。我真沒想到溫麗麗還真能喝,幾杯啤酒下肚,竟然麵不改色。可我的頭已經暈暈的了,渾身燥熱。

我問,“要不把你堂姐也叫出來喝幾杯?”

46區離學校不遠,十幾分鍾就能趕到。我準備掏手機,然而卻被溫麗麗按住了。

“你喜歡她嗎?”溫麗麗問,語氣出奇的平靜,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

我著實嚇了一跳,手上的手機差點掉地上去。

我說,“你是不是喝多了?”

“沒有。”她一口又是一杯。

我掏出煙抽了起來。認識溫麗麗後我抽煙了,每天都抽。和她上床之前之後更是抽得厲害,像是上癮了似的。看我掏煙,溫麗麗示意也要來一根,我給了,還幫她點上。

溫麗麗很熟練地呼出一口煙霧,煙霧彌漫在她的臉上,似乎還不願散去。我突然感覺坐在眼前的這個女孩一定有著什麽樣的故事,那故事顯然與我無關,卻把我的好奇心給牽引了出來。

呼了幾口煙霧後,溫麗麗說話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劉解也喜歡抽煙,他抽煙的姿勢比你好看。”

溫麗麗看樣子真的喝多了,她竟然在我麵前說起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我問,“劉解是誰?”我明顯有些生氣,雖然我這男人做得有點窩氣,但偶爾的脾氣還是有的。

溫麗麗倒好,平靜得好像什麽也沒發生。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溫麗麗看著我,“可後來又成了溫文雅的男朋友。我們的感情很好,可溫文雅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了,因為她長得比我漂亮。”

我像是被電擊了一下,沒想到她們姐妹之間還有這樣的故事,之前的疑惑似乎一下子也就豁然開朗了。

我問,“後來呢?”“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出來吃火鍋。我說叫我姐姐也出來吧,他說好,我就叫了,溫文雅也來了,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漂亮得像一隻白天鵝一樣,相反我就成了一隻醜小鴨了。第二天晚上,他們就上床了。”

“你怎麽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他說他愛上了溫文雅,溫文雅也愛他。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叫他滾。”

“後來呢?”

“後來我一直一個人。溫文雅來找我。我不理她,她天天來,在我麵前哭,有一次她說她已經和他分手了,問我是不是還恨她,我就給了她一耳光。”溫麗麗的眼裏閃著淚花,“我們從小就很好,盡管她比我漂亮讀書也比我厲害,大人們喜歡她,老師和同學都喜歡她,甚至連上帝都偏袒她,愛護著她。可我不在乎,我還和她好,有好吃的和她一起吃,好玩的和她一起玩。可你知道嗎?我什麽都可以給她,難道男朋友也可以給嗎?可她還是要了,她不顧我的感受。”

我有些發暈,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時常說起你,我沒答應她。”

“後來你還是答應了。”我說。

“我想也許是個機會,我害怕再這樣子下去。”

溫麗麗在我麵前哭了起來,她的淚打濕了我的眼睛。

那晚過後,我回去想了想,越想越不是滋味。在校園裏,我把溫文雅截住了,我說問一點溫麗麗的事。溫文雅優雅地笑著,“看來你們感情不錯哦。”

我問,“溫麗麗不會是拿我當替代品吧?”

溫文雅嚇了一跳,“你怎麽這麽說話?”

我隻好把溫麗麗告訴我的事說給了溫文雅聽。溫文雅沉默了一會,似乎欲言又止。最後說,“你來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仿佛卷入了一場姐妹之間的複雜糾葛裏。我跟著溫文雅來到她的辦公桌前。隻見她打開抽屜。在一本厚厚的書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了我看。我看見的是一張醫院診斷書,診斷書的主人顯然已經時日不多。我又看見診斷書的上麵寫著“劉解”二字。

“他要我幫他,然後他就消失了。他其實是一個相當優秀的男人,卻不顧自己的身體,抽煙抽得連自己的肺都爛了。”溫文雅表情沉重,“愛一個人是無力的,而恨一個人至少可以讓她活下來,你說是不是?”

我使勁地點頭。

從此以後我下定決心戒煙,盡管溫麗麗老是說不抽煙的人少了點什麽。

很快春節就熱熱鬧鬧地到了,我邀請溫麗麗和我一起回家,她答應了。母親見到她的未來兒媳,高興得差點把家裏所有能動的東西都殺了,就為了辦一桌好菜,款待親朋好友。我也在溫麗麗的臉上看到了笑容,我堅信那笑容是我給予的,而不是劉解。

回到城裏,我們就把結婚事宜提上了日程表,開始在一起商量著該舉行一個怎樣的婚禮,邀請什麽樣的人參加。溫麗麗把自己要請的人寫在紙上,交給我看,我看了半天,沒有發現溫文雅的名字。在這個城市裏,溫文雅可是溫麗麗唯一的親人。我好幾次忍不住想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卻每次話到嘴邊都咽了下去。我承認我有著男人的自私心理。我怕溫麗麗萬一知道了真相,會對劉解念念不忘,盡管他已經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了。可我還是不願意。我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受過大傷卻也承受著大愛的女孩。

溫麗麗要我也把邀請的名單給她看看,看誰的朋友多。我說看什麽看,到時就知道啦。溫麗麗卻堅持要看,我隻好趁她不注意時把溫文雅的名字塗掉了,然後才給了她看。

看著,溫麗麗問我,“這個名字怎麽塗了?”

