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三章 真凶就逮

周文勝死得很慘,也很蹊蹺。場麵雖不及女鬼挖心案那般詭異恐怖,可看著屋內到處都是的血跡,還有那倒在一片血泊中,幾乎被整個染成了紅色的周文勝,宋慈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該是有多大的仇怨啊!”

阿樂近日跟著自家公子檢查屍體的次數比較頻繁,看過了各種慘狀,從被人扼死到被挖心,從被人剁成碎塊到如今的割喉。他們明明才來了這長樂鄉沒幾日,但見過的,遠比在家鄉看到的慘案要多得多。

“應是失血過多而死,”宋慈蹲在了周文勝屍體的旁邊,經初步檢查後,他指著周文勝被鮮血染紅,早已幹涸的喉嚨道,“這傷口雖在脖頸,但不深,並不足以致命,可偏偏那人劃了他的脖子還不夠, 又連刺了他腹胸幾次,導致他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不得呼救, 這才送了性命。”

“嗯,宋公子說的是,”福順點頭感歎道,“這位周先生,傷口也未免太多了些!”

按說以福順的身份,應是沒見過什麽屍體才對,麵對如此慘不忍睹的案發現場,他卻能做到處變不驚,倒是讓宋慈有些刮目相看。

“至於凶器……”宋慈站起身,俯視四周,這裏本是墨鬆書院安排給周文勝休息小寐以及批改學子課業用的書房,地上除了血跡, 還散布著不少瓷器碎片,而且屋內淩亂一片,顯然是經曆過一番打鬥。

“應該就是這些碎片。”宋慈說著,彎腰拾起其中一塊,“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周文勝和凶手爭吵時打碎了茶壺,而這些,就是那茶壺的碎片。”

依一般人看來,用茶壺碎片殺人似有些不可思議,但隻要那碎片夠鋒利,力道又夠大,其實也未嚐不可。

不過宋慈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這裏的碎片雖多,可真正是殺人凶器的,應該隻有其中一片才對。畢竟當時凶手正全神貫注地忙著行凶,怎麽可能再分出神來換其他凶器。放眼望去,這地上散布著不少碎片,而且很多都染了血,那麽,究竟哪一片才是造成周文勝死亡的致命武器呢?

帶著這樣的疑問,宋慈吩咐阿樂和福順一同收集現場所有的碎片,而他自己則抽身到了屋外,從院子裏找了些細長的小樹枝,然後用小刀刮幹淨多餘的枝葉,全部削成了細條,拿回了屋裏。

回屋後,宋慈先是將那些樹枝一一插入周文勝胸前和腹部的傷口,又在上麵做了記號,編好相對應的數字,用以測算周文勝每一處傷口的深度。

接著又比對了阿樂和福順收集來的碎片堅硬度、長度以及上麵的血跡分布,最終確定了最後的凶器。

那是一塊約有半個手掌大小的茶壺碎片,因摔碎時分布不均, 有幾處不規則的凸起,其中有兩個角最為尖銳,作為割喉以及殺人的凶器來說,必定可以做到每次攻擊都能見血。 “公子,您確定是這塊碎片嗎?”阿樂想到方才找到這塊碎片的地方,實在有些難以置信,“這可是在一進屋的地方撿到的,距離那屍體是否太遠了?”

“ 門 口 ?” “ 沒錯,就在一進門的地方,要不是方才您提醒了一句,我們進屋時夾帶著小心,這碎片可能就被人踩壞了。”

聽了阿樂的話,宋慈又看著手中那染血的碎片,陷入了沉思。從現場的淩亂程度以及這隨便丟棄凶器的做法來看,那殺人者當時勢必很激動,很像是臨時起意,犯了殺心。而凶手似乎也沒什麽經驗,走到大門口時才想起丟掉凶器,且未做任何處理和掩飾。

不過,既然這凶器是在門邊找到的,距離那周文勝的屍體也有一定的距離,那是不是說明……“這上麵的血跡,怕是沒那麽簡單。”

宋慈喃喃低語,眉頭也微微皺在一起,不過隻消一會兒的工夫, 他便想通了,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舒展了開來。

“福順,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宋公子請吩咐。”

宋慈舉起那枚碎片,又恢複了以往那自信的笑容,“你幫我去找找這墨鬆書院裏誰的手掌受了傷!”

