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五章 鬼新娘現真身

至於董裕的喪事,安盛平則交由福順承辦。

福順能力強、路子廣,不論是選棺木還是雇人下葬都可一手承包,辦得穩妥得當。即使後來得了消息的董家派了人來,也找不到一絲紕漏。

對此安盛平甚是滿意,特意賞了他十個銀錁子,並準他好好休息兩日。

於是這晚,福順領了賞錢,獨自一人出了府,不知是要去哪裏消遣。他先是溜達到芙蓉閣喝了頓花酒,作陪的是一個與他相熟的姑娘,因這福順人緣好、嘴巴甜,席間又有兩名女子不請自來,與他嬉鬧了一番。

而後,他並未在那兒過夜,而是揣著賞銀逛了逛夜市,買了些零碎的小物件,這才朝著城南一獨門獨棟的小院走去。

奇怪的是,他到了屋前未敲門,而是左右看看,見無人路過後, 從懷裏掏出柄鑰匙,打開門,自門縫閃了進去。

院子裏一片漆黑,卻也能借著月光看出此院落雜草叢生,一片荒蕪。想來,是久不曾有人住了。

福順似乎對此處極熟悉,方才還一副酒醉微醺的模樣,進了院子卻突然一改姿態,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子的一角走去。

黑暗中,傳來咕咕的聲響,細看才發現,那院子的角落放了個碩大的竹筐,裏麵養了幾隻鴿子。

福順幾步到了跟前,伸手從裏麵掏了一隻青灰色的鴿子來。他先是順了順鴿子的羽翼,接著抓起一把穀子喂它。

這一人一鴿就這樣處了足有半刻的時辰,福順才終於從袖口取出個細小的字條,麵無表情地綁在了鴿子的一條腿上。

接著,他雙手往空中一拋,那鴿子即刻飛起,扇動著翅膀,消失在了夜幕之中……福順唇角上揚,微微一笑,轉了身準備離開,卻在這時,夜空中傳來一聲長鳴。

福順雙目睜圓,猛然轉身,也顧不上其他,淩空一躍,輕鬆攀上了屋頂。

不過他到底還是留了心,並未站到屋頂之上,隻是扒著屋上瓦片,警惕地探出了半個頭。

那聲奇異的長鳴過後,夜又恢複了平靜。除了微微的風聲與蟲鳴聲,再沒有任何聲響。

福順警覺地皺起眉,四下探尋,想要找到些蛛絲馬跡,突聽得身後傳來一串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拍掌的聲音。

那腳步聲他日聽夜聽,再熟悉不過了,即便不回頭,也知那人是故意現身,想給他個好看。

不過打從他來到長樂鄉,用了“福順”這個身份後,他早已料到了會有今日,所以根本不覺得驚訝,反而像沒事人一般,從屋頂躍下,輕輕落在了地上。

“公子。”

福順回身,衝著來人彎腰一揖,表情謙卑,很是恭順。

倒是那黑暗中的人,表情看起來並沒那麽輕鬆,他的臉色極不好,一看便是強壓著怒火未當場發作。

“福順啊福順,你輕功竟如此好,怎麽從未跟我說過?若是說了,我能屈了你的才,隻讓你幹個跑腿的差事嗎?”

原來,這自黑暗中走來的,正是福順的主子安盛平。

“回公子,福順不才,沒什麽本事,除了伺候主子,也不會別的。” “ 是 啊 , 卻 不 知 , 你 心 裏 那 位 主 子 究 竟 是 誰 !” “公子這話說的就見外了,”福順抬起頭,不知是不是已經暴露了身份,所以也不再遮掩,而是直起了身,笑容可掬道,“小的雖是被人派來服侍公子的,但也是為了公子好,從沒做過半點對不住公子的事。”

“真沒做過嗎?”安盛平輕蔑一笑,眼神越過福順,望向了他的身後。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從夜空中掠過,足尖點地,輕輕落在了福順的身側。那人身穿一身黑色勁裝,臉上圍著塊黑布,隻露出一雙上挑的鳳眼。

由於太過熟悉,縱使對方蒙著半張臉,福順也知此人正是安盛平的貼身侍衛安廣。

“安大人,”福順點頭,“您也來了。”