我說,“是寫錯了的。”

“哦。”溫麗麗繼續看下去,“怎麽沒有溫文雅啊,她不是你同事嗎?”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麽好,心情複雜。

然後溫麗麗拿起筆,在我的朋友名單上寫上了“溫文雅”三個字,繼而笑了。

不久,溫麗麗就搬出了公司宿舍,和我住在了一起。我們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生活竟如蜜一般的甜。這樣的甜蜜也被我掛在了臉上,使得同事們都說我最近變帥了不少。溫文雅也說。溫文雅有時會老遠地看著我,我就以為那是一種暗示,她要和我說溫麗麗的事,同事麵前又不好叫我。我就走。了過去,問她是否有事。她卻搖搖頭,笑著說,“沒事。”我問沒事你看我幹嘛。她說,“發覺你越來越帥了。”然後格格地笑了起來。我說上帝保佑,你就別再諷刺我了好不好,你們這些備受上帝眷顧的人啊。說完我就後悔了。盡管是開玩笑,但我還是怕溫文雅傷心。事實上,同事多年,我知道她一直單身,上帝一點都不眷顧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

有一天。周六,我去一個學生家家訪。剛和學生的父親聊著學生的事,手機卻響了,一看,是溫麗麗打來的,她周六放假,估計沒看到我,寂寞了。我就接了起來。

溫麗麗說,“你能回來一下嗎?馬上。”

我說,“我在學生家呢。”

溫麗麗就把電話撂了。我在嘴邊的話才說了一半,在學生一家麵前甭說有多尷尬。我笑著說,“手機咋斷線了。”學生的父親說,“不會吧,我家的信號一直蠻好的,你看,我的手機是滿格的。”我說是嗎。然後匆匆找了個借口就往家裏趕。

進屋,隻見溫麗麗衣著整齊地坐在沙發上,也不拿跟看我。

我問,“怎麽啦?”

她不說話。我又問了一句。

“你喜歡溫文雅,是嗎?”她說話了。

我該怎麽回答這樣的問題呢?是,我是喜歡過溫文雅,可人家不喜歡我,人家是白天鵝我是醜小鴨,我根本就不配。

然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一句話,“你怎麽老是和溫文雅過不去啊,她可是你姐姐。”

“她不是我姐姐。”溫麗麗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句話,“她搶走了我的劉解,可她現在連你都不放過,我就知道,她沒那麽好心,一切還是她的陰謀。”

溫麗麗在哭。

我說,“你口口聲聲,你有證據嗎?”

溫麗麗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從背後拿出一疊紙張來,狠狠地摔到了我的臉上。紙張落了一地,那正是我寫給溫文雅的十幾頁情書,我一直把它們保存在家裏,不舍得扔掉。

我正想解釋,溫麗麗卻摔門而出了-。

我追了出去。我想我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溫麗麗。我不應該自私了。可我卻找不到她,她消失在了茫茫街頭裏,被熙熙攘攘的人流給淹沒了。

我焦急地徘徊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突然想起了溫文雅。不行,我得給溫文雅打一個電話,畢竟在這個城市裏溫文雅是溫麗麗唯一的親人,也是我唯一在出事後可以想起的人。

電話通了。

我說,“壞了溫文雅,溫麗麗發現了我的秘密。”

溫文雅有些納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溫文雅問,“什麽秘密?你們怎麽啦?”

我說,“她看見了一樣東西。”

她問,“什麽東西,還是秘密?那麽嚴重?”

我說。“就是我那時寫給你的情書啊。”

電話那端一陣沉默,一會,溫文雅說,“你總算承認了那是你寫的情書了。你真是個膽小鬼啊,你好傻啊。你怎麽就不能早點承認呢?”

我說,“我……”

然後我就聽見了溫文雅傷心的哭聲。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有了方向。

帶凶兆的恐怖之戀

清晨一下床,張欣就發現自己踏進了水裏。地毯變成深綠色,家在一夜之間變成水澤。

張欣抱著膝,蹲在水裏,盯著地板上的那條鰻魚。鰻魚是一個閨密送的,張欣把它養在水池裏,沒想到,它大力掃尾,把水龍頭掀開。

門被砸得山響。張欣敞開門,門外有一個投訴者。是樓下新搬來的鄰居,一個長著桃花眼、眉毛稀淡、有些邪氣的男人。僅僅是一個照麵,還沒來得及交涉,隻聽一聲尖叫,張欣滑倒在門廳。

還是那條鰻魚,不肯善罷甘休,隨著向門口傾湧的水勢,一寸寸地挪到張欣的腳邊。它撐著最後一口氣纏住她的腳踝。那種濕涼無比的感覺,沒有女人不驚心。

杜南把張欣扶到沙發上坐,他覺得她太瘦了,白色的睡袍裹著她,跟裹著根竹子似的,看著她疼得眉心深鎖的樣子,薄薄的皮膚蓋不住額上的血管,他的怨氣退下一大半。他新粉刷的天花板被她弄花了,水精準地滴到他嘴裏,一直滴到把他嗆醒。但是,現在他對她說,算了。

張欣叫住他,淡淡地說,怎麽賠償,你還是提個方案吧。

杜南站在淺水裏,襯衣扣子係錯位了。拖鞋也穿的不是一雙,他笑嘻嘻地提出賠償方案:我喜歡吃鰻魚。

張欣用清水把魚洗了,不放酒,也不放薑蒜,隻淋上一層奶酪,放進微波爐裏轉3分鍾,端來就給杜南吃。

張欣做這麽難看的魚本來就不是給杜南吃的,杜南隻要客套幾句,心意領了,水災事件也就有個了斷。但是,杜南偏不,他支起折疊凳坐在小圓桌前吃魚。一截一截地咬著,把堅硬的魚骨慢慢吮出來。連魚尾巴都沒放過。