雖然他未說明緣由,但福順辦事一向妥當,領了命,馬上就著手去打探消息。

“公子,您找這手掌受傷的人做什麽?”待到福順出了屋,阿樂忍不住好奇道。

“阿樂你看,”宋慈指著那塊茶壺碎片解釋道,“這碎片形狀特殊,兩頭各有一處尖峰,都鋒利無比,簡直和小刀沒什麽兩樣。而這兩處,全都沾染了血跡。這一邊的尖峰相對平滑些,血漬也比較多,尤其是側身處,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一條血痕,說明凶手當時就是用這頭劃破了死者的喉嚨,又連續刺了他多次。至於這另一邊……”

宋慈說這些時,一直用手握著那瓷片,那瓷片上的血跡早就幹了,所以並不會造成什麽影響,他便非常直觀地為阿樂演示了一切。

“至於這另一邊,竟也沾有血跡,按理說,當時凶手是這樣握著這碎片行凶的,手就握在這上麵,怎麽可能會染上血?”

“這有何不能,您沒看這屋裏到處都是血了!保不齊是那周文勝的血到處噴濺,沾上的!”

“不會,”宋慈搖頭,直起身,指了指大門口的方向,“你說撿到這碎片的位置靠近大門口,這周文勝死在屋內靠裏的地方,他的血並未濺得如此遠,而且你仔細看這碎片,不光表麵有血,側壁也都被染成了紅色,這隻有一個可能!”

他說著,又舉起那染血的碎片比畫了一番,阿樂這下也終於明白了。

“我懂了!公子的意思是,凶手拿著這兩頭尖的瓷片殺人時,因為力氣過猛,一時沒注意,把自己的手掌也給紮破了!”

宋慈並未說話,反而笑了。

福順為人機靈,又善於與人溝通,不消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經查清了墨鬆書院內所有手掌處受傷的人,並帶他們回到宋慈麵前複命。

他們分別是一個叫蔣良的學生和一個叫陸彥榮的老師,還有個平時負責打掃,在廚房做些瑣碎零活的幫工,人稱許大嫂。

這三人,與那被殺的周文勝都有交集。

蔣良今年十六,從他四年前入墨鬆書院開始,就一直是周文勝的門生。周文勝很器重他,經常單獨給他講解課文。至於陸彥榮, 跟周文勝的淵源就更深了。兩人昔日就是同窗,現在又在一家書院任教,按理說,交情應是不淺。可不知為何,他們在半年前大吵了一架,從此形同陌路,完全沒了往來。

最後那位許大嫂倒是和周文勝沒什麽直接關係,隻偶爾去他書房打掃,或是送飯。

這三人看到周文勝屍體的反應也大有不同。

蔣良畢竟是周文勝的得意門生,看到恩師慘死,立刻痛哭流涕。陸彥榮雖沒說什麽,但表情極為複雜,緊緊咬著下唇,憤怒且痛苦,還夾雜著更多難以言明的情緒。

許大嫂像是有些懼怕,一直垂著頭,並不敢往屋裏瞧。

宋慈並不被這些表象所動,他走過去,一一觀察著他們三人手上的傷口。

這三人中,蔣良和許大嫂的傷比較新,手上的纏布顯然也是今日才換過的。他們的傷都在右手,不過相比較蔣良的包紮仔細,許大嫂似乎並不在意手上的傷,隻用了條藏青的布條隨意纏了幾下, 那布上還沾染了不少油漬,看來即便是受了傷,也未停了手上的活計,仍舊在廚房幫工。

至於陸彥榮,他那傷在左手靠近手指根部的位置,連包紮都沒有,看起來這傷有些時日了。 “幾位,請問你們這手上的傷是如何弄的,何時傷的,都交代一下吧。”阿樂站在宋慈身後,朝門外幾人點了點頭道。

幾人麵麵相覷,顯然不理解為何官府來人查案,要問這種問題。最後還是陸彥榮先開了口,他蹙眉道:“五日前,我夫人失手打碎了家中的一個碗,我收拾時不小心劃傷了。”

