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二章 挖心偽案疑雲02

“公子!我們發現了這個!”

趙東林手中的東西一下子就吸引了安盛平等人的注意。

那是一件沾滿鮮血的外衣,看顏色和質料,應該是出自一個生活水平不高且處於底層的男子。那衣物上有好幾塊大大小小的補丁, 背後的位置被人或者說是被刀劃開,染上了大片已經凝固的深褐色血跡。

“這衣服好像是德柱的!”跪在幾人麵前的粉桃用手掩住嘴,發出了一聲驚呼。

正拿著那件血衣的宋慈微微蹙了一下眉,幾步走到她的麵前, 將那衣服朝粉桃麵前遞了遞,“你看清楚了,這衣服,確實是那長工的?”

粉桃原本直起的腰身,不經意往後躲了躲,似乎有些懼怕那衣服上的血跡,麵上也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宋慈這才意識到,他求問心切,竟沒考慮到對方隻是個年幼的小姑娘,看見這染血的衣服,肯定會又怕又驚,於是趕緊將那衣服往後收了收,朝她笑了笑。宋慈本就一身書卷氣,舉手投足間都有著文人特有的儒雅內斂,如今溫柔一笑,倒是很快便撫平了粉桃那驚慌失措的情緒,讓她安靜了下來。

“是,肯定是德柱的,那上麵有個補丁是我幫他補的!他之前幫我抬東西,結果被櫃子角刮破了衣服,就是這裏……”粉桃說著, 伸出根手指,指了指那衣服上一處黑布搭配藍色絲線的補丁,“當時我沒找到黑色的線,隻能用藍色的縫了。”

接著,可能是怕被人誤會自己和德柱的關係,又趕緊補了一句, “柱子哥為人挺實誠的,平日跟大家也不往來,但總是笑嘻嘻的,幹完活就一個人在牆角或是柴房窩著,這院子裏誰都能使喚他……我 聽說他身世可憐,而且他還少了一截手指……”

聽到她說少了一截手指,宋慈仿佛若有所思,“你說他少了一截手指?不知是左手還是右手,少的又是哪一根指頭?”

“右手,他少的是小拇指的指頭。”

拋開別的不談,單說這衣服上的痕跡,很顯然是被刀劃破的, 而且按照這個傷口的大小程度,此人當時受傷一定十分嚴重。

“東林,你們是否隻找到了這件血衣?那有沒有發現別的,比如血跡或是那受傷的人?”此時問話的是徐延朔。

“回大人,出了後院再往前走,確實看到了一些血跡,但是不太明顯,之後我們在那立在牆邊的柴火堆裏找到了這件血衣!安大人已經繼續沿著血跡去查了。”

“既然如此,你且帶路,我們也去看看。” “是!”

雖然宋慈是驗屍行家,但說到現場痕跡的觀察,徐延朔反而略勝一籌,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切入點。

“血跡是從這裏開始的,當時那德柱應是站著的,他背對著砍傷自己的人,然後挨了一刀。接著他跌倒在地,往前匍匐了幾步……”聽了徐延朔的這番敘述,再配合地上的痕跡,安盛平眼前仿佛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麵:那日德柱收了工,正要回去,結果撞上了要私奔的茂兒和迎春,德柱雖是個啞巴,可他畢竟看到了,因此也是個禍害,隻有殺了他,才能確保他二人的安全。於是,茂兒狠了心, 從後麵對著德柱的背一刀砍了下去!

“如此說來,那翟金玉會不會也是他們殺的?”阿樂忍不住好奇道,“說不定翟金玉倒黴,正好瞅見了,茂兒便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他也給宰了!”

宋慈回身抬手,敲了敲阿樂的腦袋,“沒有證據,不得胡說。”阿樂“哎喲”一聲,有些委屈道:“公子,我這不是推測嘛!不就是私奔而已,何必殺人啊,您看這個出血量,這衣服上的刀口這麽長,總覺得,這德柱怕是性命堪憂了啊!”

“那倒是不見得,你瞧……”宋慈說著,引領眾人將注意力又移回了地上,“徐大人方才所言極是,那受害人確實是被人從後麵砍了一刀。不過你們看,這地上仍是並排兩個男子的腳印,若是當時便死了,或是昏了過去,又怎麽能自己行走,恐怕隻會變成一條拖拽的痕跡,所以……”

“所以,至少當時,那人還是活著的?”

“沒錯。”

“可既然活著,為什麽要把他帶走,而不是再補上一刀呢?”安盛平用一隻手托著肩膀,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下巴,仿佛自言自語道,“如果真如阿樂所說,那茂兒和迎春私奔時被翟金玉撞上了,茂兒一時狗急跳牆,殺了他,又做出一副乃是方玉婷所為的樣子,而後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連準備好的細軟都來不及拿,卻又遇上了德柱,便一不做二不休地給了他一刀,可為什麽要將他抬走?”

“安公子,這有何想不通的,那兩人不想被人發現他們殺了人, 想把德柱帶到別的地方毀屍滅跡罷了!”

“不對,”安盛平搖頭,否定了阿樂的想法,“若真是這樣,人都帶走了,為何把這血衣留下?這豈不是太明顯了,他二人要是能想出嫁禍方玉婷的事來,怎麽會粗心大意到把這沾了血的衣裳隨便扔在柴火堆上。”

阿樂被安盛平說了個啞口無言,徹底答不上話了。

“我倒是比較在意另一件事。”宋慈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什 麽 ?” “ 方才那粉桃說,昨夜翟金玉出去時說又能賺一筆了,他除了書院那活計之外,唯一還能得了錢財的,就是靠著和那些富家千金訂婚,難道說……”

“哦,這個我還真叫人查了。”徐延朔瞅了瞅趙東林,示意他來說。

趙東林很有眼色,馬上點頭應著,上前一步,“是,經屬下調查,那翟金玉最近還真有了段姻緣,隻是八字還沒一撇,所以到目前為止,倒也不算有婚約在身。”

“真有姻緣?不知他這次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 對方姓陳,是幾個月前才搬到長樂鄉的一位富賈,據說以前是在南方做綢緞生意的,家底頗豐,家中有個年十八的嫡長女。”

“十八?”安盛平心道這個歲數尚未出嫁,而且家世也不錯,難道,會有什麽隱情,“那位小姐為何這般年紀,卻還遲遲未嫁?”