安廣麵無表情,也未摘去臉上的黑布,而是將手伸進懷中,從衣襟裏掏出了一隻活物。

那是隻青灰色的鴿子,翅膀雖受了傷,但還活著,它來回扭動, 發出咕咕的聲音。

福順雙眼微眯,不經意地退了一步,這是他在安樂鄉的歇腳處, 所以這裏的環境他再熟悉不過了,如今安盛平主仆一前一後將自己夾在中間,他雖懂些功夫,但一直以來都是以腦子好、嘴巴甜且反應快而被主子青睞,武功反而不算出挑。麵對這兩人,他並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若是真想給自己求個逃跑的機會,隻有等待,伺機而動。

安廣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他解開信鴿腳上的字條,看也不看,直接將那信鴿扔到一旁,雙手將字條呈到了安盛平跟前。

安盛平接過那字條,借著月色,緩緩展開。他隻看了一眼,俊朗的眉頭便扭在了一處。接下來,不等福順解釋,便將字條折好, 塞進了自己的袖口。

“你是左靖的人?”

福順麵色不改,“不是。”

安盛平仰頭長吸了一口氣,“我早該想到,宋慈暗示過我,說我們身邊必有奸細,我原還抱著一絲僥幸,卻不想,你竟是他的人! 想不到,他的手伸得如此遠……”

福順並未明說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誰,可安盛平已了然於心。

“我隻問你,長樂鄉這些日子發生的命案,是不是都與你們有關?”

福順眼珠子轉了轉,“公子說的是哪一起?”

安盛平原本隻是懷疑,卻不想他竟真的承認了,不由驚訝道: “遠的不說,董家,還有女鬼那案子是不是都和你們有關!”

“公子既然知道,我也不妨明說,方玉婷一案,我勸您還是別再繼續追查了,其實那白樊便是個當替罪羊的最佳人選,偏那宋慈多此一舉,非要細查,有個人交差不就好了,這又何苦?”

這話說完,別說安盛平,就連一向沒什麽表情的安廣也在黑夜中瞪圓了雙目。

“竟真的是你?!”

安盛平扶額,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早先宋慈曾對自己說過, 那暗示白樊效仿方玉婷的路人可能就在衙內,且在他們身邊,話裏話外,似乎有些暗指福順。

白樊被捕時,曾在後院見到了那挑唆自己之人,而且他手上還有那棺材的草圖紙。因此,宋慈將他們身邊的人一一排除,認為福順最有可能就是那潛伏在他們身邊的細作。安盛平當時把此事壓了下來,因為他心裏多少存了些私心,認為這極有可能與自己的父親兄弟有關,所以並不想搬到台麵上,讓過多的人參與其中。

宋慈是他的知己好友,自然了解他的苦衷,便也沒再多追問。“你們這麽做,就不怕我真的不顧及親情,把你剛才的飛鴿傳書呈到聖上手中嗎?”

福順輕笑,“安公子,您莫忘了,若是我主子有事,您和整個安家也不會太平。況且您今晚沒帶上宋慈和徐大人,隻一個人來見我, 就已經表明了您的態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是一家人,您這又是何苦!”

福順的語氣中帶著股有恃無恐的感覺,令安盛平十分反感。

安盛平擰緊眉頭,將手背到身後,緊緊握拳,內心無比掙紮, 不知究竟該不該將福順緝拿。

“那方玉婷的幕後主使究竟是誰?和你們之間又有什麽關係,你現在若是招認,我便從輕處理,留你一條活路!”

“活路?哈哈哈!”福順仰頭大笑道,“公子,這幕後主使我勸您還是不要深究了,他背後的人,根本不是您能動得了的。”

安盛平腦筋轉得飛快,想著能與左靖和自己二哥安盛乾有關的, 應該隻有那五皇子一人才對。可區區一個皇子,在聖上麵前也不太得寵,福順憑什麽這麽大口氣?

難道說,幕後主使真的另有其人!又或者,二哥還隱藏著其他的秘密!

