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被拒絕出境的頹喪青年
八年前,2016年的一天。
M國海瑟城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人頭攢動。
這天人很多,陳啟來到安檢區域時,已經排了好幾列長長的隊伍。
還好他的航班要兩個小時以後才起飛,多年的工作習慣讓他總是給自己留足提前量,麵對任何事都能更加從容。
於是,他悠然自得地站在了一列人數看起來相對少一些的隊伍。
陳啟來M國已經兩個月了。
由於在非洲某國撤僑行動中的傑出表現,陳啟謹小慎微的行事風格,不拘一格的外交手段,為他贏得了廣泛讚譽,受到了上級的關注。
外交部把他派往駐M國大使館任二等秘書,一方麵進一步曆練,補齊與發達國家周旋的經驗,一方麵應付M國新總統上台可能隱隱有所嚴峻的外交形勢。
這是陳啟第一次在M國出差,幫助我國一個技術人員解決雇主公司對他竊取公司機密的無端指控。
“幸不辱命!”
經曆過撤僑的腥風血雨,在陳啟看來,與M國公司高層的談判即便劍拔弩張,也比被叛軍首領用槍指頭的恐嚇顯得文明。
不過,陳啟寧願被人用槍指頭。
恐嚇的背後隻有恐嚇,而文明的背後往往並不文明。
以至於陳啟離開那家公司、和揚眉吐氣後激動得熱淚盈眶的中國工程師握手時,真誠地勸誡道:“你的一身本事,何必寄人籬下?還不如回國領軍!”
那位工程師嘴唇動了動,臉色尷尬。
陳啟立刻笑著說道:“當然,我隻是建議,主要還是看個人意願。M國各方麵的確比較成熟。”
陳啟所謂的“成熟”,不僅指商業環境,更指針對國人的商業陷阱。
至於那人能不能理解,就看個人造化了。
陳啟說完,轉身便走。
外交的本質,是國與國的角力,也是人與人的周旋。
古往今來縱橫捭闔的名家,都是揣摩人性的高手。
一秒鍾看穿人性,是一個傑出外交家的基本素養。
陳啟看出來了,那個人根本不想回國,即便一分鍾前還受盡屈辱。
陳啟知道,他隻是幫他挺過了一關,後麵還有永無止境的難關。
使館雖然是在外華人的堅強後盾,但限於別國之境、方寸之地,人手有限,行事難周全,也很難時時庇佑。
與其在他國戰戰兢兢地背靠後盾,還不如回國踏踏實實地深紮厚土。
可惜,那人並不懂這個道理。
陳啟喜歡觀察人。
在等待安檢的隊列中,他看到了好幾個中國人。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穿著筆挺的西裝,頭發打理得整齊光潔,有一個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高雅,儀表堂堂;有一個人手提公文包,正在不斷地用夾雜著英文字眼的中文打電話,一副商業精英的派頭;還有一個人,白色襯衣袖口露出的那塊金燦燦的手表,閃爍著勞力士奢華的光。
陳啟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休閑T恤、一條水洗牛仔褲、一雙帆布板鞋。
“怕是給祖國丟人了。”陳啟自嘲道。
在非洲國家待久了,他反而喜歡自由隨意、無拘無束的裝扮。
很多正式的文件,也都是他在非正式的場合談下來的。
畢竟,那樣的場合容易讓人卸下不必要的防備。
所以一出那家公司,他就把正裝塞進了皮箱。
忽然,陳啟笑了起來。
他看見了一個比他看起來更“丟人”的中國人。
就在另一列隊伍的前方,一個穿著花襯衫,蓄著一頭黃色長發,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的年輕人正在隊伍裏左顧右盼。
他一回頭,目光正和陳啟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滿懷。
他嘴角一抿,輕輕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陳啟也微笑致意。
那人還朝身後的金絲邊眼鏡男打了個招呼,眼鏡男也報以一絲友善的笑容。
可陳啟看見,當年輕人回過頭去後,眼鏡男的嘴角忽地揚起了厭惡鄙夷的弧度。
“以貌取人、自視甚高,在外國人麵前低三下四,在國人麵前趾高氣揚,很多人即便出了國,也改不掉人性中的劣根。”陳啟在心中歎息。
年輕人投向陳啟的目光雖然隻是短暫一瞬,但卻讓陳啟印象深刻。
那清澈的目光中,充滿了積極向上的熱烈,與年輕人吊兒郎當的頹喪裝扮格格不入。
割裂的事物總是能迅速割裂場景,突兀出來,讓人一眼看見。
特別是對於像陳啟這樣善於察人之人。
陳啟皺了皺眉頭:“他明明就不是一個落魄頹廢之人,這樣的裝扮,意欲何為?”
