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男童死屍案02
不過董興邦現在可顧不上這些,他隻關心那還被困在寧竹軒的兒子。
有了井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火勢就被控製住了。於氏等不及下人們撲滅最後的火苗,哭喊著跑了進去。她穿著白色的裏衣, 後來又披上了丫鬟送來的外袍,但仍舊單薄,盡管夜風中還帶著燥熱的火氣,可想到生死未卜的兒子,於氏還是急出了一身汗。
好在,她剛跨進被熏得焦黑的寧竹軒大門,就聽到了裏麵傳出董裕的呼喊聲。
“放開我!快讓我出去!” “裕兒,我的裕兒!”
於氏喜極而泣,不由加快了步伐,待到衝進院子,才發現奶娘和丫鬟嚇得哭作一團,死死將董裕圍在房間最裏麵,不肯放手。
這其中尤以奶娘和一個年輕丫鬟最為顯眼,她倆手拉著手,緊緊將董裕圈在自己的懷中,將自己的身體當做屏障,一心保護著小主人的安全。
董裕看到了自己的親娘,推開身前的那個粉衣丫鬟,跑了過來, “娘,到底怎麽回事?”
他竟沒有哭,也沒有怕,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淡定。反而是於氏,趕緊將兒子摟進了懷中。
“裕兒啊!嚇死娘了!娘已經失去你一次了,可不敢再有第二次了!”
董裕任由她抱著,“到底怎麽會失火的?難道……有人想害我?!”
“裕兒,你想太多了。”
隨後而來的董興邦也踏入房中,他背負著雙手,看起來已經平複了情緒,“裕兒,有沒有受傷?”
董裕沒說話,搖搖頭,露出個苦笑。 “父親,真的不是有奸人想要暗算我們嗎?”
董興邦欲言又止,看看跪在床邊的那一排女眷,尤其多瞅了幾眼那個跟在奶娘身邊的粉衣丫鬟。那小姑娘還很年輕,垂著頭,也不知是因為羞澀還是因為方才經曆了火災驚魂未定。董興邦總覺得自己並未見過她,否則不會連半點印象都沒有,也許她是新入府的也說不定呢。
“下去吧,你們保護少爺有功,明日我會安排賞賜。”
“是,謝老爺。”
待到丫鬟們散去,屋裏再沒了外人,董興邦環視周圍,這才謹慎地上前幾步,扶住董裕的肩膀,“那東西可還安好?”
董裕點頭,從衣領內掏出一條紅繩,那紅繩吊著個小小的香囊, 口部封得極緊密,看起來寶貝得很。
“父親放心,信好好的,一直在我身上。”
父子倆言辭謹慎,表情嚴肅,倒是一旁的於氏看著自己的官人, 眼神中掠過一絲無奈與失望。危急關頭,他竟還有心思擔心這個, 難道裕兒的命不比那張破紙重要嗎?!
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因為她很快就回到了對兒子的關心上, “裕兒真的無恙?”
“真的,娘,您放心吧!”董裕回首對於氏微微一笑,縱使年紀不大,卻也有種玉樹臨風之感,言談舉止更是似足了董興邦。若是年紀再長上幾歲,定會成為一位翩翩公子,惹無數姑娘青睞。
“父親,您說這火究竟為何而起?”
董興邦蹙眉,“也許,隻是因為天幹物燥,所以發生了意外吧……”
他這話說得毫無底氣,連自己都不信,又怎能消除董裕的懷疑。“孩兒覺得不是,”因為現在整個寧竹軒並無外人,隻留了他們一家三人,所以說起話來也沒了避諱,“莫不是左……”
“胡說!”董興邦打住兒子的猜測,“我與他共事多年,多少還有些情分,他若想害我,也不會放我們回鄉。如今我拿著這封信也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他有把柄在我手中,又怎敢害我?”
董裕冷冷一笑,完全不像一個孩子,邊說,邊用手指勾住自己脖子上的紅繩子,道:“人心叵測,他就算真念舊情,也耐不住榮華富貴的**!況且這玩意兒總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保不準哪日他聽了什麽耳風,就把父親這些年的辛勞都忘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老太太……”
於氏想起那曾經害過裕兒一次的老太婆,即使時隔多年,仍氣得有些發抖。
“就憑她?”董興邦不屑一顧道,“我還能供養她就算仁至義盡了,她定不敢再折騰,當年我就說了,要是她敢故技重施,我就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於氏點頭,“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難道還真的是自己起了火?可為何哪裏不燒,偏偏燒到了寧竹軒……”
就在三人沉默不語之際,屋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誰?”
董興邦早年有些功夫,縱使後來荒廢了,但底子仍在,因此警覺性極高。
可外麵非但無人回應,那腳步聲還更近了些。
聽起來步伐不算大,而且那聲音著實有些恐怖,像是一個孩子光著濕漉漉的腳丫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一步步地靠近了他們。
於氏有些害怕,但還是下意識地將董裕攔在了自己身後。董興邦輕輕咽了咽口水,目光追隨著腳步,想要一探究竟。
夜,靜得仿佛能聽到他們三人的心跳,空氣裏還帶著些煙火氣, 有點煙霧繚繞的感覺。
突的,傳來了一聲孩童的輕笑。
這聲音低低的,卻讓屋內三人頓時臉都變了色!
董興邦到底是一家之主,也見過世麵,膽子比起妻兒要大上不少。董裕房裏掛著把寶劍,尺寸不大,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董興邦疾步走到床邊,將那掛在案幾上方的劍一把取了下來。
“誰?”他對著窗外大喝道,“別裝神弄鬼的,快給我出來!”那孩童的笑聲再次響起,聽起來極幽遠。
於氏大驚,轉身摟緊了兒子,瑟瑟發抖地對著董興邦道:“老爺,這聲音……莫不是,莫不是那陳家的小子……”
董裕被母親擁在懷裏,逞強地搖著頭,“娘您說什麽呢!那陳小騫已經死了,死人怎會跑,還會笑!”