“回公子,這位小姐據說早先也是有過一段婚約的,不過未出嫁前,對方從馬上摔下來,跌傷了腰,下半身廢了,那陳老爺自然不肯讓女兒嫁給個廢人,於是便悔了婚。後來又因舉家遷到長樂鄉, 耽誤了那位陳小姐的婚事,這才落了個年十八仍舊無著落的結果。”

“那他怎麽就看上翟金玉了?” “還不是那幫媒婆巧舌如簧,把那翟金玉誇上了天,拋開別的不談,就說那翟金玉自身的條件,乍看之下,還是不錯的。”

巷子裏,幾人正說著話,卻突然聽到身後那翟府後門處傳來了一陣喧鬧。

回過頭時才發現,原來是那粉桃正站在那裏,不知在和把門的官差說著什麽。

“怎麽回事?” “幾位大人,你們趕緊去看看吧!我家老夫人說要見大人呢!” 於是半炷香後,那翟老夫人的房間裏,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地方,又因為站了宋慈、安盛平、徐延朔三個大男子,顯得愈發擁擠起來。那粉桃則側坐在床邊,正端著一碗茶,伺候著那位仍舊麵色蒼白的翟老夫人。

“那棺材,是我叫玉兒買回來的。”

她口中的玉兒,自然就是自己的兒子翟金玉。

因為眼睛有疾,所以即便是睜著雙目,翟老夫人的眼睛看起來仍舊是灰蒙蒙的,好像是蒙上了一層雲霧,這灰瞳使她看起來像是個衰老詭異的妖婆,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您說什麽?!”徐延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院子裏的棺材是……”

“是。”那一刻,老太太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心裏卻仿佛有一盞明鏡,透亮得很,“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我兒子被人挖了心,院子裏還有口棺材,肯定覺得是那地底下的方玉婷幹的,是不是?”

“這……”

宋慈那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 哼 , 怎 麽 , 我 老 太 婆 說 錯 了 嗎 ?” “沒,您老說得對,我們確實是這麽想的,”安盛平此時的臉上掛著苦笑,看了看身旁的另外兩個人,對那翟老夫人畢恭畢敬道,“您繼續,我們聽著。”

“嗯,我就知道。”老夫人說著,放在錦被上的手又攥緊了幾分, 直把那繡著描金牡丹的被子抓出了幾道褶,然後,她搖了搖頭,示意粉桃不用在旁邊伺候,這才繼續道,“前些日子,我身子不好,究竟得了什麽病,即便玉兒不說,我自己也清楚得很,這病斷斷續續, 跟著我好些年了,可從沒有像這次這麽嚴重,所以我心裏明白,我怕是時日無多了。”

說完這話,她喘著氣,休息了一會兒,看來她方才雖然勉強下了地,還走到了院子裏,卻因過度悲傷而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那時,我趁著精神還好,就跟玉兒說,玉兒啊,娘不行了,你替我尋一口好些的棺材,等我死了,把我埋到你爹旁邊,讓我和他在底下做個伴。我們老一輩講究提前準備,棺材、壽衣這些都得趁著自己還在,就選了滿意的,不然等人死了,兩腿一蹬,兩眼一閉, 我還看個什麽!”

宋慈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老夫人,您說這棺材是您親自訂下的,那這棺材的材質和花紋也是您選的嗎?”

“我一個瞎老婆子怎麽選!那棺材是玉兒幫我選的,他說是一個朋友拿了樣式圖給他看,他覺得不錯才叫人照著去打造的。”

聽了她這話,屋裏的幾個人更加篤定了他們身邊有“奸細” 的事。

不過,這奸細竟認得翟金玉,難不成打從一開始,翟金玉就成了“受害人選”?

不過比起這些,眼下最緊要的,應該是先確認那翟金玉真正的死因。

現在天氣熱,那屍體又放了一宿,再加上已被開膛破肚,挖去了心,導致那屍身血肉模糊,須盡快處理才能確保不出問題。

於是,幾人分頭行事,徐延朔與這位翟老夫人似乎還算投緣, 便留下繼續安撫她老人家,順帶再看看能不能打探出別的消息。安盛平則打算再審審,包括那管家在內翟府剩下的這三個下人。而趙東林則按照安廣追查的方向跟了過去,想看看能不能追上他,然後再做別的打算。

至於宋慈,則在阿樂和幾個官差的幫助下,將翟金玉的屍體運回了衙門。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竟在衙門後院遇到了一個“可疑人”。此人正是那縣令唐鬆家的公子,同時,和那翟金玉是莫逆之交兼同僚,還是那迎春的姘頭。

這唐清楓身材瘦高,穿著件黑色雲紋的直裰,襯得他本就比一般人白皙的肌膚更顯炫目,長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看人的眼神裏透著一股陰冷。

“你是說翟金玉被人害了!”那唐清楓顯然是得了消息,所以才急匆匆地趕到衙門裏來認屍。

他聲音偏細,此時又提高了音量,故而乍聽之下,顯得十分刺耳,“不可能!明明昨晚我才見過他!”

宋慈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麽急切,索性連寒暄也省了,直接正色道:“唐公子,您說您昨晚見過死者?”

“是啊,我之前幫他牽了線,介紹了那開綢緞莊的陳老爺,他家有個十八歲的老姑娘,待字閨中。本以為那姑娘如此年紀還未嫁人, 定是長得其貌不揚,可昨晚見了才發現,竟是個傾城美人,我也難得在金玉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他之前退了好幾門親事,這次終於有盼頭了,怎麽……”

宋慈倒是沒想到,翟金玉最近的那出姻緣,竟是唐清楓給牽線搭橋的。更沒想到的是,他們昨夜去見了陳家的大小姐。

“唐公子,麻煩您仔細將昨晚的事如實相告,此事事關翟金玉的真正死因,請您務必想清楚了,什麽細節都別落下!”

唐清楓還是未能相信翟金玉已死的事實,心思根本就不在與他的對話上,“你說翟兄死了,我還是不信,這怎麽可能!”

說完,又恢複了以往的本性,開始撒起潑來,轉過身,朝著衙門內快步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喊了起來,“來人!都給本公子滾出來!”

看唐清楓那氣勢,就好像這縣衙做主的不是他爹,而是他自己, 十足地囂張跋扈,一看就是個被慣壞的敗家子。看來他不見到翟金玉的屍體是不會罷休了。

半炷香後,衙門後院。

唐清楓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撐在後院的一棵樹上,整個人趴在那裏,強忍著想要再次嘔吐的欲望,慘白著一張臉,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一直默不作聲,又讓人十分生厭的宋慈,“喂,我問你,翟兄死了,他家裏人如何了?”