方才安廣從信鴿上攔截下的那封信,是福順在井邊救董裕時, 從他脖子上扯下來的。而那封信上寫的都是蒙文,安盛平雖不認識, 可也能推斷出這封信必定和左靖有關。否則也不會落到董家父子手中,還被董裕這般謹慎地貼身攜帶。

二哥和左靖都與五皇子私交甚密,那他們是否都與此事有關係? 細想,自從他們到了長樂鄉,這短短幾月發生了多少離奇的命案,本也沒什麽直接的關聯,可若是這一切都是為了擾亂他們而布下的局……那這幕後的人,也就太令人心生畏懼了!

“動不動得了,不是你操心的,你隻要告訴我,女鬼挖心案究竟誰是幕後主使?你們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福順嘲諷地歎口氣,“有時,事情不止一麵,害人可能也是為了救人,救人又有可能是害人……真真假假,誰說得清。”

他這話說了等於沒說,把安盛平主仆弄得更糊塗了。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們查案的方向有差錯?” “倒也不是全錯,宋慈確實有些本事,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們也不需要煞費苦心搞出那麽多事來。白樊還是不夠聰明,而董家那位小公子又聰明得過了頭,反而露出了破綻。”說到這裏,福順搖了搖頭,“我本想著這次人證物證俱在,你們肯定會拿夏望山當替罪羊。誰曾想還是被他看出了蹊蹺,也算你們運氣好,不然我今日傳書的內容就會變成你們草菅人命,濫殺無辜,到時候上麵派人來徹查此案,你們誰都跑不了!”

“這麽說,陳小騫之死也是你的安排?可那日你也在董府,董興邦父子都見過你,為何沒人認出你來?”

“公子,您之所以養著這麽多家仆侍衛,無非是為了給您辦事, 憑什麽您可以,小的就不可以了?難道您真的以為我是一個人,所有的事情我都得親力親為不成?”

安盛平大驚,“你竟還有幫凶?”

“幫凶談不上,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罷了。”

安盛平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人,是不是和你一樣,就潛伏在我們身邊?”

福順不由得笑了,“若我說,那人不是別人,正是……”

他說著,仿似不經意地,將目光掃向了一直站在不遠處的安廣。安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安盛平也隻是冷冷一笑,“你若想挑撥怕是找錯人了!別人也許會背叛我,但安廣絕不會!” “哼,你們倒是主仆情深,我倒是信安大人對您忠心耿耿,可您對安大人呢?那左靖不也是一直提防著董興邦還有五皇子嗎,他表麵上與那二公子稱兄道弟,其實背地……”

福順的話沒能說完,伴著夜空中一抹紅光及一聲長鳴,一條紅色的線劃破夜幕而來,直接穿透了福順的背,又從他胸膛刺出,帶著一陣血雨腥風,衝著安盛平而來。

安廣反應極快,在福順中箭的一刹那,他人已經一躍而起,擋在了安盛平的跟前。人躍起的同時,手自腰間抽出了那柄從不離身的軟劍,照著那迎麵而來的“紅光”砍去!

紅光與劍氣相撞,一聲巨響,火花四射,那紅光直接斷裂成了兩截,掉落在地。福順也在那羽箭落地的同時,頹然倒下,再無生息。

安盛平顧不上心有餘悸,跑過去將福順的屍身抱起。隻見福順胸前一個血洞,那箭自黑暗中來,其力道與精準度連射下信鴿的安廣都無法企及。

“少主,”安廣此時撿起了那支箭,箭身修長,白羽之上還懸了一條紅絲帶,這也是為何那箭會在黑暗中發出紅光,“卑職記得,二公子身邊的暗……”

“行了!”安盛平抬手,打住了安廣要說出口的話,他看看周圍,低聲道,“今日之事,絕不可讓第三人知道!尤其是宋慈……至於福順的屍體,你立即處理掉,就說他請了辭,離開了長樂鄉。”

安廣微微蹙眉,但仍是順從地低下頭,“是。”