“裕兒你不懂,這鬼神之事,實在是……”
“哼,若真有鬼,老夫早就死過很多回了!”董興邦冷哼了一聲,“不管你是誰!你現在給我出來,我保證不追究!可要是還繼續在這裏裝神弄鬼地嚇唬人,就休怪老夫不客氣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了他的威嚇,屋外的聲音真的止住了,周圍一片安靜,可就在他們以為這靈異之事已經過去之時,那仿佛光著濕腳踩地的聲音卻更近了。
“呀!”
隨著於氏的一聲尖叫,董興邦提著寶劍的手也開始不斷顫抖, 董裕掙紮著從母親懷中探出頭,發現地上有一雙腳印,正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走了過來……屋內除了他們三人,再無其他人的身影,地上的那對腳印不大, 看大小應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而且還沒有穿鞋,腳趾清晰可見,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腳印竟像是會動!
待到仔細觀察,幾人才發現那些所謂的腳印是由一隻隻螞蟻拚湊而成。那些螞蟻不知為何聚集到了一處,組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足印,正朝著他們的方向一步步前進而來。
董興邦縱使膽子再大,也被驚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何況是於氏和年紀尚輕的董裕。
這一次,董裕不再嘴硬,一頭紮進母親的懷中,卻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地從於氏衣袖的縫隙處往外張望著。
那些螞蟻似乎有著眼睛一般,一直蜿蜒到了他們腳下,卻又在馬上要沾染他們的腳尖時戛然而止。
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近了,而且不光是腳印,這一次,牆壁之上發出一聲不自然的響動,抬眼望去,竟有個孩童的手印印在上麵,且也是由蟲蟻集結而成,這情景太瘮人了!
那手印隨著笑聲一點點向上,竟攀附上了近屋頂的位置…… 董裕的臉色由蒼白轉紅,甚至連眼睛都像紅了一般。
“這……這是……”他指著那些手印,顫抖著聲音道,“是陳小騫!”
“別胡說!”董興邦製止住兒子,“那陳家小兒已經死了!你不是親眼所見!死人怎會出現在這屋裏,怎會爬到屋頂上去?”
“所以,這一定是陳小騫的鬼魂!”
董興邦就是不信邪,“你以為你老子是吃素的!再厲害的人都變不成鬼,偏他一個孩子能有這麽大的本事?”
“不對,這肯定是陳小騫!錯不了的!” “你這麽肯定,有什麽證據?”
“爹您看!”董裕往前幾步,想要靠近又有些懼怕,生怕那些螞蟻會爬到自己身上,“這些腳印,左右腳深淺不一樣,您難道忘了陳小騫的腳!”
董興邦的表情頓時凝固在了臉上,一旁的於氏也想起了什麽, 麵容慘白地回應道:“不錯,我記得那孩子有些跛,走起路來一高一低的,雖然不太明顯,可確是如此,老爺您不是還說過讓裕兒以後少跟那小瘸子在一塊兒,免得拉低了身份!”
不錯,董裕和於氏這麽一提醒,董興邦便想起了那陳小騫確實有些跛,所以,按照這個來說,這地上的腳印說不定還真是……“可笑,就算真的是他又如何?難道他還想報仇不成!他活著都無足輕重,何況已經死了!”
且不說董裕,於氏看到了地上的腳印和牆上的手印,也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她不像董興邦那樣大膽,對她來說,什麽都不如自己的兒子重要。
“陳小騫!”她明明怕得厲害,卻仍舊鼓足勇氣對著周圍喊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是想尋仇就衝著我來!千萬不要傷害我家裕兒!他就是貪玩,他沒有壞心!”
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不過這一次卻從笑變成了哭。
那哭聲斷斷續續,聲音不大卻透著淒慘可憐。直叫人聽了忍不住憐憫,這屋裏的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聲。
偏偏這樣還不夠,不知從這屋裏的什麽地方還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響。仔細一聽,竟是蟲鳴。
董興邦夫婦雖聽不太明白是什麽聲音,但董裕卻聽出了端倪, “這是……蟋蟀?”
話音剛落,突的一聲脆響,上麵掉下個什麽物件來,筆直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幾段。
董興邦離那東西最近,上前幾步,彎腰去看,才發現是個翠玉的小把件,撿起來拚到一起,竟真是個蟋蟀的形狀。
“真的是他!”董裕嚇壞了,摟緊於氏的腰身,大驚失色道: “是他,是陳小騫!娘,那蟋蟀是我賞給他的,他果然變了鬼,果然來找我報仇了!”
董興邦不安地和於氏交換了眼神,就算他再不信邪,可看到這麽多證據擺在眼前,也不由信了。
“老爺,真的有鬼啊!”於氏嗚咽著摟住兒子,“他是死得不甘心,所以才化作厲鬼來報仇雪恨啊!”
董興邦的頭上冒出了汗珠,但在妻兒麵前,始終要保持一個威嚴的形象,於是拂袖對著周圍正色道:“陳小騫,關於你的事,我夫婦二人願意承擔全部過失,隻要你不為難裕兒,我們夫妻倆你要殺要剮隨意!”
於氏也趕緊補充,“是,這事都怪我!你有什麽就衝我來!不關裕兒和老爺的事!”