宋慈見那唐清楓終於止了吐,這才上前幾步,“唐公子問的,可是翟家老夫人?”

唐清楓果然麵容一滯,蹙眉低語道:“自然是伯母,還有翟兄家中那些下人,林管家還有那兩個丫鬟……”

說著,原本蒼白的臉上竟現出了一絲忸怩之色。

看來,他對那丫鬟迎春倒是真的上心。隻是不知道,他聽到迎春和人私奔的消息後,又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老夫人傷心過度,身子不太好,至於其他人,除了受了些驚嚇,也沒別的大礙。”

“哦,那還……”

“隻是,有三個人失蹤了,一個長工,一個伴讀,還有一個丫鬟……”

丫鬟兩個字一出,唐清楓臉上立刻變了顏色,“丫鬟?哪一個?是春兒還是粉桃?”

“春兒?”宋慈蹙眉,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般道,“唐公子說的是那迎春吧?” “ 是,你快說!”

“實不相瞞,那失蹤的,正是迎春姑娘。”

“什麽!”唐清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身子向後,一個踉蹌,若不是剛好有那棵樹擋著,定是已經跌倒了,“春兒怎麽會……她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宋慈倒是真的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那唐清楓自打聽說了迎春失蹤後,整個人也像是丟了魂一般, 呆呆地站立在那裏,臉上幾乎沒了表情。

於是宋慈囑咐了和他一起回來的幾名官差,叫他們看好唐清楓, 讓他先不要回去,等自己驗屍完畢,再好好找唐清楓問話。

宋慈轉過後院的長廊,和阿樂同行。 “公子,您說那唐清楓若知道自己的姘頭和別人跑了,會不會遷怒到翟金玉身上?”阿樂冷哼著問道,“畢竟那拐走迎春的,是翟金玉的伴讀,這事又出在他眼皮子下麵,保不齊那翟金玉早就知道那兩人有奸情了。唐清楓這些年還跟那翟金玉稱兄道弟的,簡直太諷刺了!”

其實同樣的疑問,宋慈也曾有過,所以他才在見到唐清楓的那一刻,把他定為“可疑人”。可和他簡單交談了以後,比起唐清楓本人來,宋慈更好奇昨夜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他們兩個大男子會深更半夜地去見一位未出閣的大家閨秀? 這件事太過蹊蹺了,以至於宋慈現在根本無心去考量唐清楓、迎春、茂兒,以及那翟金玉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了。

“還是先看了屍體再說。”

宋慈說著,推開大門,一腳跨進了停放翟金玉屍首的房間。

正如一開始所推測的那樣,翟金玉的指縫裏布滿了泥沙,頭發和口鼻裏也都有泥沙的痕跡,而且隨著時間的延長,原本並不明顯的傷痕,此時也慢慢顯露了出來。

“公子您看,”阿樂指著那被他們剝光了衣物,正躺在一塊麻布上的翟金玉說道,“他膝蓋上有好些小坑!這是如何造成的?”

那翟金玉的兩個膝蓋上遍布著一些青紫色的痕跡,甚至還有些破口,宋慈彎腰看了看,用尺子大概量了一下那些淤青的長度,這才胸有成竹道:“這些應該是他跪在地上時,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出來的。”

“哦,”阿樂恍然大悟,“難怪有的地方還破了皮,想來,是他被人按在水裏,拚了命地掙紮,所以膝蓋才會和那些石子摩擦,弄出了這些傷口。”

既然是被人按住,將頭埋進水中,那這麽說,翟金玉的後頸和背部也極有可能會有被外力強行按壓過的痕跡,所以宋慈緊接著便把翟金玉的屍首翻了麵,背朝向自己。

果不其然,在翟金玉的後頸和肩膀上,他清晰地看到了幾個指印。

不過,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幾個指印看起來有些奇特。“呀!還真有指頭印子!公子,接下來要怎麽辦?”

“接下來,自然是看看他是否真的因為溺水而亡了。” 宋慈說著,朝著翟金玉的屍體走去……“你的意思是,翟金玉確確實實是淹死的?而且,他早在被挖心之前,就已經死了?”

安盛平和徐延朔回到了衙門,兩人一進門,就看到了端著茶杯, 坐在衙門院子裏正悠閑喝茶的宋慈。

那是今年的新茉莉,氣味清香,入口溫潤,回味悠長,就像此時的宋慈,當他知道翟金玉並不是因為方玉婷而死時,心裏似有什麽東西落了地,覺得輕鬆了不少。

盡管這案子依舊複雜且毫無頭緒,可起碼他知道,方玉婷沒有改變她一貫的作風,這起案件,和她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正是,翟金玉的膝蓋上有一大片被石子硌到的痕跡,後頸和肩膀上還有凶手留下的指印,這些更加證明了他當時是被人強行按在水中,跪在了鋪滿碎石的河水邊。”宋慈說完了外傷,又開始描述他驗屍後的真正發現,“翟金玉的屍體,口鼻有水沫流出,且有些淡色血汙,腹部有水脹,所以應該是溺亡而死。”

“若他真是溺死的,那是否就說明,此事與方玉婷無關?”徐延朔一邊消化著宋慈的推論,一邊問道,“可既然無關,凶手為何要多此一舉地挖走他的心?難不成是想把這個殺人的罪名推到方玉婷身上!”

“大概是這樣沒錯,我檢查過那位嶽公子的屍體,他是在死後被人挖了心去,死的時候還中了迷藥,臉上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笑,我想這一點大家都是記憶猶新。”宋慈說道,“而且,那嶽家公子被開膛的傷口呈撕裂狀,好似被什麽硬物刺入了胸膛,而後生生被人將皮肉撕開。可這翟金玉胸前的傷卻是死後造成的,從傷口形態來看, 光滑平整,一看便是用一柄鋒利的刀具所致,跟那嶽公子的完全不同。可見,此事根本不是那假冒方玉婷之人所為。”

“我也覺得不像,翟家事前並未接到婚書,且不知曉那方玉婷要來跟翟金玉成親。再說了,就連停在院子裏的那口棺材都是人家老娘自己準備的,這跟方玉婷那幾起案子,可還差得遠呢!”搖著折扇,安盛平苦笑道。

不過,最令人在意的還是那失蹤的長工德柱,他也是個啞巴, 這世上啞巴雖然不少,可為何這麽巧,偏偏在翟家出事前,就來了這麽一個長工。

畢竟他來了才沒多久,翟金玉就出了事。

那麽,這德柱究竟是不是方玉婷的抬棺人呢?若真是如此,是否說明方玉婷每次犯下案子之前,都會先派自己人潛入被害者家中, 打探對方的消息,記錄對方日常的生活習慣……“對了,”直到此時,安盛平才想起了那一直被扣在衙門中的縣令公子,“我聽說唐清楓來了,他可有交代什麽?”

