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山紀

第12章 鬼樓

路上,韋無忌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對姚斂說:“哥,這錢咱倆怎麽分?”

“一人一半兒唄……咋了?”姚斂很奇怪,兩個人從小玩兒到大,向來不分彼此。

韋無忌有些不好意思,他說:“那你能不能取出來點兒先給我啊?”

姚斂叼著煙看了他一眼,問他說:“行……你有啥急用錢的事情嗎?”

“那倒是也沒……我就是想一會兒去買點兒東西,我那個女朋友喜歡娃娃,我答應了送她,這不是兜兒裏錢緊嘛,哈哈哈。”

“就這事兒?”姚斂伸手便去摸兜兒,掏出來一遝子錢遞給韋無忌,“你拿這先買去,賬上的錢等給老驢的事情辦妥了咱倆再把剩下的分了。”

韋無忌並沒有伸手去接,他嘿嘿傻笑了幾聲,略顯尷尬地說:“不……不夠。”

姚斂皺起眉,不屑地問他:“什麽娃娃啊這還不夠?你也真夠敗家的,那要多少錢?”

韋無忌伸出來一個手指頭,笑得更尷尬了。

“一萬?你可真舍得下本兒。”

“不……不是……是一萬, 一萬歐……”韋無忌給姚斂補充糾正。

姚斂把車停到了路邊,正經地看了看韋無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你沒發燒吧?什麽娃娃這麽貴?買個活人才幾個錢啊現在!你瘋了還是傻了?關鍵這妞兒你才認識幾天啊你就這麽花錢,以後咋辦?搶銀行去?”

韋無忌一言不發,默默地坐在那兒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兒。姚斂搖搖頭,歎口氣道:“雖說我比你大幾歲,畢竟也不是你爹……算了,你自己的錢你想怎麽花我管不著,一會兒我給你取錢去,你自己掂量吧。”

“哥,算啦,不買了,你說得對,我也是精蟲上腦,他媽的這是怎麽了……”

姚斂哈哈一笑,說:“就是,一會兒拉你去商店,買個便宜點兒的東西就得了,是個心意。她要是有心,也不會嫌不好,她要是真嫌不好,這樣的妞兒咱爺們兒可伺候不起。回頭哥哥帶你去那個新開的會所,那大黑絲兒,保證你忘了她。”他點上煙,問韋無忌,“對了,你要買的是什麽娃娃,怎麽那麽貴?”

韋無忌咂摸咂摸嘴,說道:“那叫什麽來著,BJD娃娃,好像翻譯過來叫球……球……”

“球個蛋啊,球關節娃娃,是吧?”

“啊對,就是這個,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為什麽這麽貴,不過她就是喜歡。”

姚斂歎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韋無忌家裏做生意很有錢,他當大少爺當慣了,雖然後來離家出走到北方跟自己一起過了好幾年窮日子,但是拿錢不當錢的脾氣是改不掉了。“先回家,買不買是你自己的事情,回去再說吧。”

與此同時,Ashley和丫頭已經來到了五環外的一座看守所,這裏專門關押著外籍嫌疑犯。通過一位朋友的幫忙,Ashley拿到了意圖刺殺自己的那名日本男人的資料,並且同他本人進行了短暫的交談。

這名日本人叫福田夷三郎,三重縣人,家裏世代出海捕魚以及組織海女們下海撈蚌取珠。他父親在當地相當有名氣,擁有一支出海捕殺鯨魚的遠洋船隊。夷三郎出生的時候高燒不退,病好之後便跛了一隻腳,因此他父親才給他改名為夷三郎。日本神話中,創世神伊邪那岐命同妹妹伊邪那美命**生下一個沒有手足的畸形兒,便是夷三郎,他們將其流放遺棄於大海。後來這夷三郎便被漁民們尊為海上的守護神和財神,也是鯨鯊的化身,因此也稱為惠比須。

夷三郎的父親給孩子起這個名字,也是希望他不要在意身體的殘疾,能夠擁有好運氣的保佑將來繼承船隊。但是,就在夷三郎十八歲第一次跟隨船隊遠洋捕撈鯨魚的時候,厄運降臨了,先是在海上遭到反對捕殺鯨魚組織的船隻衝撞和燃燒瓶的攻擊,導致數名船員喪生和一些船隻受損,然後便又因為沒有完成配額而需要對簽約公司進行經濟賠償導致破產,夷三郎的父親隻得賣掉自己的船隊。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夷三郎的父親接到了俄羅斯一家漁業公司的邀請,說是去商談合作,但是從此便再也沒有出現,數年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一樁懸案。