誰知她話音剛落,屋外突然閃過一道黑影,隻是這身影看起來非常龐大,怎麽也不像是個孩童。接著,一個幽怨的男聲響起。
“頭,我的頭……”
這話別人也許不明白,但董興邦一下子便想起了被砍頭的那個夏望山。如果說方才已經被陳小騫的鬼魂嚇出了一身冷汗,那麽現在,他真是連汗毛都豎了起來,隻覺得頭皮發麻,連眼睛也瞪圓了幾分。
於氏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可還是緊緊地摟住兒子,母子倆瑟瑟發抖,隻恨不得趕緊昏過去,這樣就不用麵對接下來的事情了。
“夏望山!你的死與我三人何幹,為何跑到這裏作祟!”董興邦顫抖著聲音,急著撇開關係。
他與夏望山隻見過一次,就是今日行刑之時。至於於氏和董裕, 根本連夏望山的麵都沒見過,所以完全無法分辨這聲音的真偽,隻覺得那隨風而來的聲線低沉幽怨,帶著股說不出的鬼氣。
黑影一閃而過,但聲音還在繼續。“冤枉!我沒有殺人,為何要砍掉我的頭?!”先是低沉的喊冤,接著,又變成了暴戾的不忿,“我的頭!我的頭……你們冤枉我,快還我的頭來!”
話說到這裏,於氏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鬼魂的身份,她迅速瞅了一眼董興邦,“老爺,這難道是那屠戶?”
董興邦沒有答話,但他的表情無疑默認了這個事實。
董裕從於氏懷中探出頭來,嘴角掛起一抹鄙夷,看起來十分瞧不起夏望山。他雖然沒見過那個殺豬的,卻打從心底覺得夏望山就是個粗人,不值得自己同情。
“我沒有殺人,人是你們殺的,憑什麽冤枉到我的頭上?!”董興邦眼珠轉了轉,“你怎知人是我們殺的?”
夜風中傳來一聲冷冷的笑,“我見到了那陳家小兒,他與我說的,他說有愧於我,還說我隔壁那個王老頭的死也和你們有關!”
事到如今,董興邦已知自己無法隱瞞了,於是負氣一笑。
“夏望山,這事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衝動,若不是你和陳小騫母子起了衝突,又怎會令我們有機可乘?至於你家隔壁的老漢,他收了錢就該為我們辦事,誰知他竟因為見了官就怕了,想要去衙門翻供!如此一來,怎麽可能留下他這禍端!”
“真是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們殺了人,卻反過來怪我們!” “哼,你賤命一條,怎麽能與我們相比!”董裕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著實氣人。
果然,窗外的夏望山氣得連聲音都變了,“你們這些富貴人家根本不把他人的命放在眼裏!我和陳小騫死得這麽慘,你們也休想逃過去,沒人替我們申冤,我們就自己尋仇!”
接著,話鋒又是一轉,“不過,你們為何要害死陳小騫,他不過是個孩子,能有多大仇怨?”
“怎麽,你不是見到他了,他沒說與你聽?”董裕撇撇嘴,似乎忘記了方才自己被陳小騫的鬼魂嚇得半死的情景,“他就是該死,他活著就是在礙我的眼!”
“礙眼?他一個小孩,能礙到你一個大少爺什麽?”
董裕雖然怕陳小騫的鬼魂,卻似乎並不懼怕夏望山,也許是因為他與夏望山本身並無接觸,而且也沒有直接對夏望山的死負有責任,所以帶著股無關痛癢的語氣道:“他就是礙眼,我眼見他就煩!為何他能變高,他能長大?!不過是個小瘸子,有何了不起的!他該死,所有小孩都該……”
話未說完,他被於氏一把捂住了嘴,“你不想活了!陳小騫就在旁聽著,你還說這些!”
“陳小騫到死都不知你們為何要害他,你把話說清楚,起碼讓他死得明白!”
董裕不顧母親的阻撓,有些破罐破摔地將心裏話一股腦地喊了出來。許是在心裏憋了許久,所以當這些話說出口時,就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般,再也無法隱瞞。
“他們說我是怪物!是妖孽!小時候他們都誇我聰明,稱我是神童,可就因為我沒能長大變高,我就從神童變成了妖孽!為何?!我比他們都聰明,卻要永遠做一個小孩!”
“裕兒!”
“娘,您讓我說,我憋了好些年了!我是董裕,可我還有另一個名字董筠,我爹娘從沒有別的兒子,我也沒有什麽哥哥!因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就是多年前那個死去的董筠!”
此話說完,就連夏望山也似乎被驚到了,窗外再沒了任何聲音, 周圍死一般地寂靜。
而就在短暫的靜默之後,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自屋外飛了進來,筆直地朝著董興邦的麵上飛去。
董興邦下意識地用手一擋,那東西即刻被打飛了出去,撞到牆上,留下了一片血跡斑斑……“這……這是!”董裕眼尖,第一個看清了那被父親打飛,又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的黑東西,他發出了連父母都未曾聽過的尖叫。
待到那東西終於落了地,停止了翻滾,董氏夫婦才看出那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而且,就是夏望山的頭!
董家三人直到此時終於被嚇瘋了,一時間,於氏和董裕的尖叫不斷,就連董興邦也落下了汗珠。
“饒命啊!求求放過我們!我們絕非有意的,可你要怪也莫怪我們,又不是我們殺了你!”於氏尖叫,“你要尋仇就去找那個安公子,是他下令把你問斬的!還有那什麽徐金刀,他是皇上禦封的名捕, 卻這樣草菅人命!”
“死到臨頭了還敢撒謊!我明明就是被你們陷害而死!還有你那兒子,他一個小屁孩,有什麽本事殺人!”
那聲音似乎有了些變化,不論是聲線還是語氣都和方才有了些許不同。隻不過,這屋裏的人都沒有察覺,仍是沉浸在恐懼中。
董裕最恨人說他不夠高大,像個孩子,如今夏望山這鬼話更是戳到了他的痛處。不過一想到自己做了那件“不可能”的事,便有些得意起來,“我不過是告訴陳小騫,如果他能從井沿跳過去,跳到井的另一邊,我就給他五兩銀子!那陳小騫自己貪財不要命,關我何事?”