他這話說完,宋慈還沒來得及回應,阿樂先激動地朝著自家公子擠眼。這打碎茶壺行凶和被打碎的飯碗紮破,說起來頗有些相似。

“既然這樣,能不能請陸先生把手伸過來,讓在下看看。”宋慈沒理會擠眉弄眼的阿樂,仍舊麵帶微笑,語氣謙和地問道。

陸彥榮不曾細想,就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

看著那並不深,且幾乎已經愈合的傷疤,宋慈微微點了點頭, 沒再說什麽,而是轉過身,將視線投到了蔣良的手上。

蔣良有些支支吾吾,似乎並不想交代自己受傷的原因。可迫於壓力,還是解下了手上纏著的布條。他解布條時的動作有些大,牽扯到了傷處,疼得咧了咧嘴。

這一切,自然沒能逃過宋慈的雙眼。蔣良未言,宋慈隻是簡單地看了看那傷口,就了然於心了。

“你這傷是被刀子割的,從受傷到此時,應該不超過兩個時辰。” 聽了宋慈的話,蔣良臉色大變,不由得抬頭打量起眼前這位斯斯文文,像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你怎知……”

宋慈笑了,“如此說來,你是承認我說對了?”

蔣良沒想到對方竟會這麽回答,苦笑道:“沒錯,這是今早被裁紙刀割破的,我最近一直在幫著先生弄考題紙,一不小心就……”

“隻是不小心嗎?既然你平時慣用右手,怎會被裁紙刀劃傷右掌?”

“你……這是何意?還有,你如何得知我慣用右手?!”

“從你右手上的繭子我便看出了你平時都用右手寫字。所以你瞧,若是裁紙,你定然會以右手持刀,左手按在紙上,既然那刀具被你握在右手,又怎會劃傷右掌?所以,你勢必是在說謊!”

宋慈雖未刻意責問,但這些話聽在蔣良的耳朵裏,讓他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我……”

“還在狡辯什麽!難不成是你殺了你的尊師!”阿樂在一旁吼道,那架勢,仿佛已經認定了蔣良就是凶手。

偏在這時,一直沒怎麽說話的福順突然向前幾步,將目光對準了蔣良,笑眯眯道:“這位蔣公子,我聽聞,今早您和周文勝發生過爭吵,鬧得不歡而散,這件事……”

“胡說!我和先生根本就沒有……” “可我聽說你們吵得很大聲,而且,還有人看到您從周先生房裏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此話一出,蔣良頓時傻了眼,他確實和周文勝爭吵過,但縱使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殺人啊!偏偏此時所有的證據都對他很不利,所以也沒法再隱瞞了。

“冤枉啊!我沒有殺人!”蔣良為自己開脫起來,“我承認!今早我確實和先生有過爭執,但我並未殺他!你們若不信,便去問問見我從先生房裏出來的人,我走的時候,他明明還活著!”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爭吵?”安廣話不多,但冷冷的隻一句, 就比其他人的十句還要更有威懾力。

“我……”蔣良猶豫了一下,臉色也愈發蒼白起來,“我發現先生用考卷的答案謀取私利,我勸他別這麽幹,可他不聽,還想讓我同他一起幹這見不得人的事……後來我們吵了起來,我說他這麽做不配在書院當先生,他叫我無論如何也要替他保守秘密,之後我們發生了一些……一些衝突,所以我才不小心劃傷了手掌。”

“哼,人已死,自然是你想怎麽說都行,”阿樂冷眼旁觀,一臉的不信任,“誰知真相是不是反過來的,說不定賣答案的其實是你。”

“不,此事我可以為蔣良作證。”

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方才已被排除嫌疑的陸彥榮卻在這時挺身而出。

“我和文勝是同窗,如今又同在墨鬆書院授業,我倆認識也有近二十載了。可直到半年前,我才發現他竟在外金屋藏嬌,養了個女子。此等事本就很下作,誰知他為了那女子,還私下幹起了買賣考卷答案和篡改成績的勾當!況且,這麽做的人還不止他一人,這樣下去,書院會變成什麽樣子!這之後,我便跟他鬧翻了,若不是我心軟,念著這些年的情分,早就去告發他了!”說到這裏,陸彥榮歎了口氣,“誰知到底還是害了他,若我當日狠了心去揭發他,定不會有今日的惡果。”

聽了陸彥榮的話,那蔣良眼淚汪汪地看向他,“陸先生……”