張欣皺著眉,她猜,他的興趣也不在菜色上。他沒說一句恭維她手藝的話,但是,看他全心全意的吃相,她確實感覺自己被一個男人恭維了,不能不心動。

果然,魚宴之後,杜南回請她吃昂貴的日本菜,交往便這樣開始了。

這天,台風席卷整座城市,那麽多落葉,那麽多灰被風刮著,嫋嫋婷婷飄到二樓的高度,跳著邪惡的舞蹈。張欣穿著黑衣,盤了頭,一臉凝重地擺塔羅牌。牌上的圖案是蒙麵的幽靈,他們是吉卜賽人的巫師。

是的,張欣喜歡占卜,尤其是當她想抓牢一段感情的時候。她已經28歲了,是《傾城之戀》裏自流蘇的年紀,但是,她還沒有遇到她的範柳原,那個值得較量一生的愛人。

見證了張欣全部戀愛史的羅娟娟說,那是因為你太聰明了,你總盯著男人的眼睛,隨便捏起一個煙頭就能覺察他3個小時前做過什麽,男人全被你嚇跑了。

張欣按照規則,慢慢抽去塔羅牌,剩下的塔羅牌呈現刀鋒的形狀——大凶。

那還是發生在上世紀80年代的事情,張欣被送到蘇州農村的奶奶家寄養,正是八月未央,陰雨連綿。

一家人吃過晚飯,兩歲的張欣在**睡覺。奶奶在廚房刷那口巨大的黑鍋,爺爺把工具箱綁到自行車後座上,他是電工出身,信用社沒電了,他得去幫忙檢修。爺爺推著自行車走出院子,奶奶又追出去送雨衣,叮囑幾句。

這時候,空中黑雲飄移,無聲無息地聚集、積壓,天色頓時暗了。

於這詭異氣氛中傳來張欣尖厲的哭聲,她站在門口,高高的門檻攔住了她,她用小手扶著門框,眼淚像一座小型噴泉,含混地叫著爺爺。

奶奶過來抱她,爺爺也以為她被毒蟲咬了,支住車子,小跑著過來。當爺爺抱起張欣的刹那,天空中電閃雷鳴,一道強光,自行車被雷劈倒在地,黑糊糊的像被燒焦的幹屍,工具箱冒著黑煙。

奶奶說,是張欣救了爺爺一命,一定是工具箱裏藏著什麽引雷的物件,遲早要引發這一場災難。而兩歲大點的張欣是如何從一米高的**爬下來,至今仍是一個謎。奶奶對這一切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通靈,張欣是一個能與某種神秘力量交流的孩子。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她通靈的本事就像雪泥鴻爪的傳說一樣,再也不曾驚現。她倒真希望自己有特異功能,感情也就不會這樣不順。天下所有類型的男子都讓她見識全了,窩囊的、精明的、性感的、儒雅的……卻沒有一個真心疼她。

當張欣坐在紅狐狸茶館,把小時候通靈的故事講給杜南聽的時候,杜南用暖和的大手覆住她的手,他說,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通靈,隻是因為你對愛太過敏感,從小就是,你相信我,我會讓你感到安全的。

紅狐狸茶館。張欣抬腕看看表,已經過去13分鍾了,杜南一個電話接了13分鍾,再說,什麽樣的秘密不可以當她的麵講,要去走廊接聽呢?

張欣走出包間,看到杜南站在樓梯上,在懷舊的燈光和懷舊的壁紙映襯下,_杜南修長的身材就像老上海黑白片裏的明星。一個女人站在下一級樓梯仰臉看他,似乎想要上樓,被他連摟帶抱地弄下樓去。

半個小時後,杜南捧著一束玫瑰進來,滿頭大汗,說找花店買花去了。張欣淡淡地說,看上去很美。她不動聲色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表情平靜,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張欣從電信局出來,下雪了,細碎的雪像寂寞的小百合凋落在她身上。在強風中,她顯得那麽單薄。蒼茫雪境襯托下,像一個風燭殘年的人。

她懷裏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不是雪球,是一堆白色的電話單據,她氣得將它揉亂,卻沒有丟,傻傻地抱在懷裏。

那是杜南三個月來的通話記錄,有一個131開頭的手機號,被主叫105次。她撥過去,她的情敵有一副清脆甜美的好嗓音。

手機響,是杜南。他歡快地說,快來八角遊樂園,不見不散。

張欣淡淡地說,好啊,她還從沒有和一個男人在遊樂園裏分過手。

杜南花了十塊錢買了兩張門票,拉著她徑直向公園深處走,一直來到兒童遊樂場。

那裏有一處回旋木馬。木馬在“雪絨花”的音樂聲中慢慢啟動,杜南緊緊抱著她,他的呼吸在她耳邊漂流著,他的發溫暖地拂過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睛,偷偷流下了眼淚。

杜南看不到張欣的眼淚,他太開心了。他今天去人事處領了鑰匙,單位分給他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他終於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家。以前他覺得自己不夠優秀,還比張欣小一歲,他怕自己不能很好地照顧她,但是,現在這所房子讓他信心百倍。他要買很多的鍋,電的,不沾油的,他的理想就是讓他愛的女人像童話裏的麥兜豬一樣有白裏透紅的膚色。

盡管長著金城武那樣細長桃花眼的男人都是花心的人,盡管塔羅牌通知她愛一個花心的人是凶險的事情,盡管她已經求證了情敵存在的事實,但是,她沒有跟他分手。

隻有走過感情的千山萬水,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愛的人,碰巧他也愛你。這是一個多麽小的概率。

今天杜南要請她的朋友們一道遊泳吃飯。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裏遊泳,北方人可不認為是受虐,那是一種很刺激的享受。