屋外仍是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夏望山道:“可陳小騫說,他是被人捂死的。”
聽到這裏,董裕也是一愣,他微微蹙了蹙眉,卻沒有回應。
於氏將董裕護在懷中,仰起頭,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不錯,害死他的人不是裕兒,是我!我本就說了,有何仇怨,衝我來就好, 不關老爺和裕兒的事,是我!真正殺人的,是我!”
“夫人……”
董興邦與於氏到底還是相處了多年的夫妻,尤其是想到當年發現被自己和整個家族視為驕傲的兒子竟會得上這種怪病時,於氏那肝腸寸斷的哭泣。想到董家的老夫人,那個被他稱作“母親”的女子,從此視於氏母子為掃把星,幾次三番想要將於氏休掉,將董裕或者說是董筠害死……董興邦就愈發覺得心痛難耐。
“夫人也是愛子心切,不想裕兒背上殺人的罪名,不過後續的一切,都是老夫安排的。是我把殺人的罪名推到了你這個倒黴鬼身上, 也是我找人陷害你,你若真的是條漢子,就衝老夫來!不要嚇唬女人和孩子!”
“爹,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聽了這些,董裕似乎明白了這一切。他一直以為當日陳小騫掉入井中便死了,誰知那陳小騫被救上來時還有氣息,後來被母親捂死了。難怪父親會絞盡腦汁把這件事栽贓到那屠夫身上,原來不僅是為了護住自己,還為了保全母親。
是的,他真的已經不是孩子了,算上那恍若前世的董筠,他今年已經十五歲了。
十五,已經到了束發的年紀,當年那些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夥伴, 有的已經定了親,有的也已考取了功名。
隻有他,縱使當年名動八方、才華橫溢,如今卻仍舊像個六七歲的孩子,需要被人保護,被人照顧。
“這麽說,你承認陳小騫和夏望山,還有王名之死,都是因為你們夫婦二人了。”
那聲音既不是夏望山,更不是陳小騫,斯文儒雅,透著股清冷, 在這寂靜的長夜裏,顯得格外動聽。
而他所說的那番話,顯然不是在發問,而是已經確認了這一事實。
董興邦臉色大變,“是誰?”
此時夜風陣陣,方才救火後的煙霧也終於散了去,雖然沒了孩童的腳步和嬉笑,卻有一個身影踏著月色而來。
他穿著件月白的長衫,從寧竹軒大門跨入,帶著一身瑩白的光暈,眉眼清雋,溫潤如玉。邁步踏入房門,站在董興邦麵前,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那眼神中,似乎融合著很複雜的感情,有無奈,有憤怒,甚至還帶著一絲遺憾。
董興邦愣了片刻,很快就想起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不錯,他就是那日在衙門裏見過的,安盛平的同窗—宋慈!
“你怎會在這裏?”
此話一出,董興邦便意識到,若是這宋慈出現在了這裏,這也就說明他們方才與那“鬼魂”的對話一定有詐!
想到這裏,董興邦立刻警覺地四處張望,“隻有你一人?” “當然不會隻有惠父兄一人了!”
一個帶著笑意、桀驁不馴的聲音從宋慈身後不遠的黑暗處響起, 緊接著,手持折扇的安盛平自霧中走來。他一邊搖著手中扇子扇著還未散盡的煙火之氣,一邊麵露鄙夷地走進了屋裏。
和往日不同,今晚的安盛平穿了一襲黑袍,發色如墨,隻用根玄色的發帶高高束起,俊朗之中又帶著幾分瀟灑,反而比往常更多了些許的不羈與恣意。
而繼安盛平之後,又陸續從那寧竹軒的大門走進了好幾人。
一身官服,腰束金刀的徐延朔,還有總是不離安盛平左右的那個年輕侍衛,最後,還跟上來兩個低著頭,一身狼狽的小廝。
董興邦心中暗道不妙,臉上卻盡量做出一副自然的樣子,朝著這幾人冷冷一笑,“這麽晚了,四公子和徐大人不請自來,不知是有何事想找董某?”
安盛平則微微揚起眉頭,“事到如今,董老還想繼續裝傻嗎?” “裝傻?”董興邦道,“你父親是如何教你的?竟這樣和長輩說話!”
“都到這個地步了,就不要垂死掙紮了。”安盛平撇嘴,搖了搖頭,“方才你們一家三人的對話,我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哼,我有說過什麽嗎?” “你說的可不少呢!陳小騫的死,夏望山的死,還有那個姓王的老頭……隻短短幾日,你就害了三條人命!良心就不會不安嗎?” “哼,良心!”
董興邦回頭看看抱在一起,又緊張又害怕的妻兒,突然什麽也不怕了。此時的他,反而鬆了一口氣,若剛才的一切都是安盛平等人裝神弄鬼的把戲,那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什麽鬼魂,而隻要鬼魂不在,就不會有人危害到於氏和董裕的安危。
是 啊 , 這 世 上 還 有 什 麽 比 鬼 更 可 怕 的 ? “ 我方才說的都是實話,是我殺了陳小騫,”他知道,走到這一步,除了舍棄自己,再沒了其他保全妻兒的可能,“夫人不過是為了保護我,才替我頂罪,其實她們母子根本不知情,這一切都是我一手謀劃的。”
董興邦在朝廷叱吒了大半輩子,為人處世滴水不漏,這次若不是被逼到了絕境,也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罪行。而現在,他可以拋棄自己的一切來保全妻兒,可見他是真心地疼惜他們。
“好,既然你說是你幹的,那你就把事件的經過仔仔細細地說一遍,我倒要看看你所說的和事實是不是相符。”
董興邦冷哼一聲,用手緊緊攥住身後的於氏,示意她少安毋躁, 這才抬起頭,直視著安盛平的雙眼,冷靜地回道:“事情就像你們聽到的那樣,裕兒其實就是我的大兒子董筠,事實上,我董興邦也隻有這一個兒子。因為筠兒七歲後就一直未長高,老夫遍尋名醫,直到請了已經告老還鄉的禦醫周成,才得了一個令人難以承受的結果, 原來,筠兒是得了不老症。”
“ 不 老 症 ?” “確實有這麽一種病,”見安盛平不解,一旁的宋慈幫忙解答道,“患了這種病症的人,不論是身量、樣貌,還是體內的各種感官都會一直停滯不前,雖看起來十分健康,卻不能長大,不能娶妻生子, 隻能看著身邊的人一點點老去……”
聽了這些,莫說安盛平了,就連見多識廣的徐延朔也覺得不可思議,“不會老?那豈不是成了長生不老的神仙了!”