“別的倒沒什麽,他看似並不知翟金玉被殺之事,更不知迎春已經和別人私奔了,不過他說了件很重要也很奇怪的事。”

“ 何 事 ?” “ 他說,昨夜他約了翟金玉一起去見了那位有意與翟家定下親事的陳老爺的女兒。” “哦?”

提起這有意和翟金玉結親家的陳家,徐延朔倒是有幾分了解, “這倒是奇了!那陳家小姐不管怎麽說,也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翟金玉和唐清楓怎麽會有機會跟那位陳小姐見麵?”

“我也不清楚,這其中的細節,怕是隻有當事人才能知曉。”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審審那唐清楓,人命關天,我諒他也不敢隱瞞。”

於是,唐清楓就這樣被帶到了眾人麵前。

“聽聞昨夜,唐公子和翟金玉一起外出過?”安盛平不喜歡拐彎抹角,一邊問,一邊端起了放在案幾上的茶杯,卻在飲了一口後, 有些嫌棄地將杯子放回了原處。

唐清楓知曉自己此時此刻,也唯有坦白才能盡快擺脫這一切,“是,我和翟兄……我是說翟金玉,我們昨夜確實一起出去了。” “ 很好,你們去了哪裏,見了誰?幾時去的,又是幾時回的?除了你二人之外,可還有他人作證?”

安盛平一口氣拋出了好幾個問題,隻等著他的回答。

唐清楓的心裏一陣不服氣,這裏是衙門,自己又是縣令的兒子, 可如今這小子卻反客為主,坐著他家的椅子,喝著他家的茶,還擺出一副審問的姿態,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但是看眼前這形勢, 他也不能發威,隻好乖乖答問。

“我們去了玉溪湖,見了那位陳家小姐,去時已近酉時,將近戌時在那玉溪湖前的渡口分別,當時我們乘了畫舫,那畫舫上約有十餘人,都可為我做證。”

“玉溪湖?”

聽到這裏,三個人似乎都明白了什麽,可誰都沒作聲。 “是,我與那陳老爺有過幾麵之緣,說起來,他與我那嶽父倒也有些沾親帶故。” “此話怎講?”

“那陳老爺是我嶽父家一位叔公的庶出,算是有些親緣關係。不過我嶽父一向瞧不起他們這些做商賈的,認為官商不一家,所以即便偶爾見上一麵,也鮮有接觸。我也是從馬……”唐清楓說著,果然露出了些許鄙夷的神情,“我是說,從我娘子那裏聽聞她那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表妹最近想尋門親,這才想到了翟兄。適逢昨夜這長樂鄉有位姓趙的老夫人過大壽,那陳家姑娘與趙家的小姐走得近, 因此也被邀了一起去遊湖賀壽。”

“這倒怪了,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那畫舫上請的,可都是長樂鄉有頭有臉的婦人和一些未出閣的小姐,怎麽你還混上去了?”

關於這位姓趙的老夫人包了遊船做壽之事,安盛平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那位老夫人也派人送了帖子來請他姐安雨柔,隻是安雨柔一向清心寡欲,不喜歡熱鬧,且又是深夜遊湖,自然沒能前去。不過,她人雖未到場,卻也命人送了盞上好的琉璃燈,算是為趙老夫人的壽宴添彩。

“自然是未上那船,我和翟兄上的是另一條。”說到這裏,唐清楓嘴角微微翹起,勾出個瀟灑的笑,卻讓人打從心底厭惡,“要知道,夠資格上那船的,可都是長樂鄉最有身份的女子。尤其是那些未出閣的小姐們,像我們這些有頭有臉的,又有幾人能依自己的想法去娶妻,到頭來,還不是要聽父母長輩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借著兩船相錯之際,自己先去相看下,若是有合意的,身份又相當,再求了家人去下聘,也算說得過去。”說著這些話,唐清楓難得地語氣裏透出幾分淒苦,“我雖沒了那資格,可陪著兄弟們去瞅瞅,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哼,瞧唐公子這話說的,倒還真難為你這般用心了。”安盛平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似笑非笑道,“不過那船上的女子何止一兩個,你們又如何判定哪位是那陳家小姐?再者說了,若是沒有推算好時辰,剛好人家在艙內,你們又該如何相看?”

他這話雖沒有明說,但很顯然,是篤定了唐清楓他們有內應, 所以才能清楚那位老夫人和一眾女眷到甲板上的確切時辰,以及究竟哪一位才是那翟金玉有意攀附的“陳小姐”。

“這還不好辦,那趙二公子正好在墨鬆書院讀書,是他告訴我那日要給老夫人在玉溪湖做壽的。而且還說了他家妹妹打算邀請陳家小姐,想來,他是以為我與陳家沾親帶故,想要趁機套套近乎,我便告訴那趙二,若是陳小姐去了,就讓他妹妹幫個忙,給那位陳小姐頭上戴一朵紫菀花,這樣我們就能一眼認出那位陳家小姐了。而昨晚,為了給老夫人賀壽,趙家兄弟特意放了煙火,於是我們便約定好地點和放煙火的時辰,自然就……”

唐清楓這法子投機取巧得很,但也確實有效,因為那日是趙老夫人的壽宴,所以應邀前去的那些大家閨秀,一個個的也都百花齊放,穿的戴的都透著富貴喜氣。而這位陳小姐,因為是唐縣令家的“親戚”,自然備受優待,早就跟趙家小姐通了氣,兩人私下約好,一個穿藕粉色,一個穿淡紫色,兩個人的頭上也都別了鮮花,隻不過趙家小姐戴的是粉紅的鳳仙,而陳小姐則戴了朵紫菀花,兩個少女並肩站在夜空中墜滿煙火的畫舫之上,倒真真宛若那九天之上落下凡塵的仙子一般,著實奪目。

“你們倒是好算計,”徐延朔一貫看不上此類耍心機之事,因此也不掩飾自己的反感,“相看之後呢?你說你和翟金玉在岸邊分別,那他是回了家,還是又繞去了別的地方?”

