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
無數目光小心翼翼往外探。
隻見高台上原本巨鼎的位置,水霧籠罩,白茫茫一片。
一道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高台上,折射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彩虹,懸在空中。
有膽大的人踮起腳,試圖望穿霧障,可那水霧將一切都遮擋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清。
眾人隻能焦急地等待著。
忽然,霧氣被微風鬆動。
待水霧褪去,眾人都瞪大了眼睛。
隻見一人竟踏水而立,而那水早已失去了液態的本性,硬生生凝成固體,托住他腳下。
那人立於虹光之間,白色長發在空中飄揚,如夢如幻。
他身形挺拔,渾身隻殘留著幾片撕裂的囚衣布條,隨風微動。
“那是誰?!”有人顫抖著問。
但很快,有人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天哪!這是景陽王!”
眾人紛紛回神,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可此刻的他,與昔日已是判若兩人。
如今他身形比往日更高大,臉上的線條更加淩厲。
他一動不動,雙眼緊閉,看不見喜怒哀樂。
這時,一隊人押著雲纖洛走到高台下,她一抬頭,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聽見自己心髒“咚”的一聲,重重一跳。
雲纖洛怔怔望著赫連淵,隻覺得從牙齦到頭皮都在發麻。
赫連淵怎麽變成這了?!
他不是服了抑製藥嗎?
她拚命回想著陸沙曾經的推斷:“當獵戶基因比例到35%時,瞳孔徹底變成金色,頭發完全呈現銀白光澤。
“當基因比例擴大至50%時,皮膚變成非人類的冷白色,肩線拉寬,骨架延展重塑,身高瞬間拔高近20厘米。
“一旦突破50%,永遠不能被逆轉。”
現在是多少?!難道是50%了嗎?
正當她絞盡腦汁之時,高台上傳來赫連耀驚恐的吼聲:“來人快給我抓住他!”
可無人應聲,所有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破了膽,即使想要上前,雙腿也不聽使喚,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忽然,赫連淵睜開了眼,金色的光從瞳孔散出。
他淡然地掃視著台下的人群,目光最終落在了王修身上。
王修瞬間嚇得雙腿哆嗦,撒腿就往外逃。
赫連淵沒有追。
他隻是心裏淡淡想了一個念頭——“你逃得掉麽?”
瞬間,他腳下的水階化作無數細如發絲的水線,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水網撲向王修。
王修倉皇逃竄,不小心摔了個跟頭,正掙紮著爬起身來。
那張水網已經無聲無息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王修愣了一下,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
他甚至還在繼續跑……
可緊接著,王修的身體突然散成了無數塊血肉,落在地上,碎成了一攤粘稠的紅色漿水。
赫連淵看著這一幕,自己也愣住了。
僅僅是一個念頭,就能殺人?!
他應該感覺到驚訝,可慢慢地,心裏反而浮起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就像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以前反倒是被束縛住了。
赫連耀的其他親信見狀嚇得魂飛魄散,也開始拚命往外逃竄。
“快跑!快跑啊!妖怪來了!”
赫連淵聽到這些嘈雜的聲音,心裏想讓他們安靜下來。
他隻是輕輕一瞥,頓時四周的風瘋了一樣旋轉,迅速匯聚成幾個旋風,呼嘯著朝那幾人追去。
押著雲纖洛來的幾個侍衛見狀,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逃得無影無蹤。
高台下,隻剩下雲纖洛一個人,仍反綁著。
她手腕在繩索中反複扭動,然後猛地一扯,繩子開了,隨即拚命朝赫連淵衝去。
雲纖洛知道,不能讓他繼續下去。如果新地球發現他變成了這樣,必定會認為他太危險,直接將他殺掉。
她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可她剛跑出兩步,耳邊便出現“呼呼”的氣流聲。
原來雲纖洛來的方向,恰好與那些親信逃竄的方向重合。
幾道旋風眼看就要將她掀翻在地,就在這時,高台上的赫連淵目光無意中落在雲纖洛身上。
忽然赫連淵身形一震,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本能地喚著她的名字。
頓時,那些風竟然像長了眼睛一樣,驟然偏轉,避開了她,轉而撲向逃跑的親信。
風纏上親信的脖頸,然後用力收緊。
“哢嚓!”