“不,雖然生長緩慢,卻並不代表可以永生不老,而且生命都是有限的,即使看起來沒有長大,可總有一日,還是會死去。這種病症極少見,我也隻在一本老舊的醫書裏看過,想不到現實中,竟真有人得這種病。”
徐延朔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能長大,卻還要死亡……若他一直是個孩子,將來有一日爹娘不在了,那誰還能照顧他?如此說來, 也難怪董大人和董夫人會這麽溺愛董裕了。”
所以董興邦才會主動提出告老還鄉,他現在對權勢的渴求已沒有那麽大了,相反,他想要遠離這些紛爭,留存更多的錢財來為董裕以後的日子作打算。
“所以,董裕就是董筠,你隻不過對外謊稱董筠意外身亡。而後又過了兩年,你說你又得了個兒子,卻視若珍寶,不讓他見人,這麽一來,就隱瞞了董裕長不大的事,不會讓人對此產生懷疑。”安盛平搖著頭,嘖嘖稱奇道,“董興邦啊董興邦,狐狸都沒你精明!你這點子簡直妙到令人生畏啊!”
“哼,點子再好又怎樣,又是一個七年過去了,我卻又要再經曆一次輪回……”背負起雙手,董興邦仰頭長歎,這一刻,他顯得無比蒼老,“所以我想著若是回到家鄉,關起房門來,遠離朝野,遠離樞密院,說不定我們父子還能有一線生機。”
“但你沒想到,這僅存的一線生機,被你的兒子親手毀了。”
“其實裕兒並非有意的,他隻是有些任性罷了。”董興邦說著, 無奈地一笑。
“任性?恐怕遠非這麽簡單吧!”想起方才董裕大喊大叫的那番話,安盛平實在忍不住,“他方才不是喊著陳小騫該死,所有小孩都該死嗎?若如你所說,董裕就是你那大兒子董筠,那他今年少說也有十四五了,他比那陳小騫大了足有七八歲,卻絞盡腦汁想把那陳小騫置於死地!著實陰險!”
“我兒才不陰險!陰險的是你們!”於氏終於忍不住叫囂起來,“你們裝神弄鬼,欺騙我們,還企圖放火燒死裕兒,你們才該死!” “董夫人,事到如今,您就別顧左右而言他了,趕緊交代你們作案的經過才最緊要吧!”
於氏眼珠轉了轉,似乎十分不安,不知要如何作答,好在董興邦又適時將話頭轉到了自己的身上。
“裕兒不過是與那陳小騫玩鬧,不幸發生了意外,陳小騫墜入井中,我們把他打撈上來時,他已經陷入昏迷,我以為他死了,想著萬不能讓裕兒惹上人命官司。”說到這裏,董興邦歎了口氣,做出一副惋惜的姿態,“我本想賠他父母一些銀錢,這事也就算過去了。可誰曾想那陳小騫突然活了過來,老夫一時驚恐,下意識地便捂住了他的嘴,他掙紮了幾下便沒了氣……”
“於是,你就想起了那和陳氏母子發生過衝突的夏望山,想讓他當一回替死鬼?”
“我初時也沒想那麽多,隻想著把陳小騫的屍體運出城去悄悄埋了。當時給了那姓王的老頭一些銀兩,遣了他去做此事,至於為何陳小騫會被塞進豬肚子,又為何會扯上那姓夏的屠戶,我真的不知曉,或許,隻是那王老漢與夏望山有仇,又或者,是他被抓後隨口胡扯。總之,事已至此,我也隻好將錯就錯。還有那王老漢的死, 我也並不知曉,也許他心裏有愧,所以才被嚇死了。”
他果然是個老狐狸,方才與鬼魂對話時,雖也涉及了夏望山和王老漢的死,但並未正麵承認什麽,所以即使到了這一步,他仍有翻供辯解的機會。
宋慈搖了搖頭,上前一步。 “董老,您這案子算是天衣無縫,不論是人證還是物證,就連夏望山殺人作案的時辰都掐算得剛好,按道理是不會引人懷疑的。所以,您知道究竟是哪裏露出了破綻,讓我們查到您頭上的嗎?”