“大人,您這就強人所難了!”唐清楓苦笑,“我又不是翟金玉的老子,他也不是三歲的娃娃,去了哪裏,回沒回家,我怎知呢!”

“你當真不知道?” “當真!我怎敢欺瞞幾位大人!”

語畢,唐清楓便不再作聲,乖巧地低了頭,退到了一旁。這屋裏的其他三人聽了這番話,全都陷入了深思。

而就在氣氛有些冷場,大家都還在想著下一步要怎麽辦的時候, 門外卻傳來了一陣很輕很短的敲門聲和安廣那一句,“少主。”

雖然安廣隻叫了這麽一聲,而且語氣極為平淡,可安盛平的臉上還是稍縱即逝地閃過一絲憂鬱,他微微蹙緊雙眉,輕道:“進來吧。”

房門被一隻修長的手臂輕輕推開,一身深色勁裝的安廣邁步跨了進來。

這房間不大,他往前幾步,恰好站在了唐清楓的旁邊。

明明同樣是皮膚較一般男子要白皙,也同樣長了一雙狹長且上挑的眼睛,可安廣與唐清楓大有不同。兩個人不論是氣質還是給人的感覺,都仿佛一天一地,若站在一起,更襯得安廣英姿勃發,那唐清楓形容猥瑣了。

“稟少主,您叫我去查的,屬下已經查到了。”

安廣低著頭,沒有繼續說下去,明眼人都能聽出他是介懷此時這屋裏還有唐清楓這麽個外人,所以要先問清楚安盛平的意思,才知該不該繼續。

當時在翟家,安盛平遣了安廣去捉拿那出逃的迎春和茂兒,而唐清楓也算是半個苦主,安盛平本來想顧慮下他,叫他先出去,心裏卻又不知做了什麽打算,竟點了點頭,“說。”

安廣仍舊沒有抬頭,既然是少主吩咐的,他自然要照辦,從小到大他就是這樣,不問理由,絕對服從,“是,回少主,已經找到那私奔潛逃的許茂和迎春了。”

“找到便好,既然如此,那就帶上來吧。”

“這……”直到此時,安廣才稍稍抬起了頭,隻是那英俊的臉上,掛上了幾分為難,“屬下和趙東林趕到時,他二人正打算從水路逃走,待到我們找了船追上去,那船上早已沒了兩人的蹤影,追問下,那船家說他二人在途中發生了爭執,失足落水,溺斃了。”

“什麽!你說春兒死了!”

不等其他人反應,站在安廣旁邊的唐清楓先急了,看得出,他是真心在乎那個叫迎春的小丫鬟,甚至顧不上規矩禮節,伸出手想要扯住安廣的衣袖。

不過安廣可是從小習武,反應極快,微一側身,便躲過了那唐清楓朝著自己伸過來的雙手,表情冷淡地退到了一旁。

唐清楓沒能得逞,隻能將雙手按在頭上,揪住自己的頭發。“這不可能,怎麽會!春兒死了,春兒為何死了!”

他甚至避重就輕地忽略了迎春與人私奔的事實,隻是一味地沉浸在迎春已死的悲痛之中。

屋內的其他三人也不約而同地蹙起了眉頭。“溺斃?”宋慈率先問道,“屍體可否打撈上來了?”

“撈上來了,已經安置在了後堂,和那翟金玉的屍首放在一起。” 宋慈不敢耽誤,回頭朝著安盛平和徐延朔苦笑一下,也不說什麽,直接撩開衣襟,大步朝著屋外走去。 “那船家到底如何說的,你們又是如何發現那兩人行蹤的?”徐延朔問道。

“回徐大人,當時我們沿路去找,打聽到天還沒亮之時,有一輛馬車朝著渡頭的方向去了,據說除了車夫,那車上下來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似乎受了傷,由那車夫攙扶著,女子則抱著包袱跟在後麵,看起來戰戰兢兢的樣子,看情況,應該是迎春和許茂沒錯。於是屬下便和趙東林一起趕到了渡頭,幾番詢問下,查到此二人上了一條叫王二狗的船夫所撐的渡船。我和趙東林馬上雇了船追出去, 可走了沒多遠,就看見那王二狗已經開著船往回趕了。結果我們上了船,並沒有發現許茂他們。

“初時那王二狗還支支吾吾不肯交代,後來又借口說已經過了河,將他二人送到了對岸,可按照他來回的行程,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往返。王二狗沒了辦法,這才交代,說是許茂和迎春他們在途中發生了爭執,提到了什麽少爺,還有被拉回去要被打死……後來越吵越烈,一起失足墜入了水中。王二狗也是見錢眼開, 早在許茂他們上船時,他便看到了許茂那包袱中帶了不少銀錢,此時他們又落了水,王二狗便趁機掉轉了船頭,也不去相救,隻想著要把他們帶著的那個包袱占為己有。”

安廣說著,又似乎想起了什麽,雙手抱拳道:“對了,那包袱我們也帶回來了,正和那兩人的屍體放在一處。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屬下在那包袱中找出了一條女裙,應該是那迎春的沒錯,那女裙前胸和袖口上滿是血跡,可那迎春的屍體上,並無任何明顯的傷口,反倒是許茂的背後有一道長長的刀傷,所以屬下認為,此事極可能與那翟金玉有關。”

聽到這話,安盛平和徐延朔也坐不住了,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叫上安廣一起朝著後院擺放屍體的地方走去,全都不顧那仍在喃喃自語,無法接受實情的唐清楓。

大概一炷香後,宋慈才從那擺了屍體的屋裏走了出來。此時他麵色凝重,一看就知道是發現了不尋常之事。

“宋公子,你可看出什麽?”徐延朔性子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問道。

宋慈卻苦笑著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示意幾人隨他進去,看著屍體一一解答。

“這許茂確實是被淹死的,但他和那翟金玉不同。許茂是跌進水中溺斃而亡,你們看,許茂被打撈上時,雙手雙腳向前,嘴巴閉合,雙眼開閉不定,兩手握拳,脫了鞋襪,其腳底也呈現出皺白之色。因為落水之時發生了掙紮,氣脈往來,搐水入腸,所以和那翟金玉相似的是,腹內有水脹,口鼻有水沫流出,這些都說明了他是溺亡的。”

“可安廣說,這許茂還受了刀傷?”