關於福順已死之事,就這樣被安盛平壓了下來。盡管宋慈也有所懷疑,認為福順極有可能就是那一再給他們使絆子的“奸細”,可當他問及時,安盛平執意讓他不用再過問了。

宋慈從安盛平的反應看出了端倪,猜測福順已遇了害,不過並未料及他是被人滅口的,且無論宋慈如何旁敲側擊,安盛平都咬緊牙關不肯鬆口,此事也隻能就此作罷。

不過,解決了這潛伏在身邊的細作,他們的心裏多少也輕鬆了些。正好可以將注意力都放回女鬼挖心的案子上。

現如今可能被那女鬼盯上的人,就隻剩下了那個叫柴峻的畫師, 他們隻要守株待兔,就有機會將那女鬼繩之以法。可誰料到,女鬼那邊還沒動靜,柴峻卻和翟金玉一樣,出事了。

那畫師平日裏就四處留情,總是以為人畫像或是筆會為名,結交了不少富家千金。往常從沒出過事,可誰知這一次,一位林家小姐竟已有了他的孩子!

那林小姐的家人自是不肯善罷甘休,派了十幾個人來柴家評理, 把他家能砸的砸,能毀的毀,柴峻自己也被打得麵目全非,斷了好幾根骨頭。若不是因為安盛平早就派了人在他家附近盯著,適時出手救了一把,他恐怕早就沒了性命。

為了不打亂原計劃,隻好由徐延朔親自出馬,去林家把此事壓下來,並找人暗中叮囑左鄰右舍,切不可將柴峻被打一事說出去, 如果走漏半點風聲,就唯他們是問。

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雖沒人知道那柴峻究竟傷勢如何,可他與林家的事,還是成了街頭巷尾的飯後談資,短短幾日的工夫,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就在安盛平他們急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柴家卻收到了那女鬼送來的婚書。

那一日,柴峻已在**躺了五日,他雖接了骨,但短期之內, 根本不能下地。而且他那原本比女子還要細嫩嬌俏的臉也腫得似豬頭一般。

拿著好不容易收到的婚書,看著躺在**比妖怪還醜的柴峻, 安盛平覺得自己的頭簡直比他的還要大。

他們幾經商議,最後想出的法子,竟是讓宋慈去假扮柴峻,引那女鬼上鉤。而那早就聯係好的黃三川也會以家丁的身份去做內應, 以便保護宋慈。

隻要那女鬼一出現,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大半。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三日後。

宋慈和黃三川早就搬進了柴府,替換了柴峻和那柴家原本的家丁邱剛。

至於那書童青時倒是沒找人替換,一來,柴峻平日的瑣事都是那書童料理,左右街坊都認得他。二來,柴峻被打,又被女鬼下了婚書,定是窩在家中不敢出門的,要是那青時再不出來見見人,就該惹人懷疑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安盛平和徐延朔不敢明目張膽地留在柴家, 隻能加派了人手,喬裝打扮成小商販或是路人,不停地在柴家巡查待命。

不過因為那女鬼總是半夜才來,所以即便現在已經到了傍晚, 宋慈也絲毫不見緊張。他百無聊賴,隨手翻著柴峻書房裏的書架, 想找本書來打發打發時間。

因那柴峻是畫師出身,所以家中雖藏書不多,名家畫作卻是不少。當然,這其中有多少是他自己掏錢買來的,又有多少是那些閨秀夫人們贈與的,就不得而知了。

宋慈找不到心儀的書,隨手掏出個畫軸來。

別的畫隻簡單卷了堆積在架子上,唯獨這幅放在一個錦盒裏, 又工工整整地用絹布做了個套子套好,想來定是十分珍貴。

宋慈將那畫軸鋪在案上,慢慢推開,看得出那畫已經有些年頭了,絹本設色,畫布已微微泛了黃,但筆墨看起來又很新,似乎近日才修複過。至於那畫上的內容,乃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圖。

畫中女子穿著件藕粉色的羅裙,斜倚在一處水邊的欄杆前,一頭黑瀑般的秀發,隻簡單地挽了個發髻,頭上什麽裝飾也沒有,隻在耳畔別上了一朵鮮花。她側著苗條的身子,手上拿著把絹粉的扇子,手臂輕輕垂下,點在平靜的水麵上,恰巧有條紅色的錦鯉從水中冒出,張著嘴,去啄那扇子的邊。女子眉眼低垂,雖看不清眼神, 卻仿似帶著萬般風情,一點朱唇輕啟,像是要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反而更加魅人心魄。

這是一幅相當有意境的畫作,女子的嫵媚中帶著些嬌俏,那條紅色的錦鯉更是生動得好像活的一般。

可不知為何,宋慈覺得,那畫中之人似有些熟悉…… 仿佛,曾在哪裏見過?