宋慈搖搖頭,發出了一聲歎息,“你們說的倒是實話,其實蔣良不是殺人凶手這事,我早就已經知曉。”

“什麽!”蔣良激動地問道。

“有人聽見你和周文勝在爭吵,然後從他房裏走出來。當時你身上並沒有血跡,試問如果殺了一個人,這屋裏又到處是血,怎麽可能身上一點痕跡不留。此外,割傷你的想必是周文勝吧,那把裁紙刀我們也已找到,被擦拭幹淨放回了盒子裏,且那並不是殺人凶器。”

聽宋慈這麽說,蔣良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既然蔣良和陸彥榮都不是凶手,那殺死周文勝的又是誰呢?

眾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匯集到了一直低頭不語的許大嫂身上。這許大嫂看起來麵容有些滄桑,手腳的關節並不粗大,尤其是那腕子,又細又瘦弱,怎麽看也不像個幹粗活的人。“大嫂,”雖然男女授受不親,可宋慈此時是在查案,也不用計較這些虛禮,“煩請您給我看看那手上的傷吧。”

許大嫂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木然。接著,她拆下了自己纏在手上的布條。

和其他兩人比起來,這許大嫂所受的傷是最嚴重的。

而且那傷儼然也是新傷,因為她扯下布條的那一刻,有絲絲血肉還黏在布條上,包括阿樂在內,好幾個人看了都忍不住蹙起眉, 甚至別過了臉。

“大嫂,您這傷是如何弄的?”宋慈心裏雖已有了個大概,但還是問道。

“殺魚的時候,魚太滑,不小心失手。”

蔣良想起方才宋慈說自己時的那番話,於是忍不住小聲嘀咕, “許大嫂不也是慣用右手的,怎麽殺魚卻砍傷了右手呢?”

他聲音雖不大,但因太過安靜,所以大家都聽見了。

那許大嫂倒也算冷靜,沉聲回道:“魚太滑,便掉了,我把菜刀放桌上,結果沒放好,菜刀也掉了,我伸手去接……”

她話沒說完,但大家都懂了,她的意思是她用自己的一雙肉掌去接那切肉剁魚的菜刀。

很顯然,宋慈對她的傷口有著另外一番解釋,“你說你是被菜刀砍傷的。”

“ 是 。” “既然這樣,你又如何解釋你這傷是在手掌中心被硬物紮了個很深的血洞,並且伴有多處劃傷,接著,又在上麵複用菜刀劃了個口子?難道那菜刀是活的,掉下去時還會自己動,所以才害得你的傷口如此血腥猙獰?”

許大嫂語塞,一時忘了該如何解釋。

“你自認為用刀傷掩飾就能遮人耳目,其實這簡簡單單的一道劃痕,根本就是掩耳盜鈴!即便真如你所說,刀掉落時你伸手去接, 也不該是這樣的一個傷痕,受力的地方不同,輕重也不同,這傷顯然是你自己拿著菜刀劃的!”

直到此刻,許大嫂的臉上才多少有了些表情,她看向宋慈的眼睛也開始有了光亮,隻是那光隱約透著一股怨恨。

但是宋慈並不在意,“許大嫂,據在下所知,除了在廚房幫工外,你還負責了書院的打掃。周文勝和蔣良發生衝突後,屋內一片狼藉, 那時周文勝還活著,他將自己行凶的裁紙刀收好後,又找了你來收拾,我想,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你和他發生了爭執。最好的證明就是你從這屋裏打掃完畢再回廚房時,換了件衣衫,我想你當時匆匆忙忙的,定是還來不及處理那血衣!隻要叫人去你屋裏搜搜,一切便能水落石出了!”

“是他先挑起來的。”

許大嫂聲音低低的,透著無盡的憤恨。她顯然知道自己已無法再隱瞞下去了,於是直接招了供。

“是我幹的,不過是他先動的手!他用那茶壺砸我,還出口辱罵我……哼,我這輩子最恨人提我的出身,偏他什麽都知曉!”

“出身?”阿樂有些好奇,“就因為這個,你就殺了他?”