“是,就在他後背。”宋慈說著,用眼神示意阿樂將許茂的屍體翻了個麵,臉朝下,背朝上。

果然,那傷口雖不算深,但卻很長。即使已經因為在水中浸泡而洗刷幹淨了血跡,可一看就知是新傷,傷口還沒有任何愈合的跡象。

“這……”徐延朔不由得想起了在翟家後巷裏發現的那件血衣,“這傷口的形態看起來,似乎和我們找到的德柱衣裳上的破口很像。” “不是像,我懷疑當時穿著那件衣物的,實際上不是德柱,而是許茂。”

宋慈說著,從帶回衙門的那堆物證裏找到了那件血衣,平鋪在許茂的背後,那衣服上的破口果然和許茂背後的傷口完全吻合,很顯然,許茂就是在穿著這件衣服時遇害了。

安盛平眼珠一轉,“我記得,安廣說許茂和迎春是被一輛馬車送到渡頭的……”說完,回過頭,瞅著安廣,示意他再講清楚些。

“回少主,那證人說隻看到一個穿著一身舊衣,戴著個鬥笠的車夫,因為車趕得及,這才多看了兩眼,不過因為遮著臉,卻也沒看出什麽,隻知道那馬車停在渡頭,上麵下來個嬌滴滴的小娘子,還攙扶著一個麵色慘白的年輕人,這才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鬥笠?”現在是盛夏,一般人戴鬥笠隻是為了擋太陽,大早上的日頭又沒有那麽毒辣,戴個鬥笠顯然不是為了遮光,因此隻聽這一點,就大有問題了。

“若是沒有送上船,那就不好辦了,許茂和迎春都死了,究竟在翟家後巷還有那馬車裏發生了什麽,看來已成解不開的謎了。”

宋慈略顯惋惜地搖搖頭,將話鋒一轉,看向了那此時已經香消玉殞,卻仍能從那毫無血色的臉上看出生前姿色的迎春。

“不過,這兩人死得倒也沒那麽簡單,而問題,就出在這位迎春姑娘身上。”

“ 此 話 怎 講 ?” “四郎你看,”宋慈與安盛平乃是世交好友,偶爾也會像家人一樣,稱呼他一句四郎,隻是一般情況下他不會當著外人這般稱呼對方,畢竟安盛平的身份在那裏擺著,而此時,他能這樣叫,說明宋慈早已不把徐延朔當作外人了,“首先,這迎春姑娘的屍體衣冠不整,發髻淩亂,且脖子上還有幾道紅痕,看起來似乎是指印,當然這也可解釋為她生前與許茂發生過爭執,對方失手造成的。可我細細查看過她的屍體,發現她並不是溺水而亡,相反,從種種痕跡來看,倒更像是被人扼死之後,將屍體投入了水中,想要造成溺亡的假象。”

聽了宋慈的解釋,安盛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看著安廣,“這兩人的屍體,哪一個靠岸邊更近些?或者說,你們先撈起的是哪一個?”

安廣聽到少主問話,稍加思索道:“先發現的是那許茂的屍體,再往前,又行了大概一刻鍾,才又找到了迎春的屍首。我問那王二狗,為何說這兩人同時落水,屍體卻離得那麽遠,他聲稱隻因那迎春是個女子,比較輕巧,所以被水衝得更遠些。”

聽到這個回答,安盛平冷哼了一聲,“哼,這種話你信嗎?”他雖在問安廣,卻並不用安廣回答,也知道答案。若是安廣相信,又怎麽會追問那王二狗這個問題。

因為趙東林是與安廣一起去調查這件事,回來後也一直就在這屋裏守著屍體,所以方才已在宋慈驗屍的空當,將他們所聽所見的都如實告訴了宋慈。

故而,宋慈也已知曉這王二狗究竟是何許人,以及他對這二人的死亡作出了怎樣的解釋。

“我在迎春的指縫裏找到了一些帶血的皮肉,另外,許茂那緊握的右手中也有一條青色的布絲。不知你們找到那王二狗時,他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衫?”

趙東林忍不住和安廣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回憶了一下,然後安廣答道:“確實是件青色的短衫,應是穿了很多年的,有些褪色。”宋慈點點頭,“那便對上了。”

於是,依宋慈的思路,眾人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麵—許茂和迎春一起私奔,兩人打算沿著水路逃走,結果上了王二狗的船後,王二狗見他倆年紀輕,又神色慌張,便知這其中有些貓膩。後來他又見那許茂的包袱中帶了不少銀錢,再加上垂涎迎春的姿色,於是當船行駛到河中央時,便把那許茂或騙或拖到了船邊, 再將他推到了河中。

待到許茂沉了底,王二狗又威逼利誘,逼迫迎春就範,結果迎春誓死不從,活活被那王二狗扼住脖頸而死。直到此時,王二狗才慌了神,便索性將迎春的屍首也扔進了河裏,想假裝不知情,把他們攜帶的銀錢據為己有。

若不是後來安廣和趙東林帶人將王二狗堵在了河中央,他怕是早就拿著那些銀兩去逍遙快活了。

現在人贓俱獲,那王二狗想狡辯也是白費力氣,隻能等著發落了。

不過,宋慈更在意的,是那包袱裏的血衣。 “你們瞧,這衣服是迎春的,可血跡又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她當時肯定是正麵對著那受害人,而且極有可能她就是行凶者。” “ 是啊,袖口的血太多了,恐怕她是正麵近身接觸了死者……”

徐延朔用手托住下巴,沉思道,“看這血跡,對方應是必死無疑了,隻是,不知這究竟是翟金玉的血,還是那失蹤的長工留下的。”

“我覺得應該是翟金玉,你們是否記得當時那翟家廚娘說的話?”安盛平說著,不等眾人回答,又接著道,“當時她說,每日伺候翟金玉早飯的都是那迎春,隻是不知為何今日遲遲不見她去廚房拿飯,所以我推測,迎春可能是一早起來就去了翟金玉屋裏,而後不知是起了什麽爭執,所以迎春一氣之下殺了翟金玉。畢竟她那房裏明明有準備好的包袱,卻沒來得及拿走,隻能說走得太過匆忙, 又受了驚嚇,一時忘了回去取包袱,許茂倒是冷靜些,知道帶上準備好的銀錢和衣物,兩人趁著天還未亮,就一起逃了出去……”

結果不等安盛平說完,宋慈卻打斷了他,“這設想確實有一定的道理,可你莫忘了,翟金玉當時已經死了,他是被人將頭部按入水中淹死的,既然已是個死人,他要如何與那迎春發生衝突?”