“哢嚓!”
“哢嚓!”
清脆的骨折聲在殿外不同方位接連響起,那幾人頭顱齊齊一歪,全部軟軟地倒下。
雲纖洛看著眼前的景象,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赫連淵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她想起陸沙的分析,一旦獵戶人的基因超過50%,他的身體將逐步脫離常規物理法則的約束。
看如今的景象,赫連淵已經做到了。
他能控製空氣中氣體分子的運動軌跡,操縱它們形成定向氣流,還能幹預水的分子結構,讓水變成他想要的任何形態。
難道已經到50%了嗎?!
不!不對!
陸沙還說過,一旦超過50%,獵戶封存的意識會像操控傀儡一樣操控他,他將不再被人類的情感所束縛。
可剛才那些風分明避開了她!
這說明赫連淵還認得她,還在保護她。
如果真的已經到了50%,他絕不會有任何猶豫。
雲纖洛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這些邏輯,努力尋找著安慰。
正想著,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來,一把將她拽到石像後。
“小心!”
那是赫連澈的聲音。
他和邊月早就躲到這尊石像後。
赫連澈滿臉驚愕地盯著她:“你怎麽會在這兒?!”
雲纖洛卻顧不上解釋,掙開赫連澈的手,轉身就想衝出去。
“你不能去!”赫連澈拚命拽住她,轉頭大喊,“邊月,快!拉住她!”
雲纖洛拚命掙紮,卻根本掙不開。
此時高台上,赫連耀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後退,最終一屁股跌坐在地,顫抖著說道:“赫連淵!一定是你勾結了那個妖女!是她把妖術傳給了你!是不是?!”
可他依然死要麵子,揮手大喊:“護駕!所有人,給我上!殺了這個妖怪!”
沒人敢動。
赫連耀見狀,開始歇斯底裏地威脅:“不上前者,滅九族!”
聽到這個狠話,大家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接著後方的侍衛也緩緩跟上,他們手中持著長槍與盾牌,組成了結實的盾牆,將赫連耀保護在中央。
所有的槍尖,全都對準了不遠的赫連淵。
赫連耀在盾牆之內,勉強站起身,強裝鎮定:“來人,把他給朕拿下!誰殺了他,朕重重有賞!!”
“殺!”侍衛們舉起長槍朝赫連淵步步壓近。
眼看長槍就要刺中,可赫連淵毫無畏懼,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銀白的長發無風自揚。
他周身的氣息開始翻湧,一道氣流以赫連淵為圓心炸裂開來 。
最前麵的侍衛們措手不及,身軀被狂風掀飛,撞在地上,兵器跌落,場麵一片狼藉。
就連躲在盾牆後的赫連耀,也被氣流卷起,被甩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幾下,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石階上。
赫連耀被摔得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下巴,順著脖子淌在龍袍上。
他艱難抬起頭,眼珠子不停地向四周亂轉,左右掃視,腦袋卻不敢動分毫。
他拚命尋找著逃跑的路線......
找到了!
不遠處有一塊石階!隻要躲到那後麵,應該就安全了!
赫連耀用眼角偷瞄了赫連淵一眼,隻見他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於是赫連耀連忙飛快地爬起身,撒腿就往石階方向狂奔。
可他剛跑出幾步,赫連淵猛地睜開眼,嘴角勾起冷笑,輕輕說了兩個字:“回來。”
赫連耀隻覺後領一緊,整個人瞬間倒飛回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不甘心,想要再逃,可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無論怎麽用力,都被原地鎖死。他顫抖著問:“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赫連淵沒有答。
他隻是從水階上緩緩走下,向赫連耀走去。
“嗒……嗒……嗒……”
腳步聲逼近。
赫連耀還想再逃,拚命用手扒拉著膝蓋,想要強行移動,可就是絲毫未動。
赫連淵在距離他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審視著赫連耀,眼裏全是輕蔑。
良久赫連淵才開口,聲音低沉:“懺——悔!”