董興邦沉默不語,眼睛往下看,不願直視宋慈。 “我們先來說說陳小騫的死因,他死之前曾墜入井中,因為向後滑倒,導致後背撞到了井沿,因此留下了一個圓弧形的痕跡。”
宋慈說著這些話的同時,他身後走上來一個布衣小廝,這人正是喬裝打扮後的阿樂,他見自家公子在說明案情,就自覺地上前給眾人做起了演示。
隨著宋慈的描述,阿樂時而做出往前跳躍的姿勢,時而又向後傾倒,假裝跌傷,最後則躺在了地上,做出一副昏迷的樣子。
宋慈從袖中取出三張疊好的宣紙,當著眾人的麵依次打開,並交給徐延朔、安廣還有那一直沒有抬頭的奴仆,讓他們並排站好, 將宣紙高高舉起。
董家三人看著那三張用墨汁畫了圓環的紙,麵麵相覷,不知這宋慈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宋慈則上前解釋道:“這三張紙上,分別畫了三個圓,這第一個是我根據陳小騫背上的那半個圓形痕跡畫出來的,若按照那個傷痕的弧度,這個圓展開後,就應是這般大。”
接著,他又走到第二張紙跟前,用手指著上麵的圓說道:“至於這個,是我用夏望山家的水缸拓下來的,這個圓顯然比陳小騫後背的那個圓小了很多。凶手很聰明,知道扒光陳小騫的衣衫鞋襪,還給他衝洗了屍身,以防留下證據,可這個圓弧狀的痕跡卻是怎麽也去不掉的!所以凶手才會把陳小騫的遇害地點安排在夏望山家的柴房,而那裏剛好有一口水缸。若是官府調查得不夠仔細,很有可能就這麽結案了,就連我也險些因為疏忽造成了冤假錯案,鑄下大錯。好在,我又找出了其他蹊蹺之處,看出了案件的端倪。”
宋慈說著,接過第一張由徐延朔舉著的那張紙,來到了最後一張紙的跟前,“你們看,這兩個圓不論是大小還是弧度都完全一致!而這,正是我在董大人府上那口被封的水井上拓下來的!”
說完,宋慈上前一步,將兩張紙重疊,昏黃的燭光下,光暈透過宣紙,可以明顯看出那兩個圓完全吻合,不帶絲毫分差!
“說起來,我之所以會懷疑這口井,還要多謝董公子的提醒。” “我?”董裕瞪著他,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離譜,自己何時提醒過他!
“那日若不是董公子邀請我們來府上,我也不會恰巧聽到下人們談及那口井,那時我就好奇,為何董府明明有井卻不肯取水自用, 反而要從外麵買水,後來當我想通了陳小騫後背那道痕跡是由董府這口井造成的,我便明白了你們不肯飲那井中之水的原因!原來, 是因為陳小騫曾經溺於井中,你們對此有了忌諱,才不願再用那井中之水了。”
於氏聽了,似乎欲言又止,她斟酌了好久,終於問道:“你又怎知陳小騫不是溺死的?”
“他確實有溺水的跡象,但你們打撈得還算及時,所以並不足以致死。因為溺斃之人必定腹部腫脹,口鼻之內也應有水沫及些許血汙,但陳小騫並沒這些症狀。相反,若是被人掩住口鼻窒息而死, 則應是眼開睛突,口、鼻之內也會流出清血水,滿麵血蔭,呈赤黑色,一小部分人會有糞門突出,弄髒衣物的情況發生。你們雖給陳小騫扒去了衣衫,清洗了屍體,但他身體上的反應跡象不是你們可以改變的。”說到這裏,宋慈不由搖頭一笑,“董老不愧是過來人,想必在樞密院的時候,也見過不少類似的情況,所以您很清楚不同的死法,屍體會有什麽樣的變化。可您聰明反被聰明誤,偏偏在清洗了陳小騫的屍身後,在他口鼻中塞入了夏望山家那床薄被的棉絮。試問一個能將屍身清理得如此幹淨的凶手,怎會留下這麽致命的證據!”
“哼,”董興邦點點頭,承認自己這一次確實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不錯,你說得很有道理,若是所有的證據都被掩蓋,偏偏隻留下這麽一處指向夏望山是凶手的證據,那就不是大意,而是有意了……不過老夫還是堅持方才所說的,這一切我都不知情,也許隻是那姓王的老漢自己謀劃好的。”
“董興邦,你要撒謊也要先打好草稿!口供換來換去,真以為我們沒了證據,任你如何說就如何嗎?!”
安盛平不耐煩地拍拍手,安廣馬上遞上了一張銀票。當看到那銀票上的字樣時,董興邦已心知肚明,他這一次怕是不能簡單糊弄過關了。
“這可是紋銀一百兩!你讓那王老漢給你扔屍體,也不過賞了三十兩而已,這一百兩是我從你派去的殺手身上搜出來的!當日夜裏,那王老漢知道了你的詭計,又害怕又自責,他不想夏望山枉死, 所以想去報官揭穿你,於是你就派了殺手去暗殺他。王老漢確實是死於心悸,因為他本就膽子小,再加上做了虧心事,殺手還沒來得及動手,隻嚇唬了一下,那王老漢就一命嗚呼了!”安盛平說著, 將那銀票在董興邦麵前抖了抖,“這銀票來得容易,那殺手自然也樂得輕鬆。徐大人抓到他的時候,他正拿著銀票在芙蓉閣的包間裏享受呢!還不等我們審問,就自己把這事跟芙蓉閣的姑娘們先交代了!”
說完,還跟後麵的徐延朔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徐延朔也覺得此事董興邦辦得不夠小心,千算萬算,選了這麽個不靠譜的殺手。
事已至此,董興邦也沒什麽好辯解的了,不過他依舊不明白, 究竟是什麽讓自己露出了破綻。
“你說,你發現了蹊蹺之處,才看出這起案件另有隱情,究竟……”董興邦將目光投向宋慈,這個他之前一直輕視的年輕人, “是什麽令你產生了懷疑?”