但即便他絞盡了腦汁,也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誰。

不過,美人總會有些相似,況且這畫中的女子低著頭,看不清她的真實麵貌。

他繼續往下看著那幅畫,目光自畫紙上掃過,視線定格到畫的左下方,那裏本該有作畫之人的姓名章印,但不知為何,這畫上隻留了個相當別致的閑章。

宋慈自己也會吟詩作畫,家裏除了名章外,也有幾個隨手雕刻的閑章。

有時是為了好看,有時則是為了好玩。可這樣的閑章,他卻從未見過…… “少爺,該用晚飯了!”

正想著,突然有人敲了敲大門,宋慈抬頭,便看到了剛推開房門,正端著個托盤站在門口的黃三川。

宋慈向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輕輕道,“辛苦三哥了,這幾日讓你受罪了。”

“受罪?那倒沒有,我願意給……”他說著,故意提高音量,“少爺效勞,要是換了別人,多少銀子求我,我還不幹呢!”

一番話,把宋慈逗得直笑,雖然黃三川語氣誇張,但宋慈知道, 他這人很真實,不是那種會溜須拍馬的性格,所以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都是他的心裏話。

宋慈將那幅畫作卷起,收回原本的錦盒裏,然後隨手放在了案上,看著已被黃三川放到桌上的飯菜,微微露出個苦笑。

今晚,大概會是個不眠之夜吧……子時,柴家大院。

院子裏早早地掌了燈,隻是這原本的新婚之夜,院子裏掛著的卻不是大紅的燈籠,而是一排排白色的,宛如鬼魅般的催命燈。

今晚沒有風,那燈籠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裏,遠遠望去,在深夜中泛著昏黃的光暈,著實有些瘮人。

屋子裏,宋慈穿著件紅色的喜服,端坐在床沿,心情很是複雜。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像等著丈夫來掀蓋頭的小媳婦,既緊張又興奮。

那喜服是和婚書一並送來的,正如之前那嶽公子身上所穿的, 是一件手工精巧、布料上乘的喜服。也不知那女鬼究竟做了多少件, 她又想嫁多少次才罷休……宋慈的臉上蒙著條白色帕子,隻露出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和兩道修長的眉毛。他的雙眼很好看,但又不僅僅是好看。

他沒有安盛平那深邃的眼眸,也不像安廣長了一對勾人的狐狸眼,但他的眼神叫人看過之後久久不能遺忘。因為不論何時,那雙眼睛裏總是帶著堅毅和睿智,似寫滿了千言萬語,讓人生出想去解讀的衝動。

“少……少爺……”

那名叫青時的書童一直站在屋裏,不過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青時知道,那女鬼隨時可能出現。

“小……小的能出去嗎?”青時覺得自己的雙腿開始打戰了,不知是因為夜裏冷還是因為膽怯,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後背上濕了一大片,“您膽子大不怕,可是我……”

“你出去吧,”宋慈戴著麵罩,說話時,聲音有些悶,“不管發生什麽,記住我之前交代過的話。”

“是,那您自己保重……”

從屋裏退出來,青時戰戰兢兢地關了門,轉身欲走。可剛一回頭,就被滿院子的白燈籠瘮出了一層白毛汗。

而且,比起那黑漆漆的夜色和慘白的燈籠,院子裏還有個更嚇人的人影—黃三川,不過現在應該叫他邱剛。此刻他正穿著一身黑衣,舉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瞪著一雙大眼睛,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地巡視。

這黃三川本就長得凶神惡煞的,再加上常年收人保護費,更是練就了一副讓人望而生畏的嘴臉,他就算不說話,隻瞪瞪眼、撇撇嘴,就能把人嚇得夠嗆,何況他現在還拿著把菜刀,再配上這樣的氛圍,著實有些嚇人。

青時打了個冷戰,皺著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隻得低低地叫了一聲,“邱……邱……哥。”

黃三川回過頭,一雙眼睛在黑夜中閃著凶光,竟比那菜刀還要亮上幾分,“何事?”