此話說完,安盛平頓時傻了眼,他愣了半晌,才苦笑著搖搖頭,“這麽說來,還真是見了鬼了,翟金玉明明已經死了,還要再挨一刀,被偽造成是那方玉婷殺的,這應該不會是迎春做的才對。畢竟, 這麽做唯一能得到好處的,就隻有正凶,可迎春姑娘……怕是沒那本事將翟金玉按到水裏淹死。”

“是啊,而且昨夜翟金玉究竟是幾時回的府,他回時是活是死至今都是謎。”徐延朔此時也是一頭霧水,完全沒了破案的方向。

宋慈與他的想法一致,“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要搞清楚在臨死前,翟金玉究竟去了哪裏,見了誰。”

哪怕,能找到他真正殞命的地點也好啊……不過宋慈隻懂驗屍,最多也隻能結合現場的痕跡來進行分析。尋人、打探消息的事,都不是他的長項,隻能依靠徐大人來幫忙了。

大概半日之後,徐延朔帶回了消息,同時,還帶回了三個人, 兩男一女。

那三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個五十開外的男子,他身形偏胖,留著長須,雖然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眼神卻相當凜冽,與他那張掛著濃濃笑意的臉孔看起來十分不協調,被他看久了,甚至會生出一絲背脊發涼的寒意。

至於另一個男子,他大概三十歲的年紀,不管是樣貌還是身形都極其普通,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男子,引起了宋慈的注意。

因為他發現,這男子竟是個左撇子。

此時,那男子正用右手端著一杯茶,時不時放到嘴邊,左手掀開茶蓋,輕輕品上一口。然後,又將那茶杯放下,下意識地用左手撚起一塊放在案幾上的點心,放入口中。他拿東西時,主要用左手, 而右手則隻露出幾個指尖,大半隻手藏在袖口之中。

看著他,宋慈眼神微微閃動,似乎想起了一些之前險些被自己忽略的事。

至於三人中那唯一的女子,則是位年輕秀美的小姐。

她雖麵無表情,可是容顏秀麗,難掩那份雍容華貴的氣質。單就本身的姿色來看,遠不及安雨柔和常夫人,卻有種同齡未出閣女子少有的冷靜與端莊,想來必是個見過大場麵,也經曆過一些事情的人。

這三人,分別是陳家老爺陳長生,陳老爺的義子陳秀乾,以及在玉溪河上與翟金玉、唐清楓有過一麵之緣的陳家小姐—陳月梅。

“幾位大人把我等草民找來,就是為了那死去的翟家公子嗎?” 和那位處變不驚,坐在椅子上飲茶吃點心的義子不同,陳老爺的脾性似乎沒那麽好,性子略急。 “陳老爺這話就有些不近人情了,我聽聞,您可是有心將女兒許配給翟金玉的,怎麽這人才剛死,就急於撇清關係了?”安盛平不氣不惱,對付這樣的人,他倒是很有一套。

陳老爺趕緊解釋道:“這您就冤枉草民了,我陳家雖是商賈出身,小女的年紀也確實不小了,可畢竟是初到此地,又怎麽可能急著把女兒嫁出去呢?總要找個知根知底、門當戶對的人家才好啊!” “哦?這倒是和我們所聽到的不大一樣啊,”安盛平說著,轉頭看了看徐延朔,又饒有興趣地將目光在那位默不作聲的陳家小姐臉上掃過,“我們可是聽說那晚趙家老夫人在遊船上做壽時,陳小姐和那翟金玉隔船相看,彼此都很滿意啊?”

徐延朔也點了點頭,“是,此事有人證,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 “相看?”陳老爺蹙起了眉頭,“怕是大人們被奸人所騙,消息來源不可靠吧?小女雖然確確實實去給那位趙家的老夫人賀了壽, 可這跟翟金玉有什麽關係?”

徐延朔沉著臉道:“陳老爺所說的那位奸人,正是唐縣令的公子唐清楓,據本官所知,您與唐清楓之間還算是姻親,有唐公子作證, 這事應該錯不了吧?”

“這……”

就在陳老爺低頭不語之時,一旁那一直看起來事不關己的陳秀乾突然站起了身。

他撣了撣掉在身上的點心渣,一改之前漫不經心的樣子,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朝著上座的幾位貴人行了個禮,這才垂首道: “幾位大人,此事事關舍妹名節,還望大人明察,切莫聽信他人一麵之詞。”

陳秀乾聲線低沉,所說的話雖都十分謙卑,但語氣不卑不亢, 與他那樣貌完全不相符,讓人聽了,竟對他生出了幾分敬畏之心。

“這位公子,我們隻是想要知道翟金玉在出事之前做了何事,去過何處,見過何人,並沒有別的意思,如果陳老爺和陳小姐稍感不適,還請多多包涵,畢竟人命關天,這才是大事。”

徐延朔說著,將目光轉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家小姐。 “陳小姐,昨夜在那遊船之上,你是否見過唐清楓和翟金玉?” 陳家小姐微微蹙起了眉頭,她本不想回答,可正如徐延朔所說,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她已經無端與那翟金玉扯上了糾纏不清的關係,若不如實稟報,怕又會引起他人的猜忌,給自己和爹爹造成麻煩。

“回大人的話,小女子昨夜的確去參加了趙老太太的壽宴,可昨夜那船上除了趙家兩位公子以及幾個趙家的下人外,再無其他男丁。饒是兩位趙公子也因為男女有別,並未和我們這些女眷在一起,隻在岸上燃放煙火之時,才在甲板上見了一麵,打了個招呼。至於您說的唐縣令家的公子,還有那位姓翟的公子,小女子真的不曾留意。”

“他們並不在趙家包下的船上,而是在另一條船上,”徐延朔解釋道,“方才安公子不是也說了是隔船相望,當時你們去觀煙火時,是不是正好有另一條遊船和你們擦肩而過了?”