張欣套著一個黑色的遊泳圈在水上漂著,她害怕水。她漂到很遠的地方,看著杜南,他那麽快就和她的朋友們混熟,甚至和羅娟娟有說有笑地對潑起水來。心裏冒出一個怪念頭,杜南和小妖精羅娟娟是般配的,而她已經老了。

一直玩到差不多6點鍾,連救生員都在擦身準備下班了。

張欣去泳館另一端的服務台退遊泳圈,出口很遠,這時候,整個遊泳館隻剩張欣一個人,她就近跳入左邊的水池想找一條近路出去,但是,水淹沒到她下巴。她來了這麽多次都不知道在正規泳池外圍還有這樣一個深淵,是的,對於一個不會遊泳的人來說,這就是深淵。水一旦沒過胸口,對心髒就會造成可怕的擠壓感。隻要張欣滑倒,隻要有一個水泡兒嗆進肺,她死定了。

在這個羊腸形的深淵裏看不到台階,也摸不到保護扶手,張欣站在水裏,站在她的絕境裏,突然看到。對麵二樓燈火輝煌的包廂,換好衣服的杜南站在落地窗前,朝她揮手。耳邊再次響起那些陰森的聲音。這一次張欣聽清了——離開他,離開他……

張欣被管遊泳圈的小姑娘救起後,就獨自離開了。她忽然覺得愛情麵目可憎,也不過,就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她慢慢死去。

杜南在浴室裏洗澡,突然門鈴驟響,杜南隨手關了煤氣熱水器,濕漉漉地套好衣服。門外站著臉色蒼白的張欣。

張欣和杜南靜靜坐著,張欣頭上的天花板是一片被水浸泡過的鏽色,像死神的烏雲。

杜南取來珍藏的1996年的白葡萄酒,張欣舉著酒想說,杜南,我們分手吧,你知道我從小就可以通靈,很多很多感覺告訴我。我們不適合。

但是,她喝光了酒,她什麽都沒說,她對他充滿留戀。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欣被掐醒。她天旋地轉,渾身無力,就像突然得了白內障,眼前白花花一片。她驚慌萬狀地喊,杜南杜南,我怎麽了,我喝醉了嗎?

耳邊傳來杜南的尖笑,像是從夜蝙蝠胸腔裏發出。他說,你沒醉,你中了我的迷藥。

視力一點點恢複,她看到自己躺在地板上,杜南兩腮粉紅,吸呼急促,枕在她的小腹上,用指甲掐她手臂上的肉。

她看過那麽多驚悚電影,越是變態的凶手越有一副華美的皮囊,聰明如張欣,她已經有些明白自己的處境,但她依然問,你要幹什麽?

杜南氣喘籲籲地說。幹你!然後碎屍。

她掙紮著坐不起來。隻能爬,她向門口爬。

身後傳來陰冷的嘲笑。笨女人。

張欣淚流滿麵,她在地板上彎彎曲曲地爬著,她知道杜南正在欣賞她的爬姿,他一定性欲澎湃。有一種聲音毀滅了她的聽力,她也隻能聽到那種聲音,曾出現在她的噩夢裏,沒有皮膚和表情的聲音,離開他,離開他。

她終於摸到門把手,一扭,門開了。一陣冷風給張欣送來最後一縷力量。她向外一滾,門重重地合上了。

第二天,城市的數家報紙同時用大版麵報道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一對情人煤氣中毒,身強力壯的男人竟然醒過來,他本來有機會逃生,但是沒有,他為了弄醒女人耗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她終於被他掐醒,為了激勵她逃生,他扮演了變態色魔。

他激發出她求生的本能,她真的爬出了布滿煤氣的死亡之屋。

整個城市為這樣一場愛情唏噓。

在杜南的葬禮上,張欣遇到了她的情敵,事實上,張欣才是情敵。在鰻魚水災之前,杜南雖然同前女友的關係淡得快要散了,但是還沒正式分手。張欣的出現,激發了前女友的嫉妒,她加倍折磨杜南。而杜南,寧可放棄全世界,他隻要張欣。

天涯海角,惟願君安

你所在的地方

即是我不得不思念的天涯海角

整個周末都在下雨,從二十五層的露台向外看去,整座城市都籠罩在霧氣中。

我靠著幾塊餅幹熬過了大半個夜晚,電腦裏是修來改去的一份項目書。想來,社會新鮮人也不那麽容易做,我們主管像是故意要在雞蛋裏挑骨頭,就連周末也不肯放過我。

聽到門廊傳來的腳步聲,我回過神來,看看時間,已是深夜。果然是大飛下班了,他推開我的門,揚揚手裏的方便袋 “蘇葵,來吃夜宵。”

“大飛,隻有你是好人。”即便隻是一碗麻辣粉絲,也讓我甘之若飴。

他揉揉我的頭: “我若不疼你.你可怎麽活得下去。”

我作勢幹嘔,他大笑。

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這樣清冷寂寞的夜晚,是大飛帶來的美食溫暖我的胃,還有我的心。

“蘇葵……”大飛收回笑容,正色看我,卻欲言又止。

”嗯?”我頭也不抬,隻顧著吃。

“我今天下午看見周亞安了。“

身體裏某個部分微微地疼起來,仿佛有一股小波浪,一陣緊似一陣地洶湧著。我自己都沒料到,隻是一個被塵封許久的名字,這樣突兀地被提起,就能引發心裏的一場海嘯。

”喂,不至於吧?“大飛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揉揉眼睛,對他抱怨 “誰家的粉絲這麽辣,胃疼得很,快去給我找藥。”

大飛乖乖閃出去,我軟軟地攤在桌上。周亞安,巴黎不好嗎?在那裏舒舒服服的,幹嗎還要回來?