他聲音很是洪亮,尤其是此刻周圍靜得幾乎能聽到一根針掉落的聲音,他突然來這麽一句,嚇得青時縮了縮脖子,心道他哪是在等鬼,他自己就是個嚇人的厲鬼啊!

“沒事,隻是打個招呼,邱哥您繼續,我……我先回屋了。”

“嗯。”黃三川應了一聲,轉過身去,不再與他廢話。

青時低著頭,仿如大赦一般,加快了腳步,朝自己住處跑去。也許是他太過著急,又許是因為天太黑沒看清路,他不小心踢到了草坪邊的一塊石頭,腳下一絆,臉朝下摔了出去。

青時跌得夠重,人也不夠機靈,摔倒時忘了以手撐地,結果臉狠狠地砸在了花園的麻石小徑上,隻聽到“哢吧”一聲,鼻子著地, 怕是直接跌斷了鼻梁骨。待到再抬起頭時,已是血流滿麵。

黃三川皺著眉,遠遠地看著他,滿臉都是嫌棄。 “唉,夠亂的了,你還……”他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又覺得人家都摔出血了,自己還落井下石有些不厚道,於是話說了一半便打住了,“真是的,怎麽這麽馬虎!”

青時跪在地上,摸著淌血的鼻梁,隻覺得一陣鑽心的疼,鼻子又痛又酸,眼淚也跟著湧了出來,他那張臉扭曲著,又是血又是淚的,糊了一臉。

“嗚嗚……邱哥……我……”

待到他撐著地麵坐好,這才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受傷的鼻梁子, 看到自己那一手鮮血後,更是嚇得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了。

“你什麽你?趕緊的,回自己屋裏擦擦去!” “疼……”

黃三川拿著菜刀,往前走了幾步,低頭俯視著他那張慘兮兮的臉,“行了,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摔一跤哭成這樣,你至於嘛!”

青時不像黃三川,是個手腕子被人掰脫臼都能忍半日不吭聲的狠主,被黃三川這麽一說,反而更委屈,哭得也更厲害了。

黃三川見他變本加厲,也由一開始的嫌棄變成了不耐煩,有些動怒起來。他舉起握著菜刀的那隻手,朝他揮了揮,做出一個凶狠的表情,“有完沒完啊!越說越來勁是吧!”

“邱哥,我……我……”

青時被黃三川舉著菜刀的架勢嚇到了,咬著嘴唇,盡力忍著不哭,卻不停地抖動著肩膀,似乎在無聲地抽泣。他看著黃三川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漸漸地那恐懼變成了震驚,他的雙眼越睜越大,而且半張著嘴,完全忘了哭……對於青時的這種反應,黃三川很是滿意,他點著頭,誇讚了一句,“這才差不多!”

青時顫顫巍巍地舉起一隻手,指著他身後的方向,連一個字都吐不出。

院子裏白色的燈籠突然輕輕晃動起來,而本就很微弱的火苗則因為搖擺忽明忽暗,使得這詭異的夜色又添上了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黃三川順著他所指的方向,轉過了頭。他隻看了一眼,而這一眼,就令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四個穿著紅衣紅褲,戴著紅色高帽的人從天而降,像是四個披著夜色和月光的鬼魅,幾乎不帶一絲聲響。

那四人的臉上都戴著麵具,俱是由木頭雕刻的,宛若厲鬼一樣的麵具。麵具色彩豔麗,栩栩如生,別說那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的青時了,就連見過大場麵的黃三川看了,也是瘮出了一身冷汗。

更恐怖的是,這四人每人的肩上都抬著一根粗重的圓木,而被那圓木所挑著的,正是他們一直在等的那口棺材。

那四人足尖微微點地,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子的正中央。他們落下的位置距離黃三川不過幾步之遙。

“嗚……”

就在黃三川僵愣在那裏,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為首的一個麵具上點著紅色朱砂的人突然自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響,那聲音渾厚異常,低低哼出一個詭異的調子。

接著,他甩了甩袖子,手中憑空多了個黃銅搖鈴,搖鈴隨著他的曲調輕輕擺弄,像是在給這來自地獄的歌謠伴奏一般,發出可怕的悲鳴……足尖輕抬,四人開始哼著奇怪的調子一步步向前。而黃三川在這時留意到,他們走過之處,花草幾乎在一瞬間就倒了下去。雖談不上枯萎腐敗,但蔫了倒是真的,總之……宋慈的推斷定是沒錯, 這四人的身上必是塗著什麽有毒的藥粉。

“哼,來得好!爺爺我正等著你們呢!”