夷三郎自然不肯放棄尋找失蹤的父親,但是多年來一無所獲,直到他的一位警察朋友參與破獲了一個叫地獄電影院的國際網絡犯罪組織,才找到了一條重要線索。在這家犯罪組織的付費網站上放出的一部虐殺影片中,被殺死並被做成燒烤的被害人很像是夷三郎的父親。夷三郎徹底崩潰了,多年來他雖然知道自己父親凶多吉少,但是沒有想到他的下場會如此慘絕人寰。於是他散盡家財竭盡全力查找幕後凶手,結果種種跡象都指向了一家動物保護基金會—IAF。

一個多小時後,Ashley走出了看守所,她的心情很複雜,除了震驚和傷心之外,還有一絲看到了希望的欣喜。憑借著事先充分的準備和她的坦誠,她得到了夷三郎的信任,兩個人達成了一份協議,並且夷三郎送給了她一份很重要的情報。憑借這份情報,Ashley很快便在頭腦中形成了一個計劃來針對她父親的瘋狂組織。當然,最關鍵的是,她需要一些強有力的執行者,比如姚斂那樣的人。

丫頭一直守候在看守所外麵,這也是來到中國之後Ashley第一次沒有叫她貼身跟隨。Ashley相信丫頭是個善良的姑娘,她也相信丫頭對於自己父親的很多做法並不了解內情,她認為丫頭知道了那些可怕的內幕之後也一定會站在自己的這一邊。但是她不敢把自己的想法隨便透露給丫頭,畢竟自己的父親曾經救過她並且對她有養育之恩。

丫頭雖然覺得Ashley今天很奇怪,但是她並不過多去考慮這些閑事,她的人生隻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保護好她的養父馬遠征和她的這位姐姐。

Ashley上了車,不等丫頭打手勢詢問便對她說道:“去國貿,我要去見個朋友。”

與此同時,姚斂和韋無忌已經回到了家中。姚斂打開電腦,將賬戶裏的錢按照用途一筆筆地分好,然後將韋無忌的那一份轉給了他。無忌有些不好意思,對姚斂說:“哥哥,你身上還有傷你先歇歇,著急弄它幹啥啊……”

姚斂淡淡地笑了笑,說道:“老四,你遇到個真心喜歡的姑娘也不容易,咱這也賺了錢了,該花就花吧。我是怕咱們倆摟不住,把給老驢家裏人的錢也給造幹淨了,所以提前都分好,明天我就去辦老驢家裏的事情,等辦完了再去看醫生。”他說完便去換了一套衣服,又打開抽屜拿出一個隨身用的小包,點上煙便要出門。

“哥哥唉,你傷還沒好呢,不歇著你又去哪兒?”韋無忌關心地問道。

姚斂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嘴裏說道:“我出去辦點事兒,你自己悶一覺,我完事兒了給你電話吧。”

來到了外麵,姚斂深深地吸了一口冷風,然後便開車來到了夕照寺附近的一家體育用品店。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西北漢子,姚斂進店之後隻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拿出一張紙條交給了他。那個店主接過之後麵無表情地掃視一番,便鑽進身後的小庫房中。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店主從那個狹小的庫房中鑽了出來,把手裏多了的一個黑色的又大又沉的手提包交給了姚斂。姚斂則回報給他一個裝滿錢的厚實的牛皮紙袋,店主並沒有打開去清點,而是隨手扔進了櫃台下麵的一個堆滿了滑雪護具的紙箱子中,然後對姚斂點了點頭作為告別,目送他出了門。

這個店主是姚斂多年的朋友,道兒上都叫他雷司令,陝西人,在北京做了十多年的生意,表麵上是賣滑雪用具,據說隻要你肯出錢,就沒有他搞不來的貨。姚斂在去緬甸之前便從他這兒訂下了一大包物資和設備,當然還有一些防身的東西。他之所以要買這些,是因為他明白,Ashley絕對不僅僅是個表麵上的外國動保基金會的負責人那麽簡單,她找上自己一定是有不能說的秘密。不過姚斂管不了那麽多,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為了弄到錢他隻有為這個女人賣命。不過他不傻也不想死,他才不會為這個女人當槍和替死鬼,必要的時候他就要從中抽身,為此他需要未雨綢繆,首先便是準備兩三個安全屋。姚斂開車來到方莊的一個小區,在附近停好車後熟悉地三鑽兩繞便來到一個地下室的通道,他摸黑兒走到通道最靠裏、最下麵的一間,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後屏住呼吸走了進去。