赫連耀仍不肯服軟,強撐著道:“你做夢!朕是皇上,憑什麽向你懺悔!?”
話音剛落,赫連耀突然感覺心髒被一個力鉗住,他猛地抓住胸口,“唔.....”
他癱坐在地,疼得快暈厥過去,隻好哀求道:“別!別!”
直到赫連耀徹底服軟,那股撕扯感才消失。
赫連耀額角冷汗直流,伸手抹了把臉,起身哆哆嗦嗦道:“朕……不……我……我錯了……”
可赫連淵看著他還厚顏無恥地站立著,沉聲道:“跪下。”
這句話,讓赫連耀臉色鐵青。
片刻後,他心有不甘,可最終還是咬著牙,屈辱地跪了下去。
原本藏在角落裏的百官,一見赫連耀跪下,他們慌亂地從角落湧出,三三兩兩跪倒在地。
赫連耀閉著眼睛,不知是怕看赫連淵,還是不想看見自己的狼狽。他低聲喃喃道:“我懺悔……我不該……”
“聽不見。”赫連淵冷冷打斷。
赫連耀咽了咽口水,正準備起身想要靠近赫連淵,心想這樣距離近了,就能聽見了。
可赫連淵看見他欲起身,聲音更冷:“跪著走,一步,一懺悔。”
赫連耀聽到這話,麵部肌肉開始抽搐,嘴唇都在顫抖。可在威壓之下,他隻能雙膝一彎,膝蓋狠狠砸地。
他身體往前一伏,往前一步,顫抖著說:“我懺悔!我不該挖羽衛陵的墳墓!”
那身龍袍此刻被他拖拽著在地上蹭行,袍擺被石板磨得發灰,上麵沾滿了血跡和泥土,腰帶也歪歪斜斜地垂著。
“我懺悔!我不該捏造謀反的罪名陷害你!”
“我懺悔!我不該把你扔進鼎裏!”
說完這句,赫連耀停了下來,喘著粗氣,以為這場屈辱的懺悔就此結束。
他目光掠過四周,像是要數清有多少人在看他笑話。
然而,那些原本偷看的官員立刻低下頭,誰也不敢與他對視。
可這時,赫連淵卻淡淡道:“還有呢?”
赫連耀腦子裏嗡的一聲,腦子裏努力搜尋自己的罪行,最終擠出一句:
“我……懺悔,我不該在秋獵前,給你的馬匹下藥……”
此時他膝蓋磨破了皮,灰塵壓進傷口裏,火辣辣地疼,可卻一步也不敢停。
“我懺悔,我不該布局讓你當眾發病,奪取兵權。”
說罷,赫連耀小心抬頭看了一眼赫連淵,隻見他仍然不喜不怒,等著下文。
赫連耀隻能屈辱地往前爬:“我懺悔!我不該讓羽衛孤軍深入敵陣!”
此時終於爬過了百官所在的位置。
此刻的角度,無人能再看到他的臉。
這一刻,他終於哭了,可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他的聲音一開始還在努力壓製著:“我懺悔!我……”
可聲音又猛然升高,似乎想用吼叫蓋過那丟人的哭腔:“我不該勾結胡人……讓他們屠殺百姓!”
隨著最後一個字吼出,赫連耀徹底垮了下去,連頭上的皇冠也隨之一歪,砸在地上。
赫連淵眼睛微微一眯,頃刻間,赫連耀周遭的空間開始極速扭曲。
光線被拉伸,扭轉,收縮,像布料一般擰出褶皺。
赫連耀察覺到不對,驚恐喊著:“二弟!我知道錯了!再也——”
他話還沒說完,身體就在這恐怖的空間扭曲中開始分解。
血肉、骨骼、衣服全部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鍾。
當空間扭動停止,那碎片瞬間了無痕跡,就如同進入了另一個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