他怒喝一聲,舉起菜刀,朝那四個抬著棺材的人直衝過去。

黃三川自認為武功底子不弱,再加上手持菜刀,起碼在聲勢上是不輸給他們的,可對方根本不屑與他混戰,眼看他們朝著自己逼近,為首那兩人中,一個手舉搖鈴哼著調子,另一個則突然伸出一直藏在袖口下的左手,朝他揮手一揚。

此時,黃三川注意到,朝他一揮手的人在這四人中算最高的, 他不僅身形高大,還生得一副寬肩,十分精壯,足下一雙赤紅色的長靴,走起路來有些外八。

宋慈之前特意叮囑過,叫他留意那抬棺的人當中,有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想不到他料事如神,竟真的有……那人揮手的動作並不快,黃三川隻見一團黑煙朝著自己麵上撲來。和黃三川不同,那匍匐在他身後的青時本不知情,再加上害怕得張著大嘴,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自然是被那毒粉弄了一臉。

也不知那粉末究竟是用什麽製成的,藥效極強,青時都沒來得及吭一聲,就直接倒了地。

黃三川早在對方抬手的一刹那就屏住了呼吸,他從小生活在湖邊,水性極好,閉氣的功夫更是了得。他一邊閉著氣,一邊又不甘心地朝那為首的兩人胡亂揮了幾刀,那朝他撒毒粉的麵具人看起來沒有一絲慌亂,鎮定自若地站在那裏,麵具之下的眼睛不帶任何表情,似乎根本不把他這個魯夫放在眼裏。

那拿著搖鈴並哼著調子的麵具人則明顯有些緊張起來。為了躲避菜刀,他踉蹌了幾步,致使扛著的棺材左右晃動,險些連帶著後麵兩人也站不穩。若不是撒毒粉那人堅定地扶住了棺材,說不定他們已直接在這院子裏把棺材摔了,然後把那鬼新娘給摔出來……黃三川微微蹙眉,心道這幾人難道都不會武功?

隻是,黃三川來不及進一步試探,想起宋慈交代過,他們今晚是以生擒活捉為目的,而他的任務則是暗中保護,切不可打草驚蛇。於是,僅僅一瞬間的猶疑後,黃三川便馬上佯裝中了招,先是雙膝跪地,而後閉了眼,倒了下去。他憋著氣,聞不到氣味,自然是清醒的。

突然他聽到了開門聲,料想是那四人將裝著方玉婷的棺材抬進了宋慈的屋裏。

接著,那四人又從裏屋退了出來,踩著草坪,順著方才來時的路返回去。

黃三川眯著眼偷偷打量著,他清晰地看到,那四人手中拿著抬棺用的木棍和繩索,一路小跑,接著將那繩索朝著院牆拋過去,許是那繩索的頂端有個鉤子,那繩子牢牢地勾在了院牆上,四人拽著繩子,仿佛飛簷走壁一般,輕鬆地越過牆,消失在了夜色中……屋裏沒有任何動靜,黃三川仍趴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他在等待最好的時機,等著可以爬起來的那一刻。

雖然他沒有動,但屋子裏的棺材動了。

宋慈安靜地坐著,直直地盯著那口放在自己麵前的棺材。漆黑的棺木,伴著搖曳的燭火,一切都顯得詭異且神秘。

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在打鼓一般,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了出來! 那棺材裏躺著的,就是那假冒方玉婷的“女鬼”,她很快就會從棺材裏爬出來,要了他的命,挖了他的心……抑製住想去掀開棺材蓋的衝動,宋慈抓著自己的雙膝,雙腿竟有些顫抖。

好在那“女鬼”沒讓他多等,就自己從那棺材裏爬了出來。

宋慈坐在那裏,隻聽到幾聲用指甲撓著木頭的聲音,那聲音本不算可怕,但在這種氛圍下聽起來,著實刺耳。接著,那棺蓋被人從裏麵推開,輕輕地打開了一道縫。

同樣大小的棺材,宋慈之前也見過,當時他還試著搬動了一下那棺蓋,可即便他是個男子,也覺得一人搬起那棺蓋有些費力,更何況現在那棺材裏躺著的,隻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不過,這女子要是一點功夫底子都沒有,又怎能連殺四人,還把他們的心活生生挖了出來?