記憶是一片震後的廢墟,偶爾有風過,吹起的也隻是大片塵埃。即便那瓦礫中露出的碎花瓷片多麽美輪美奐,也終究不再是舊臼璀璨的城池。

十七歲,我媽送我去城裏最好的畫室學畫畫,學費昂貴。自從半年前我爸出事開始,我已經懂得體諒我媽的艱辛,於是便盡心盡力地握緊手中的畫筆。

秋天快要過完,同時來的人已經開始畫色彩,而我麵前依舊是眼神空洞的石膏人頭。教畫的老師倒是很有耐心,每次檢查我的作業,總是挑挑眉梢,最初還會鼓勵幾句,後來幹脆就什麽也不說,隻是讓我繼續畫。

終於有一天,有個少年從巴西木的葉子後麵站起來,徑直走到我麵前,將我的畫一撕兩半: ”放棄吧,蘇葵,你不是這塊料。”我抬頭看著他,臉頰熱熱的。

他竟然伸手來拉我 “跟我走,我告訴你該做些什麽。”

我臉上的肌肉最初因為憤怒而僵硬,繼而就變得那麽柔軟。在我們十五中,恐怕沒有女生會不認識周亞安,長得那麽帥氣的周亞安,偏偏又不是個不學無術的壞小子,幾乎每次月考都是全年級的第一名。

我蘇葵真是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周亞安同學的青睞呢?

在街角的熱飲店,周亞安將我安置在靠窗的位置。他從書包裏掏出兩份試卷甩給我 ”做完它。”

那口氣和我們班冷若冰霜的高數老師無異。

我嘟嘟嘴,我若對高數試卷有興趣,何苦還要去學畫。藝術生不用考高數,所以我媽才為我選了這條曲線救國的高考之路。

周亞安什麽也不說,隻是為我倒了一杯檸檬水。

據說做人一定要識好歹,所以麵對這份古道熱腸,我還是安安靜靜地在那個落地窗前做完了兩份試卷。

兩份試卷,這是每個周末周亞安送給我的禮物。

期末考完,我捧回家的高數試卷上終於是可以讓我媽眉開眼笑的分數了。我同桌邱邱為此大跌眼鏡,我聳聳肩:“姐忽然開竅了,如此而已。”她朝我翻了個白眼。

邱邱嚷著讓我請客,拖我去學校外的炸雞店。好吧,誰讓姐心情這麽好呢!

行至校門前,但見一群鶯鶯燕燕圍著周亞安,每人都往他手裏塞禮物。

邱邱撇嘴 ”我真是看不慣周亞安那副得意的樣子。”話雖這麽說,可她眼睛裏卻放著別樣的光。

我不置一詞,在偌大的十五中,竟然沒有人知道著名的周亞安是我的高數師傅。這也難怪,像我這樣落在人群裏就尋不見的女生,幾時能和周亞安相提並論呢。

周亞安顯然已經看見了我.他忽然揮揮手: ”蘇葵,過來。”那語氣,就如同喚一隻寵物狗。

在邱邱詫異的目光中,我硬著頭皮走過去。

周亞安對那些女生說 “把東西都交給她吧。”語氣冷淡。

那天午後,好多人都看見一個土頭土臉的女生捧著十幾個禮物盒子乖乖地走在周亞安的身後。我不敢看邱邱,她那副急於八卦的樣子怕是要吃了我。

在熱飲店,我把數學試卷遞給周亞安。他隻瞥了一眼,順手拆開了幾個盒子,圍巾、手套.情侶項鏈……我挑挑眉毛: “你幹脆去淘寶開個雜貨店,都不用擔心貨源……”

玩笑還沒開完,他忽然把手伸過來: ”你不覺得該送禮物嗎?今天我生日。”

這句話倒是在理,怎麽說這個人也於我有恩,送點小禮物意思一下也應該。可是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生日。我張嘴,正欲辯解。他卻優雅自然地站起身,隔著桌子,蜻蜒點水一樣輕啄了我的唇。

那麽柔軟的……是我的初吻嗎?我定定地看著周亞安,大腦一片空白,他卻伸手捏捏我的臉頰: “真是個可愛的傻妞。”我從未見過周亞安有那樣溫柔的笑容。

最可怕的是,當我不經意地轉頭,隻見落地窗外站著兩個呆若木雞的女生,她們穿著的顯然是十五中的校服。

那天之後,我再也不是默默無聞的蘇葵了。就連老師們也不甘寂寞,幾乎每堂課,都有老師點到我的名字,似乎隻為了欣賞一下周亞安的緋聞女友是何方神聖。多麽淒慘啊,我必須加倍努力複習,才能應對老師們刁鑽的提問。

我向周亞安抱怨。他隻是淡然一笑,顯得那麽超凡脫俗 “傻妞,你不覺得有我這樣的男朋友是你三生有幸嗎?”

我剛要反駁,他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麽暖,總讓我想起我爸。於是,我再不舍得說什麽,安安靜靜地享受生命中失而複得的這份溫暖。

我爸去世的時候才剛剛四十三歲,他的臉上甚至還來不及長出太多的皺紋。可是他就那樣突然離開了.應該說是死於一場意外的車禍,但死後的身份卻是令他顏麵盡失的搶劫犯。

我很難相信這個事實,但凡認識我爸的人同樣都不相信。因為生前的他是一個多麽善良儒雅的男人,隻是,鬱鬱不得誌而已。那些天,他正在籌錢,準備兌下一間小店麵做點小生意。所以這就為他的罪名成立增加了可信度。

和我爸一同喪命的還有一個警察,據說當時警察看見我爸搶了一個女人的包,女人剛從銀行裏出來,包裏有十萬元現金。然後警察和我爸扭打起來,這時候一輛不長眼的卡車從拐角處駛來,警察和我爸同時斃命。但他們的身份卻如此不同,一個是劫匪,一個則是因公殉職的英雄。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周亞安講過。我並不感到羞愧,但是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總是堵在我的心裏.想起來,就為我爸委屈。

高考之前的春天,周亞安得到了一份厚重的禮物——一個公費出國的名額。他摸著我的頭: ”傻妞,陪我去巴黎吧,不過你要先學會做飯啊!”