許大嫂眼中滿是怒意,“我父親生前也是個讀書人,在衙門裏做些文書的活計,當時的縣令還不是唐鬆……後來那位縣令的恩師在朝廷裏惹了大官,他和我父親都受了牽連,那位縣令被流放,而我父親則終生不能再入官門,徹底斷了仕途。我父親心有不甘,在縣衙的大門口上吊死了!如此晦氣之事自然惹了新任的縣太爺不高興, 害得我和我母親也受了不少苦……那姓周的對著我又砸又罵,說一個罪人之女有什麽臉麵來書院做事!罵得甚是難聽,他平日裏本就是偽君子,我內心對他的怨恨深埋已久,就忍不住還了手。”

“所以,你便割破了他的喉嚨?”宋慈邊問邊伸出手,往自己脖頸的地方比畫了比畫,“你是先劃了他的脖子令他跌倒,才有了接下來的行為。”

“沒錯,他用茶壺砸我!我當時被怒火衝昏了頭,待我想明白時,已經拿起一塊茶壺碎片劃傷了他!他倒下去以後,捂著脖子說要報官抓我,讓大老爺砍了我的頭!我便又朝著他的腹部刺了幾下!”

後麵的事不用交代,大家也都知曉了。這許大嫂殺了人後,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換下血衣,又想了個用菜刀抹手的法子來掩人耳目,結果還是在宋慈的一雙法眼下露了破綻,隻能伏法認罪。

這起發生在墨鬆書院的血案,用了不到半日就得以水落石出了。不過宋慈來不及喘口氣,便馬不停蹄地同阿樂、福順和安廣,帶上那周文勝老先生的遺體和殺人行凶的許大嫂一起回了衙門。

隻是這回縣衙的路上,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似有什麽堵在胸口,讓人覺得不自在。

福順尤善看人臉色,馬上帶著笑,上前幾步,關心道:“宋公子,您這是哪裏不舒服嗎?”

宋慈搖搖頭,示意他自己身體無礙。但見福順擔心,還是解釋道:“沒什麽,隻是想到了方才蔣良的那番話,育人教書的先生買賣考題的答案,徇私舞弊,將有多少有誌之士被埋沒,又有多少奸詐之人得了功名……長此以往,百姓安危何在,朝廷正氣何在!”

福順不過是個底層的小廝,並不關心什麽朝廷和百姓,也不懂得什麽大道理,所以即便想要安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得賠笑著點了點頭,“這不是還有郡公和徐大人嘛,再說了,您和安公子將來也必成大器,有您幾位,就是老百姓的福氣了!”

宋慈苦笑,拍了拍福順的肩膀,沒有回應。

一路無話,他們就這樣回到了衙門後院。

就在他們回去後不久,徐大人也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原本徐延朔帶了人去玉溪湖查看時,並未抱太大希望。畢竟昨夜發生此案之時,天色已晚,多數人都已就寢了。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竟還真有個閑人,大半夜跑去了湖邊晃悠,也偏就這麽巧,真的被他看到了翟金玉的身影。

而且,當時翟金玉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一位年輕的女子!

那目睹了這一切的人名叫陶大山,家就住在玉溪湖的邊上。

昨夜,陶大山外出去喝花酒,高高興興地鬧了大半宿,興奮得無心入睡,即便到了家門口也沒著急進去,而是吹著夜風,一個人在湖邊溜達著,打算醒醒酒再回去。

可誰知,他走著走著,發現遠處有個書生鬼鬼祟祟地下了岸堤, 朝著湖邊走去。

起先,陶大山並沒在意,以為是那書生夜裏趕路,正好尿急, 想要尋個沒人的地方方便。可不曾想他剛走過,突然見那湖邊上還有個人影,遠看身形婀娜,應該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這一看,陶大山立刻來了興致,他趕忙壓低身子,趴在了岸邊, 眯著本就醉得迷迷糊糊的眼睛,朝著那兩人望去。

雖離得遠,他無法清楚,可那女子穿了件淡紫色的裙子,小風刮過,一股香氣朝自己這邊迎麵撲來。這深更半夜,也不知那兩人要幹什麽勾當。

想到這裏,陶大山不再猶豫,往那岸邊一趴,掩住身形,隻等著好戲上場。

誰知他才趴下沒多久,眼前的一切卻都變了樣。

那紫衣女子上一刻還笑意嫣然,溫柔地朝那位公子招著手,下一刻,草叢裏便躥出一個身材十分魁梧的男子。

夜色之中,陶大山看不清那人的麵目,隻見那男子揪住了原來那位書生的衣領,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驚呼。