隨著那棺蓋被打開,一股陰風適時地吹來,幾乎吹熄了案上的蠟燭。火苗閃了幾下,即便隔著那罩在臉上的白布,宋慈依舊可以聞到一陣撲鼻的花香。

那是梔子花的氣味。

安盛平說過,那方玉婷生前最喜愛的就是梔子花。

而且那日在法源寺,他看到釋空院子裏種的花也是梔子花。接下來,從那棺材打開的縫隙裏探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白,在這昏暗的室內顯得尤為突出,就像打了光一樣, 白得不像個活人。纖長柔美的指尖上,描摹著鮮紅色的丹蔻,更襯得那隻手有種說不出的淒美神秘。

這隻看似柔弱無骨的小手竟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那沉重的棺蓋…… 宋慈覺得,自己的血像燒起來一樣熾熱,方才那顆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更是已激動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接著,那假方玉婷用雙手撐住棺材兩側的木料,優雅地站起了身。

她的頭上蓋著頂大紅色的蓋頭,上麵繡著金色的鳳凰。

那鳳凰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像有生命力一般,在昏黃燭光的映襯下,仿佛要展翅高飛,飛上枝頭。

宋慈站起了身,卻連一步也邁不出……他很想走過去,揭開那火紅的蓋頭,看看那蓋頭下,究竟是一張什麽樣的臉!

蓋頭下的人,似乎是覺出了他的窘迫,癡癡地笑了,不等他過來,就優雅地伸出那白皙纖細的右手,自己將蓋頭掀了起來。

那是一整套的鳳冠霞帔,大紅流蘇鑲嵌著寶石的金飾……而這些華美的裝飾絲毫沒有奪去她本身的光彩,她是個極美的女子,美到仿佛有那麽一刹那,宋慈覺得自己根本不是見了“鬼”,而是遇到了仙女。

除了那下落凡塵的仙女,世間又有哪個女子會有這般姿色!

那“女鬼”輕輕抬起一隻手,用藏在紅袖下的玉指微微掩住嘴角,柔柔地一笑。

宋慈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驚訝。因為直到此刻,他才突然發現,這女子的麵容竟有些熟悉,她赫然就是白日裏在柴峻書房中見過的,那畫像上的女子。

如果說,那畫上之人就是她,便隻有兩種解釋說得通了。

第一種,柴峻之前就見過她,所以才把她畫在了畫上,以解相思之苦。可若是這樣的話,這女子豈不是早就和柴峻相識?她若是見過柴峻,那不就識破了他這假冒的身份?

至於第二種可能,那就是畫上之人真的就是方玉婷,而這女子是刻意裝扮成她的樣子來迷惑受害人。但是這不可能!若那畫上真是方玉婷本人,這畫起碼得是十年前的,那時候的柴峻才多大,他可能見過方玉婷嗎?況且,眼前這女子若是方玉婷,十年過後,怎會容顏未老,仍是如此國色天香?

而那女子接下來的反應,則直接否定了第一種可能。

她看著他,輕輕舉起一隻手,似乎是在邀請,輕柔而又嫵媚道:“官人。”

宋慈一個激靈,隻覺得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苦笑著蹙起眉頭,“姑……姑娘……”

那女子也不羞澀,款款扭動腰肢,朝他走近,卻在看到他臉上蒙的那塊白布時,微微皺起了眉,那樣子看起來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官人這是何意?今日你我大婚,為何要在臉上蒙一塊白布呢?”

“這……”宋慈摸摸自己的臉,故意支支吾吾地解釋道,“還請姑娘見諒,小生前幾日不小心跌了一跤,把臉磕破了,我怕嚇著姑娘,所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