“好像確有此事,可您也說了,擦肩而過罷了,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天上,哪會留心注意別的。”

陳小姐說這些話時,麵上表情不變,顯得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無奈。

宋慈他們又隨意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那陳家小姐和陳老爺也都如實答了。這些回答不管是徐延朔還是宋慈聽來,都覺得天衣無縫,不像是在撒謊。臨了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他們隻好又客套了幾句,便將陳家三人送了出去。

不過,陳老爺他們前腳剛走出去,宋慈就在地上撿了個錢袋子。那袋子上用金絲繡著團花花紋,掂量起來也頗有些分量,一看就是出自富貴人家。

宋慈假裝以為那錢袋是陳家老爺不小心遺下的,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將那袋子朝著陳老爺的麵扔了過去。

陳老爺沒來得及聽清,就見個東西迎麵朝自己丟過來,忍不住微一蹙眉,向後退了一步。

可畢竟他還是年紀大些,反應有些遲鈍,眼看那錢袋就要打到他臉上了。好在這時他身後的陳秀乾忍不住上前一步,在關鍵時刻一把接住了那沉甸甸的錢袋,看了一眼後,冷冷地道了一句:“這錢袋不是我們的!”又順手將那錢袋扔了回去。

不過宋慈還沒接,一邊的安盛平輕抬右手,將那錢袋穩穩地抓進了手中。

安盛平的十指纖長有力,他將那錢袋接過來後,又擺出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放在手中顛了顛,這才道:“不好意思,讓陳老爺受驚了,這錢袋是我的,不知何時掉的,抱歉抱歉!”

陳秀乾看看他,又看看宋慈,雖然麵色不太好看,卻終究沒說什麽,轉過身,跟隨著陳家老爺一起走了。

待到這幾人的背影一直消失在視線中,安盛平才回過頭,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凝結成了一副深沉的表情,“這姓陳的,功夫不弱。”

說完,又帶了些埋怨地瞅向宋慈,“好端端的, 你去招惹他幹嗎!”

宋慈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哪是招惹,這是試探。”

“試探?試探的方法多了,你倒好,給人送錢啊!”安盛平邊說,邊將手中那錢袋輕輕朝著宋慈拋過去,“這錢袋子明明是前幾日你在街上被人扒了去的,且是我給你的,怎麽這會兒又成了陳老爺的?”

宋慈將那金絲團紋的錢袋接過來,揣進懷中,“我隻是想看看,那陳秀乾在危急時刻,接下他人迎麵扔過來的東西時,究竟是用左手還是右手。”

“哦,看這個有何用?”徐延朔此時多少有些熟悉宋慈這個人做事的習慣了,“難道,和那翟金玉的屍體有關?”

“徐大人說的是,那陳秀乾喝茶的時候似乎慣用左手,總是將自己的右手藏在袖子裏,從方才到現在,我都沒有完全看到過他的整隻右手。於是我突然想到,照翟金玉屍體上的痕跡來看,那把他按在水裏的人,也是個左撇子!”

“ 竟 有 此 事 !” “是啊,”宋慈說著,伸出手,將自己的右手放到了距離自己比較近的安盛平的後脖子上,“你們看,一般人是用右手,若是用右手,那大拇指應該是放在脖子左邊的位置。可翟金玉頸上的痕跡顯示, 那凶手的大拇指是在右邊,也就是說,他用的是左手。”

安盛平提著後脖頸上宋慈的那隻左手,無奈地笑著回了頭,“可方才,你說陳秀乾總把右手藏在袖子裏,就算他是左撇子,也沒有這個必要吧?”

關於這一點,宋慈也有些不解。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也許那陳秀乾真的沒有刻意隱瞞,更何況他都以左手殺人了,難道不怕有人對比出那翟金玉脖子後麵的指頭印子,指認出他嗎?

總之,這陳家三人看起來似乎都不太簡單。 “既然那翟金玉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死的,他昨夜又去了玉溪湖,我想這發生命案的地點,應該距離那裏不遠。總之,還是先去打探一下,看看有沒有人昨晚見過他。”

比起在這裏猜測,徐延朔更喜歡以行動說話,他一刻也不想多等,隻想著趕緊破了這起命案。

翟金玉死了,他家中還有個病怏怏的老娘,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隻怕翟老夫人傷心過度,也是沒幾日好活了。

徐延朔當差這麽些年,什麽肮髒殘忍的事未見過,有時明知受害人該死,殺人的也許才是真正的受害人,可人命就是人命,就算是為了能讓死者的家人落個安心,徐延朔也會不遺餘力地將案子查到底。

“我覺得這翟金玉的底細務必要細查!還有唐清楓豢養在他府上的那個小丫鬟,這些都得查清楚,牽連的人和事太多了,我們得兵分幾路,千萬不要有什麽疏漏。”

安盛平說著,正欲吩咐下去,叫安廣他們去調查那墨鬆書院, 卻在這時,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吏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大人!”他神色匆忙,甚至來不及敲門,“又出命案了!” “什麽?!”徐延朔本已轉了身,半條腿跨過了門檻,不由得擰緊了眉回過頭,“到底怎麽回事?” “回大人,”那小吏道,“是墨鬆書院!這次死的,是個叫周文勝的教書先生。” “周文勝!”

聽到這個名字,莫說那已經跨出半條腿的徐延朔,就連屋裏的宋慈和安盛平也微微色變。

因為,這周文勝不是別人,正是那把粉桃姑娘安置在翟金玉家後院的老不修。

“怎麽偏偏是他?”宋慈忍不住沉吟。

一旁的安盛平則苦笑一聲,“你應該說,怎麽偏偏是這時候?” “這下該如何是好?”徐延朔問道。

“這……還是像剛才說的,兵分幾路吧。”宋慈想了想,眼下情境特殊,這案子又急著找出真凶,實在不好再耽誤下去,於是道, “墨鬆書院那邊,我帶阿樂一同去,徐大人還是繼續去玉溪湖找線索吧。”

“那我呢?”安盛平笑問。

“你?”宋慈搖搖頭,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雖什麽也沒再說,但安盛平已經懂了。

唐清楓這邊也要查,而他是縣令唐鬆的兒子,是以這個時候, 隻有安盛平才好出麵審問,宋慈一介布衣,反而不便插手。

“好好好,你去吧,不過隻帶阿樂我可不放心,”安盛平說著,招招手,示意安廣跟著宋慈,“把安廣帶上,哦,還有福順,我剛回來時見他在前院,說是棺材那條線有了些眉目,具體還沒來得及談, 總之你先帶他去那書院看看,他為人機靈,有什麽事可有個照應。”

“那你?”

“我身手雖不如徐大人,但總比你好些,沒事的。”

“好。”

見好友堅持,宋慈也沒再拒絕,卻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身朝著徐延朔的方向走了過去。

徐延朔不知他要說些什麽,於是問道:“怎麽?” “若是徐大人要去玉溪湖尋人,不妨留意哪些地方的泥沙是熟褐夾雜著些許赭色,而且還帶著些細碎的乳白砂石。” “砂石?”

“正是,我在翟金玉的指甲和頭發裏,發現了一些白色細砂石。”

“好,”徐延朔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