岸上的陶大山忍不住冷笑一聲,心道這是遇到“仙人跳”了啊。那小女子應該就是個幌子,待到把人招來之後,便叫事先埋伏好的打手跳出來以調戲良家婦女為由,狠狠敲上一筆。

這樣的招數雖有些下作,可遇上那愛惜名聲的,尤其是那些讀書人,當真是一敲一個準。既不用怕對方反抗,也不怕對方報官, 畢竟比起銀錢,他們更看重自己的名聲,定不會聲張出去。

不過,那書生打扮的公子驚呼一聲後,居然大聲喊了一句: “你……你竟會說話?!”

不過這後麵的話陶大山沒聽太清,一來距離確實有些遠,二來, 他突然覺得腹中一陣絞痛,在這最關鍵的時刻,鬧起了肚子。

徐延朔邊說邊搖頭,無奈之中又帶著幾分可惜,若是那陶大山再晚走一步,哪怕隻有半炷香的時辰,應該就能目擊到一起殺人案件了。

“不過……”說到這裏,徐延朔又來了精神,他麵露讚許,朝著宋慈微微頷首,“這次多虧了宋公子,若不是那日你提醒我,那翟金玉的指甲和頭發裏有白色的砂石,我還真不見得能找到那案發地點和那個叫陶大山的證人。”

聽他這麽說,安盛平不由得來了興致,好奇道:“哦,這白色的砂石有如此重要嗎?”

“是這樣的,原本我想那日翟金玉和唐清楓乘了遊船去湖上看那陳家小姐,後來他倆回到岸上,下了船,這才分開。所以我推測那案發地點應該就在距離他們乘坐遊船的不遠處。可找了很久也沒有任何線索,我這才想起宋公子提到的砂石顏色,以及摻在裏麵的白色小石頭,於是便去打聽了一下,我們一直在查的,原是玉溪湖的南邊,而玉溪湖正對麵的北邊,兩年前曾經淹死過一個孩子,那孩子的父親從此便魔障了一般,也不知從哪裏運來了不少這種白色的細砂石,想要把那湖給填上,為此那北岸全是這種白色的小石頭。結果……”

“妙哉妙哉!結果你們就真找到了那翟金玉被人害死的地點,然後又在周邊探訪,尋到了那個撞見翟金玉和女子幽會的陶大山?”

“正是。”

宋慈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激動情緒,因為他的關注點全在陶大山見到的兩個人身上。

“那女子一襲紫衣,難道,正是那陳家小姐陳月梅?”

見宋慈表情嚴肅,徐延朔也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確有這個可能,如今時間、地點、人物悉數對得上,要說是她暗暗約了翟金玉私下見麵,也不是說不過去。”

“可那個跳出來的男子又是誰?”安盛平好奇地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頭,“難道,是那不苟言笑的陳秀乾?”

“不像,”宋慈並不同意他這看法,“你別忘了,陶大山說親耳聽見那翟金玉喊了一聲‘你竟會說話!’我們已知的,這翟金玉也認識的,且不會說話的好像隻有一個人吧。”

“你說他家那啞巴長工!”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心頭一緊。 “其實,你們是否想過,也許當日在翟家後巷找到的那件血衣,根本就是一個局。”徐延朔道,“那時候我們都以為被砍傷的是德柱,後來才知道,不過是穿了德柱衣裳的許茂。如果說不是因為德柱撞見迎春和許茂要私逃才被殺人滅口,而是反過來,那啞巴德柱才是殺人的真凶,迎春和許茂因為不小心撞到了他殺害翟金玉的那一幕, 才嚇得急急忙忙連夜逃了出去,沒想到還是被德柱發現了,於是許茂在後背挨了一刀。”

之前他們確實一直以為是許茂和迎春先決定了要私奔,這才引發了後麵一係列的事件,可若是調轉過來,那兩人之所以這麽慌張, 連準備好的包袱都沒帶上,難道真的如徐延朔的推測一樣,是為了逃命?