“因為一個姑娘,”宋慈想起了那日在城門口巧遇了重玥的情景,至今仍覺得心有餘悸,若不是那日遇到了她,也許這個案子就這麽草草了結了,若是這樣,就害了夏望山,自己往後也必會飽受良心的譴責,“當時刨開豬肚之後,從裏麵飛濺出了一隻蛆蟲的屍體,按照那蛆蟲的大小,那位姑娘推測出這蛆蟲起碼已有五六日這般大了, 可陳小騫看起來卻像剛死沒多久。於是我想到,也許這蛆蟲並不是陳小騫身上帶出來的,而是那隻一直被我們忽略掉的死豬。”
“人可以依樣貌查出身份,死豬當然也可以,夏望山說那豬不是他家的,我們就按那豬的大小與花色一戶一戶去排查,最後終於找到了那隻豬真正的來源。原來,它真的不是夏望山家的,而是來自城南一戶普通人家,而前去購買那豬的,正是董府的一個管事。此人是長樂鄉本地人,在董府當差後更是引以為榮,四處宣揚,所以人盡皆知,都知道他在董府當差。那人將死豬買走的那日剛好是初八日,也就是我們發現陳小騫屍體的六日前,買豬的時候天色已近戌時,早就過了準備晚食的時辰,那人急匆匆的,說是主子著急要,所以出手要比平常更闊綽,因此那養豬的商戶都記得清楚。”
“那又如何,這隻能說明我府上著急買了一頭豬,跟陳小騫的死亡日期又有什麽關係?”董興邦道,“這位宋公子要是能靠陳小騫背後的傷痕找到我府上來,想必對驗屍也有著一定的見解吧。怎麽, 你難道驗不出陳小騫是哪日死的嗎?”
“原本還真讓董大人給騙了,以陳小騫屍體的腐爛程度,他死亡的時間應不超過兩日,可董公子自認為騙過了所有人,所以有些得意起來,還特意把我們叫到董府,想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到夏望山身上,給夏望山定罪。可他當時說的一句話,卻成了破案的關鍵。”
董興邦回頭看看自己的兒子,“他說了什麽?”
“他說陳小騫失蹤那日的午時,在他屋裏吃了一個雞腿,兩個肉丸。”
董興邦蹙眉,不知他這話是何意。
宋慈歎口氣,道:“陳小騫腹中尚有半個肉丸,這說明他自那日午時後就再沒進食,或者說……那日進食沒多久之後,他就遇害了。”
董裕沒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竟成了破案的關鍵,更沒想到他隻不過弄死了一個小鬼,就害得爹娘和自己都擔上了殺人的罪名。
“所以我推測,陳小騫真正的死亡時間並不是發現屍體的前一兩日,而是更早的時候,夏望山之前挨了板子,那幾日還不能行動自如。不過現在是盛夏,屍體腐爛的程度隻會快,不可能如此慢。究竟你們用了什麽法子延緩了陳小騫屍體的腐爛呢?關於這一點,我想了許久才想通。”
宋慈說著,突然舉起右手,指向窗外,“整個長樂鄉都知道董大人會享受,在家中造了個冰窖,即便是盛夏暑伏,也能讓府裏人吃上冰酪,喝上冰鎮的酸梅湯。冰是個好東西,它不僅可以消暑降溫, 還能延緩食物的腐爛,所以……”
“所以,你以為我把陳小騫的屍體放到冰窖裏了?”董興邦露出一臉鄙夷之色,不屑道,“我看宋公子怕是沒吃過冰窖裏拿出來的東西吧!無論什麽東西,隻要在冰窖中放一會兒再取出來,定會……” “定會周身掛上一層水珠,那東西也會因為被凍過而變得奇怪,好比解凍的肉,隻要按一按,就能按出水來。”安盛平看不慣董興邦擺闊,適時站出來為好友解圍,“我知道董老不傻,當然不會用如此簡單的方式。你並未把陳小騫直接放入冰窖,但這並不說明你沒利用冰窖。”
“沒錯,”宋慈繼續道,“陳小騫雖沒有被直接放入冰窖,卻被人在冰窖下掩埋了幾日,這種做法一來可以利用土壤本身來拖延屍體的腐爛,二來也能讓他在不被冰塊直接凍住的情況下,最大可能地維持原狀。我想關於這一點,隻要去冰窖看一看就能一目了然了, 在冰窖之中,必定有一處土壤鬆散,早先用於掩埋陳小騫的屍體!”
“好,非常好!”董興邦不得不承認是自己的疏忽,而且他也確實小瞧了這個叫宋慈的人,“如今你已知道了陳小騫真正的死亡時間。”
“對,那個時候,夏望山剛受過杖刑,連下地都困難,怎麽可能去殺人!”
“事已至此,董興邦,你還不快快認罪。”安盛平朝身邊的安廣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抓人。
而安廣還沒近董興邦的身,就被他大聲喝止住:“放肆!你們是何身份,竟敢動我!” “安某是沒什麽身份,可這次長樂鄉之行,我是受了聖上之命,況且就算我動不得你,你別忘了,還有徐大人!”安盛平本不想壓他,無奈他不見棺材不落淚,“董興邦,你不會以為自己還在樞密院吧?今時不同往日,你早就不是原來的那位董大人了!”
安盛平語畢,不等安廣和徐大人出手,自己先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董興邦早就料到最後會直麵交鋒,因此根本不給安盛平這個機會,一個閃身,直接舉起了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柄短劍。而他接下來的行為也著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為,他舉起那短劍後並毫不猶豫地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由於事發太過突然,就連徐延朔也沒能反應過來,待到眾人撲過去時,董興邦已然斃命。
一時間,屋內亂做了一團,於氏崩潰大哭,董裕則呆愣愣地望著血泊中的父親,雙眼之中再沒了往昔的神采。宋慈他們幾人則麵麵相覷,不曾想這董興邦竟這般決絕,願以死來承擔一切,撇清妻兒的罪行。
“你們逼死我家老爺,我恨你們!”於氏大喊,臉上滿是淚水。
“怎會是逼死?他害了兩條人命,難道不該抵命嗎?”阿樂一向喜歡湊熱鬧,所以全然不顧身份地湊到了跟前,“陳小騫的死,還有那王老漢的死,不都是因為你們!”
“夏望山呢?”董裕回過神,問道,“難道夏望山沒死!”