我搖頭 “我才不和你出國呢,隔山隔海的,。我舍不得我媽。”

他若有所思 “也許做兒女的離得遠一點,她才會有更多的空間去考慮自己的未來吧,也許還會再遇到一個人……”

我抬頭,狐疑地看著他。他忽然顯得很不自在.躲過我的眼睛 “傻妞,別多想,我們在一起就好。”

正說著,對麵的辦公樓裏走出來一個中年女人,她對周亞安招手。周亞安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他拉著我向她走過去。我盯著那女人的臉,略有遲疑。周亞安使了些力氣拖我 “別害羞,醜媳婦也總要見見未來婆婆的。”

這話若是平時聽見,我定會羞紅了臉。可是那一刻,心裏猶如天塌地陷。

這個女人,三天前就已登過我家的大門,又是懇求又是威脅地鬧了半天,我怎麽能想到她就是周亞安的媽媽。

“你爸是周延 ?”我在他身後清楚地吐出這個名字。

周亞安忽然停住腳,回頭看我 “是的,蘇葵。”

我忘了我當時是什麽樣的表情,總之我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周延這個名字我怎麽能忘掉,因為他,我爸不僅喪了命,還永世背負著搶劫犯的罪名。我怎能料到周亞安竟是那個所謂的英雄的兒子。

而可笑的是,在我爸辭世一年之後.我那悲痛欲絕的老媽才在他的手機裏發現了一段珍貴的視頻,雖然隻有幾秒鍾卻可以清楚地證明他的清白。那段視頻是我爸準備錄給我的,因為他在路邊看見了我瘋狂迷戀的一支樂隊在做活動。可是鏡頭恰巧錄到了銀行門口的搶劫案,一個黃頭發男子搶了女人的包。我可以清晰地聽見我爸的聲音 “不好,搶劫。”

我那見義勇為的爸爸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被定罪成了搶劫犯,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女人登門的目的很直接,她要買下那段視頻,她不想讓我爸翻案。假使我爸被正了名,那周延就不再是英雄,相反,這起事故完全是他判斷失誤。

女人說.如果他老公的英雄稱號被取消,那她兒子的未來就會被改寫。

如今,我明白了,那是周亞安的未來。他也許會被取消公費出國的名額,據說為了爭取這個名額,公安局的領導起了很大作用。

我不知道自己在外徘徊了多久.一個人很茫然,大腦一片空白。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我媽擺了一桌子好菜好飯,她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很久沒這麽光彩照人了。她白天去見了律師,律師說隻要把證據遞上去,很快就會讓我爸沉冤昭雪。

我撲到我媽懷裏,痛哭起來。

和周亞安說分手的那天,校園角落裏那棵櫻樹剛有了些微粉白的顏色,春天來了。我看著他: “周亞安,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吧,”他看著我,紅了眼圈。

就是在那天午後.我遇到了大飛。

我揣著幾十塊錢進了一家不起眼的路邊美發店,進門的時候聽見那破舊的音響裏正放著憂傷情歌 “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掛……”

我對頂著一頭煙花燙的發型師說: ”換個發型,能改頭換麵那種。”

發型師操著 口地道的東北話,斜睨了我一眼: “小丫頭,失戀了吧?“我看看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裏滿是霧氣。失戀,這個詞真不好,我心裏念著,好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鮮血淋漓。

在那個發型師的遊說下,我決定給頭發染個顏色,盡管這可能會讓我們校長氣炸了肺。小王子離開了狐狸,可是狐狸此後將永遠記得麥田的顏色,那跟小王子頭發一模一樣的金黃色。

“我要麥田的顏色,金黃的顏色。”我指著染色卡上的某種黃色點點頭。

可是四十分鍾之後,鏡子裏的我分明頂著一頭紅發。我惱怒。發型師這才回過神來 “啊,不好意思,拿錯了染發劑。”

旁邊有人笑: “大飛,這是你本周染的第五個紅頭發了。”隨即又替他向我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姐,他前女友就是這樣的紅頭發,這個可憐人啊,他還沒找到忘情水。”

原來他叫大飛,我看看他,忽然覺得那麽親切。在這偌大的城市裏,這是我的同類,失去愛情的同類。我說: “那你請我吃飯吧。”他笑著點頭,眼睛裏卻是掩藏不住的憂愁。

在路邊的大排檔,大飛教我喝下了人生的第一杯啤酒,當然,我還嚐到了第一口煙的味道。我想,周亞安看見這樣的我,會很灰心吧。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快要崩潰了,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嗓子都啞了。

”你爸的手機丟了。”她那麽絕望。

我看著狼籍一片的房間,心裏空****的。

“媽,別計較了,反正爸是去了天堂。”我安慰她。我更明白,我爸的手機丟了,就意味著周亞安可以順利地去巴黎了,前程似錦。

“一定是姓周的那家人幹的,我要去告他們。“我媽咬牙切齒地說。

我的身體微微發抖,我半跪在她麵前 “媽,我累了,我們忘記這一切吧。”