若是這樣的話,那迎春身上會有件血衣也就說得過去了,可能是她進房去叫翟金玉起床,結果發現自家少爺被人開了膛,挖了心, 她一時驚慌摔倒,沾染了鮮血,便叫了許茂,讓他趕緊和自己逃離這是非之地。

偏偏這兩人又在逃跑的過程中,遇到了真凶。而凶手之所以不殺他們,肯定是想讓他們兩個來當替罪羊,否則也不會煞費苦心地讓那許茂穿上德柱的衣服,再砍他一刀,做出德柱被這二人殺了滅口的假象。

凶手再送他們去了渡口,想必也是想要讓他們引開官府的注意, 好趁機逃脫才對……“按照徐大人的推測,那啞巴德柱才是真凶?”安盛平仔仔細細地將這起案件的前因後果都捋了一番,也覺得徐延朔說得很有道理,“可若真的是他,又怎會和那姓陳的小姐扯上關係,一起誆騙那翟金玉上當呢?”

“也許他們本就認識?”徐延朔試著推測。 “可是,按照惠父兄所說,那將翟金玉按在水中溺死的,應是個左撇子才對,可我們都見了翟金玉被砍的那一刀,且德柱血衣上的刀痕也是這樣的。”安盛平說著,用右手做出個手刀的樣子,斜斜地劃了下來,“從那時凶手站立的位置來看,若是左撇子做的,這刀應是自左上往右下砍去,可那破口的方向明顯是自右上往左下,一看就是個右撇子做的,感覺不是同一人所為。”

“這……”徐延朔倒沒想得那麽遠,被他這麽一問,也語塞了起來。

反倒是一旁的宋慈點了點頭,想起了那陳家小姐的義兄陳秀乾。他倒不會因為這人既能用左手又能用右手就去懷疑人家,可既然陳秀乾能做到,那就說明還有其他人也可以做到。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疑點,那就是和翟金玉約在玉溪湖邊私會的年輕女子。

陶大山並沒有看清那女子的臉孔,便是當麵指認,陳家小姐也大可推得一幹二淨,隻說自己在壽宴結束後就回了家便是。

“徐大人,您之前查過這翟金玉的底細沒有?”

見宋慈沒來由地冒出這麽一句話來,徐延朔先是愣了愣,隨即點頭肯定道:“自是查了,這姓翟的事,宋公子不是也知曉了,他和柳姑娘所說的倒沒什麽兩樣,是個慣會裝純良可憐的偽君子。”

“不,隻查這些還不夠,我想知道那翟金玉都和哪些姑娘訂下過婚約,又是因為什麽原因退了親。雖然之前我們查了個大概,但每位姑娘都因不同的理由退婚,這事肯定有蹊蹺。”

“宋公子的意思是,要我仔細把之前和翟金玉有過婚約的姑娘, 以及她們退親的緣由都查清楚?”

徐延朔承認,自己之前沒有細查,是因為那翟金玉訂親的次數著實有點多,相關的女子和家世也比較複雜,他們的首要任務是調查那方玉婷,便沒有在這姓翟的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現在想想,在這件事上,他確實疏忽了。好在,徐延朔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宋慈所期待的消息,很快就有了眉目。

原來,翟金玉這人竟比想象中的還要下作,從一開始隻是找人假傳些是非,逼迫女方退親,到後來為了逼迫對方多賠付些銀兩, 他甚至開始雇人去毀壞對方的清白,將好人家的閨女生生糟蹋成世俗人口中的“殘花敗柳”。

而翟金玉,則在這一次又一次的退親中,真正地嚐到了甜頭, 才有了今日的家底。他仗著這頗為豐厚的家產,去覓尋了更多的獵物。

“被這翟金玉禍害過的女子,有些從此落下了不好的名聲,可偏偏還有那性子剛烈的。”徐延朔說著,也不由歎了口氣,表示惋惜,“這其中,有位叫白玉娘的姑娘,還因此想不開,投湖死了。”

說到這裏,徐延朔的語氣又來了個大轉變,嘴角微微揚起個弧度,“而且好巧不巧,白玉娘投的,偏偏也是那玉溪湖!”

這下,別說宋慈了,就連安盛平也激動得站起了身。 “ 玉溪湖?難道說,翟金玉遇害的地方,就是那有白色碎石的地方,也正是那白玉娘投湖的所在!”

“正是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