這間房間中堆滿了天鵝絨的布料,還有一些服裝和布偶,屋子裏充滿了潮濕發黴的氣味兒,陰冷得叫人覺得從骨縫兒中冒出絲絲寒意。姚斂扯開了一塊掛在牆上的天鵝絨掛簾兒,露出後麵暗灰色的牆壁。他拔出腰間的匕首輕輕刮掉了牆體的一層牆皮,顯露出來一條黑色的縫隙。姚斂將匕首輕輕探索著插入牆縫,在縫隙的幾個點上分別用力撬了撬,那裂縫嘎啦一聲打開了,赫然是一道已經塵封許久的木門。姚斂把小手電叼在口中,閃身鑽進了木門中,然後將掛簾拉回原樣,又輕輕將木門合上。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姚斂用Lenslight迷你手電照亮著前方漆黑的道路,目不斜視地筆直走到通道盡頭的丁字口。然後毫不遲疑地左拐,又前行了五十米左右站定。在他右手側是一道鐵皮門,姚斂輕輕用鑰匙鏈上最大號的鑰匙打開了鐵門上的大鎖,然後微微用力推開了門閃身而入。屋子裏漆黑一片,姚斂憑借手電的亮光看清了房間中的擺設。屋子裏陳設很簡單,三張寫字台,幾把椅子,剩下的便是擺滿了兩麵牆壁的鐵皮文件櫃,看起來這裏曾經是一間地下辦公室。

姚斂輕輕拉出一把椅子,掃了掃上麵的積灰後坐下。他用手電照了照桌麵上厚實的玻璃板下壓著的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個胖胖的男人和他同樣胖胖的妻子摟著一個大眼睛的小男孩兒。姚斂心中想起舊時景象,不禁長歎一聲,這照片上的男人便是交給他這間辦公室鑰匙的人—姚斂和韋無忌曾經的老板於哥。

於哥曾經是一家央企的幹部,後來因為經濟問題被單位開除後做起了生意,姚斂就是那個時候結識了他。過程也很簡單:於哥倒騰房子的時候遇到了一夥兒上海來的無賴,雙方發生了口角,接著便大打出手,於哥一個人不是對方的對手,被打得很慘。姚斂路見不平便打跑了那夥兒人,救下了他。

後來兩個人成了朋友。於哥便帶著姚斂和韋無忌這兩個小兄弟一起做生意,一開始還算順利,結果在南非走私一批貨的時候遇到黑吃黑,著了人家的道兒,賠得血本無歸。為了翻身,於哥決定再冒一次更大的風險,去越南!結果剛到了礦山就遭到了一群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士兵的攻擊。對方根本不說話,照麵兒就開槍掃射,姚斂和韋無忌雖然仗著身手了得把於哥搶了出來,但是於哥終歸傷勢太重,沒跑多遠就不行了。

他臨死前,交給了姚斂一把鑰匙,對他說起在方莊有一座鬼樓,曾經是他工作的那家央企的資產,後來因為一些原因便荒廢了很多年,周圍的人一直傳說那裏麵鬧鬼。於哥對姚斂講了這座所謂的鬼樓的一些隱秘,然後交代說還有一些財物藏在那裏,姚斂回去之後可以把那一點點財產拿出來用,也可以在裏麵藏身,絕對不會有人去那裏打擾他。

後來,姚斂和韋無忌在邊境附近遇到了偷獵的一個朋友,這哥們兒叫大傻,當兵回來之後一直在邊境附近幹些不可說的勾當養家糊口,跟姚斂和韋無忌關係都非常好,見二人被追捕,當即二話不說領他倆利用地形甩掉了越南兵,躲到平安無事之後才潛回了國內。

回到北京之後,姚斂便按照於哥的指點找到了這間地下室,在裏麵的櫃子中發現了一筆不多也不少的財物,有美元、人民幣和港幣,還有一些金條。他拿出來三分之一用於他和無忌兩個人的日常開銷,剩下的便都交給了於哥的老婆。

那之後,姚斂便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一則難免睹物思人想起當年的好大哥,二則這地方確實有些邪門兒之處,他雖然是藝高人膽大兼之不信邪,但是在這裏待上片刻仍然覺得有些不自在。隻是,自從認識了Ashley,尤其是經曆了在緬甸的遭遇之後,姚斂明白自己也許在走一條危險萬分的路,現在必須給自己做些準備,將來萬一發生什麽不測也有個進退之所。而到了那個時候,這座鬼樓下麵的地下室,便是一間最保險的安全屋。

姚斂將準備好的物資存放到一個檔案櫃裏麵,然後又在屋子裏做了一些布置,便匆匆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密室。在返回的路上,姚斂似乎覺得身後有一個人在跟著他,這個人始終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直跟著他來到大門處才又消失在黑暗中。

姚斂並不害怕,他知道,這裏既然被人傳作鬼樓,那麽就一定有些原因和道理。他不相信這裏真的有什麽鬼,但是,也許難免會有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也許還會有一兩個跟他和於哥一樣的人藏身於這座地下世界中避世。姚斂懶得去探究這些,他不想打擾這裏的鄰居,也不希望他們來打擾自己,就讓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吧。

順著原路重新回到了地麵,姚斂覺得北京的霧霾也變得清新可人起來了。他點上一支煙鑽進了車裏,渾身上下都變得放鬆了起來,他決定,去約上幾個朋友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