周亞安在我家樓下攔住我,幾天不見,他消瘦了那麽多。

“有人看見你喝酒。”他扶著我的肩膀,我掙脫他。

“那麽,他一定也看見我的新男朋友了吧?他叫大飛,是發型師,以後你找他剪頭發,我可以讓他給你打對折。”我厚臉皮地笑起來, “哦,我忘了,以後你都不在這裏了,你要去巴黎了。周亞安,你真是好命啊。”

“傻妞,你是在氣我對不對?”那麽驕傲的周亞安,忽然低眉順眼地在我麵前垂下頭。

我討厭他喊我傻妞的語氣,那麽親昵,總是讓我的心像針紮一樣疼。

“周亞安,我看見你就會想起你爸,你知道我有多恨你爸嗎?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是他太有自知之明了,他主動進了地獄……“我的話音未落,一個耳光重重地落在我的右臉頰上。

周亞安的這一巴掌,打得我的右耳耳鳴了半個月,臉頰上的淤青很久才散去。

他大概也沒料到自己會伸手打我,他抬著手愣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那麽複雜。我在他的眼裏看見疼惜.看見不舍,看見內疚,看見哀傷,唯獨,看不見我們的未來。

”一年前的某個黃昏,在醫院呔平間外麵的長椅上,我看到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女生哭得那麽傷心。她也許沒看見我,我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我也失去了父親,心裏全是眼淚,卻哭不出來。我當時很想抱抱她,因為我們是兩個同樣孤單的孩子。

”我對自己說,如果再遇見{這個女生.我一定去好好愛她,把她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溫暖填補起來。然後,那麽巧,我在姑姑的畫室果然又看見了她。

“傻妞,兩個孤單的人是應該在一起彼此溫暖的。”

亞安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裏像有一把小刀子。可是我要忍住那些疼,忍住那些即將決堤的眼淚。

我對出現在不遠處的人招招手,滿頭煙花燙的大飛走了過來.他答應今天陪我去海邊。

大飛看看周亞安,對我擠擠眼睛。我拖住他的手臂:”大飛,這是我前男友,帥吧?”

周亞安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鍾,終於熄滅了眼睛裏的光亮。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聽見胸腔裏一片碎裂的聲響。

暮春的海,有一種清冷的氣質。沙灘上人比較少,偶有鷗鳥低旋而過,叫聲宛若嬰兒的輕啼。

”小丫頭,你到底在搞什麽啊?”大飛逆著風費了好大力氣才點著一支煙, “你們到底誰甩誰啊?”

我什麽也不說,從書包裏掏出我準備好的瓶子,用盡全力扔進了海裏。

不知道這片海的對岸是哪裏,不知道我的漂流瓶會否在某天抵達巴黎的岸,不知道是否有人會看見畫在漂流瓶裏的那顆心。

那是我送給你的青春,隻送給你的青春。

再見,周亞安,祝你青雲直上。

客廳裏的電話響個沒完沒了,真是擾人清夢。

“大飛。”我衝著隔壁咆哮,沒有人應。

掙紮著起床,看看鬧鍾已然是上午十點鍾了,難怪,這個時候大飛早去店裏數鈔票了。他最近新開了自己的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怎麽才接電話啊l”邱邱的大嗓門從聽筒裏傳來,高中畢業後,我和邱邱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卻時常煲電話粥。

“哦.熬夜加班,頭疼。”我喝了口水,瞥瞥電腦,還有十來頁的文檔需要我改,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蘇葵,班長讓我通知你,我們要搞校友會,是十五中的熱血青年就要積極響應。” 我微怔。

“嗨,還不是因為咱們十五中的風雲人物回來了,你說那個周亞安怎麽那麽牛×呢?在外國人的地盤居然都能開起自己的公司來,搞得我們校長把他當外賓來招待。”大嘴巴邱邱隻顧著說,她似乎早忘記了周亞安好歹和我是初戀情人,毫無顧忌。

周亞安的點滴我何嚐不了解?我的身體裏仿佛有個特殊的磁場,專門接收著關於他的訊息,就算我刻意想不去關注都難。我知道他大學沒畢業就開了自己的公司,折騰來折騰去,竟然輕鬆地就上市了。他去國外轉了那麽一圈,仿佛得道的高僧.功威名就。真是不枉我當年對他的祝福,青雲直上。

“對了,他還帶了個外國妞回來。”邱邱掛電話前也沒忘了甩下這句話。

我有足夠的理由不參加吧?十五中的故人,誰不知道我和周亞安的過往?換了任何一個人是我,都會安靜地做自己的事,不去想城市另一端的那場聚會,不去想漂洋過海衣錦還鄉的那個人。

邁進十五中禮堂的時候,我不由得狠狠罵了自己一句:“賤骨頭!”

我沒有辦法控製自己。我和自己鬥爭了N個小時,還是忍不住攔了一輛計程車飛奔了幾十公裏趕過來。

禮堂裏擺了十幾張圓桌,酒正酣,茶正香,我的舊同窗們正在熱鬧地推杯換盞,重溫往事。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到來,可是周亞安卻第一眼就與我四目相對。我不得不承認。我來,隻為了看看他的眉眼,這麽多年,印在我心裏的眉眼。

到底還是露了怯,遠遠地看一眼,就再也不敢靠近。挽著邱邱不停地在人群裏敘舊,敬你一杯,接他一盞,終於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依稀聽見周亞安熟悉的聲音,那麽溫柔地喊著那個漂亮外國妞的名字。

我端起酒杯.搖晃著走到周亞安的麵前: “幹杯。”

我似乎又做噩夢了,零零散散的。先是夢見我們主管猙獰的臉,他說蘇葵你的項目書怎麽還改不好?你周末都做什麽了?然後夢見了我爸,他痛苦地看著我,他埋怨我不為他洗刷冤屈。

我最怕夢見我爸,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這麽多年,他偏就執著地出現在我夢裏。仿佛都是因為我,他才死不瞑目。

照例是驚叫一聲醒來,全身都是汗。而且,頭痛欲裂。

我伸手去拿水杯,這才發現,這不是我的房間。有人從門外走過來,我輕輕擰亮台燈,他遞給我一杯溫水。

橘黃的燈光照著他的臉,我有些恍惚 ”亞安。”這張臉多麽像我青春記憶裏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啊!