年輕人很快就排到了安檢櫃台。
他無視安檢人員的笑臉和伸出的手,漫不經心地把護照扔在安檢員的桌上,隨即扭頭、抖腿、看天:“Quick!”
安檢員的笑意凝固了,也許她還從未見過如此粗魯的中國人。
年輕人身後的眼鏡男悄悄後退了一步,劃清界限的同時,尷尬地低下了頭,仿佛年輕人的魯莽讓身為同胞的他也羞愧難當。
安檢員穩定了一下情緒,從桌上拾起護照,開始往電腦裏輸入。
陳啟一直注視著年輕人,在他看來,年輕人表麵的滿不在乎,恰是內心萬分緊張的掩飾。
不然,他裝作望天的眼睛,為什麽會時不時瞟向安檢員的臉。
此刻,安檢員已經停下了輸入動作,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麵前的屏幕。
時間一分一分流逝,前麵不超過五分鍾的安檢,在年輕人這裏已經停留了十分鍾。
年輕人佯裝的抖腿,已經變成真正的細微顫抖。
他的眼睛也不再四處張望,而是緊盯著安檢員的臉,想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麽。
安檢員臉上的微笑消失了,變得嚴肅緊張起來。
她不斷打量年輕人的臉龐,仿佛在比對著什麽。
“先生,請稍等,遇到一些問題,我沒有處理權限,我得請示一下上級。”安檢員不自然地露出微笑,拿起了身旁的電話。
這時,排在另一隊、看起來像商業精英的人已經順利通過安檢。
他看了一眼年輕人,臉露鄙夷之色。
“小夥子,這裏隻有精英才能暢行無阻。”那人用中文說道。
戴著勞力士的人也緊隨精英身後通過安檢,笑著補充道:“M國真是兼容並包啊,連國內的貓貓狗狗都能跑來逛上一逛。真是丟中國人的臉。攔住這樣的人真是英明。”
“倒黴,怎麽排在你身後?我一會兒還有個重要的meeting,耽誤了我的時間怎麽辦?”見精英同胞們均撕下了偽裝,眼鏡男也不再繼續保持虛偽。
年輕人一臉的歉意,此前的淡定**然無存,麵對同胞比直麵安檢員更顯惶恐。
很快,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便來到安檢台。
他非常禮貌地詢問了年輕人是否是本人,然後仔細比對著護照、電腦屏和年輕人的臉,生怕漏掉一絲細節。
“能不能快點?我還有重要的事,耽誤了我的行程誰負責?”眼鏡男終於按捺不住了,這次,他選擇直接質問安檢領導。
那個中年人根本懶得瞟他一眼,仿佛認準年輕人才是當前的頭等大事。
“耽誤了M國的安全,你負得了責?”安檢員見領導不搭話,便冰冷地回答道。
眼鏡男瞠目結舌,迅速調整到謙卑和靜音模式,再次後退,拉開和年輕人的距離。
“安全?不會是恐怖分子吧!”眼鏡男小聲嘀咕道。
年輕人聞言,無奈地聳了聳肩。
“先生,對不起,你不能獲批離境。請回吧。”
20分鍾後,中年男子終於嚴肅地說道。
安檢員在護照上蓋上拒絕出境的印章,交還給了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護照,回身便走。
他表情如常,竟無一絲憤怒的神色,仿佛早在預料之中。
中年人看著年輕人的背影,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眼鏡男賠上笑臉,趕緊向中年人遞上自己的護照。
中年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令自詡為精英的眼鏡男無地自容。
還好安檢員微笑著接過了他的護照。
三分鍾後,他順利過關。
他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略顯單薄的背影,竟露出了勝利者一般的微笑。
“小夥子,為什麽被拒絕離境?”陳啟離開自己的隊伍,迎麵走上前去。
在深諳外交之道的陳啟眼中,M國放任不管、能自由出入的國人,並非真正的精英。
而那些被M國限製自由、不能回國的人,才是連M國都忌憚放虎歸山的人才!
年輕人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護照能讓我看看嗎?”
年輕人躊躇幾秒後,還是把護照遞給了陳啟。
陳啟翻開護照第一頁,輕聲念出了姓名欄裏“蕭望穹”三個字。
當他翻開第二頁時,立刻驚得瞪大了眼睛。
這裏赫然整齊地蓋著五個拒絕離境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