”傻妞,是我。”

這一句話讓得我驟然清醒。不是夢!是真真實實的周亞安,他如此近距離地坐在我床前。

“你喝多了,邱邱說你住的地方太遠,所以我就幫你訂了房間。”周亞安解釋。

我一時語塞,氣氛有些尷尬。隻好在心裏罵邱邱,這個不講義氣的家伏,就算找一輛拖車也應該把我拖走啊!怎麽可以留給周亞安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哦,我得走了,我給大飛打電話,讓他來接我。“我翻身下床,天知道我怎麽那麽能喝,睡醒一覺了仍是暈乎乎的。

“他剛剛來過電話。”周亞安頓了頓, ”不好意思.他打了好幾次,所以我替你接了。他說他今晚和朋友打麻將,不回去睡了。”

我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怎會料到,我和他會有這樣重逢的一天。

”喝口水吧。”他望著我,那目光中隱約有我熟悉的影子。

我有些恍惚,抿了一口水,是淡淡的檸檬的味道。

於是想起那年春天的熱飲店,想起他為我倒的第一杯檸檬水,想起那些安靜又美好的時光。往事魚貫而人。當時哪裏預料到,看似懵懂的青春往事,卻成了一生難以磨滅的烙印。這麽多年,我為了麵前的這個人畫地為牢。

我勇敢地抬起頭,他嘴角竟也微微上翹。想來,此情此景也令他憶起從前了吧。

於是淡淡地聊了幾句,氣氛舒緩,猶如台燈的橘色溫暖。

“對了,大飛說你有話和我說。”他的眼神益發溫存。

“我……”我張開嘴.舌頭卻打了結,於是言不由衷地吐出了一個謊言, “我和大飛要結婚了,請你喝喜酒吧。“

隻一瞬間.周亞安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恭喜了。“他淡淡地說,然後起身, " Julie在隔壁等我.她有些怕黑,我過去了。你好好睡吧,晚安。”

淩晨三點,我躺在酒店的浴缸裏,冰涼的水泡得我渾身發抖。我想著隔壁房間裏他給另一個女子的溫暖,心疼得快要死掉了。

周亞安,就算隔著萬裏重洋,也不曾覺得你有多遙遠,而此刻.我們卻真是咫尺天涯了。

黎明前有一段最黑的時光,我縮著身子坐在大飛的車裏.漠然地望著窗外寡淡的城市燈火。

若不是我在電話裏鬼喊鬼叫,這個摸到麻將就連全世界都會忘記的大飛,說什麽也不會飛躍半個城市來接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一直在發抖,就連自己走出房間去攔計程車的勇氣都沒有。

大飛打著哈欠,倒沒有抱怨我,卻直罵我 “你真是頭豬,這麽好的機會也不曉得挽回老情人的心。這麽多年,你白和我混了。”

我不言語。

到達我們的租住屋,天已微亮,晨光中籠罩著一層薄霧。

我疲倦地下車,回頭看大飛: “你不上去嗎?”

他指指車後座,微微一笑 “今天是我和她的紀念日,我得去陪她說說話,她最喜歡早晨。”

大飛的車後座是滿滿一大捧紫色的勿忘我。

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見過像大飛這麽癡情的男人。前女友去世五年多,他卻始終為她留著一頭煙花燙,盡管身為著名的發型師,這發型對他來說已經土得掉渣。五年,大飛沒有再交過任何女朋友,沒有把愛再分給任何人。他表麵上那麽嘻嘻哈哈.心裏卻是旁人望不到底的海洋,每夜的海麵上,洶湧的都是隻唱給天堂的小情歌。

我對大飛笑笑 “慢點開車,別聊個沒完沒了的。”

他眉毛一揚:“OK!“

我們這兩個寂寞的人果然最適合做合租夥伴,無論何時,我們都能苦中作樂。

我剛要打開電子門,大飛忽然喊我,他將車子倒了回來 ”蘇葵,如果真的不能去愛,那就把往事放下吧。畢竟.他還在這世上好好地活著,和你看同一片天,吹同一陣風。這不很好嗎,你知道,這是我求也求不來的。”

我想我懂。

我進門,打開電腦,點開一個加密的文件。然後,我聽見了我爸永遠四十三歲的聲音。

沒錯,如果真的有地獄,那我他日必定無疑會落入其中。除了天上的我爸,再沒人知道當年偷走我爸舊手機的人就是我,讓我媽絕望崩潰的人就是我,讓我爸永世不得清白的人就是我。

唯有那樣做,我才能保證周亞安的未來。

可是,我無法以出賣父親的名譽為代價,繼續去享受美好的愛情。我想,這是我該得到的懲罰。所以,亞安,我隻能送你離開。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你能夠塵埃落定,我亦心安。

我知道這是誰發來的短信。我按了回複鍵,手指卻停頓了十幾分鍾,麵對空白的屏幕,最終還是刪除了那條短信。

一起被刪除的還有電腦裏的那段視頻。

有些愛,不能交付:有些人,唯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