“既然已知他不是真凶,難道僅為了引你們上鉤就把他殺了不成。”安盛平苦笑著搖頭,“那日行刑所殺的,不過是另一個等著秋後問斬的犯人罷了。你爹沒見過夏望山,所以根本不清楚他的樣貌, 再加上我們先入為主,讓他以為那就是夏望山,他便篤定了那個被砍頭的就是夏望山本人了。”
“方才那顆頭……” “不過是個玩偶罷了,還有小孩的哭聲,夏望山的質問,都是我命 人 假 扮 的 。” “ 地上那些螻蟻又是怎麽回事?” “這個嗎……”安盛平苦笑,回頭看看宋慈。
“是蜜糖。”宋慈也沒料到董興邦會以死承擔下所有罪名,但宋慈心中仍不是滋味,“起火時,我們趁亂在你房中用蜜糖照著孩童的手腳印畫下了一些圖案,有了蜜糖,螻蟻自然而然地就聚到了一起。”
“蜜糖?你們何時畫的,為何我完全不知情!” “你還記得前幾日府中新收的那個叫小桃的丫鬟嗎?” “我當然記得,小桃這幾日都在我跟前當差,你的意思是,她是你們的人?”
“她原名粉桃,是之前……總之,她現在跟在安公子身邊,這一次,也是冒險進了董府,多得她幫忙,不然也不能如此順利地逼你們說出實情。”
董裕仰頭苦笑,方才院外發生火災時,小桃忠心護主,他本還想著等過了今晚,要跟母親提一提,升了那小桃做一等丫鬟……現在看來,都是假象了。
“依我看,不止那小桃一人吧?你身後這兩個奴才就是放火的元凶,對不對?”
宋慈沒有回答,無疑是默認了。
“哼,是我太自大了!我以為殺了陳小騫,又嫁禍給那屠戶,此事算是做得天衣無縫。我有意把你們叫到府上來,想要看你們的笑話。誰知聰明反被聰明誤。”董裕說著,低頭看看正抱著父親屍體痛哭流涕的母親於氏,“娘親,裕兒對不住您,更對不起父親……您二老為我這個不孝子承受了太多……若早知如此,當年我還不如直接以董筠的身份死了,也讓您們落個清淨。”
“裕兒,你胡說什麽!”於氏站起身,滿身血汙,卻顧不得整理,“為了你,我和你父親就是死也甘願!那些看不得你的,都是在嫉妒你!莫說是一個下人的兒子,隻要有人敢傷害你,就算是皇親國戚,爹娘也敢為了你不管不顧!”
“放肆!”徐延朔一向話不多,但聽到這裏,也不由得哼斥一聲,“於氏,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你都敢說,是不是不想活了!”
“哼,老爺已經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於氏說著,用手輕輕撫著兒子的鬢角,她的目光落到董裕的衣領口,看到了他藏在衣領下的那根紅繩……其實,她身為董興邦的妻子,又怎會不明白他自殺的真正原因, 老爺之所以走到了這一步,無非是因為兩件事。
一是為了攬下所有罪名,讓她們母子脫罪;二是因為那樞密院的左大人。董興邦這些年知道了太多事,也得罪了太多人,若不是靠著他藏在裕兒身上的那封信,他們董家人根本無法全身而退。但若是董興邦死了,這些年,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左靖沒了後患, 總會念及舊情,給董裕一條生路。
可於氏呢?
難保董興邦不會把秘密告訴了於氏,董興邦畢竟是自己的舊部, 定不會輕易泄露出去,可於氏一個婦道人家……所以,隻要她活著,裕兒就永不會安生。與其這樣,倒不如隨老爺一並去了。
想到這裏,於氏彎下腰,最後看了看董裕哭得滿麵淚痕的臉, 勉強笑了笑,“裕兒,你好好的,莫怕!陳小騫是娘捂死的,其他人也是你爹害的,全都與你無關,我相信徐大人和這兩位公子定會明察秋毫,斷不會冤枉了你!”她邊說邊挑釁似的看了看在場的那些人。
徐延朔點頭,“你且放心,我們既不會冤枉無辜的人,也不會放過惡人。你兒子雖心術不正,但畢竟人不是他殺的,該罰的地方自然會罰,可也絕不會讓他背上殺人的罪名。倒是你,必得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了。”
於氏笑了笑,蒼老的臉上閃現出一抹神采,“有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隻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於氏在被收監的那晚在牢房裏自盡了。她將衣物擰成繩索,在大牢裏上吊了。
至此,董氏三人,有兩人都已殞命,唯留下董裕一人。
不論董裕的真實年紀是不是十五歲,但從外表上看,他就隻是個孩子。給董興邦夫婦出殯那日,宋慈、安盛平等人也去了,隻有徐延朔為了處理後續之事,帶著趙東林留在了縣衙。
董裕披麻戴孝,小小的身軀跪在靈前,顯得既單薄又無助。他一滴眼淚也沒流,甚至在看到宋慈等人來訪時,還幽幽一笑,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儀式結束後,董裕主動起身,將他們送出來。隻是走著走著, 他又似乎想起了什麽,驀然笑了,回過頭,看向宋慈道:“虧你能想到用蜜糖這個招數,哼,雖然裝神弄鬼且無恥,可這一招用得確實巧妙!”
“這蜜糖的法子倒不是我想出來的。” “哦?不是你,會是誰?”董裕心道,這幾人當中,怎麽都覺得這姓宋的書生最為精明。既然不是他,難道是安盛平那紈絝子弟? 宋慈淺笑道:“你可還記得我說過一位對蟲蟻十分有見解的姑娘?若不是有她幫忙,宋某這次險些犯下大錯。”
宋慈說完,又想起之前與重玥對話的情景。當重玥告訴他可按死屍身上的蛆蟲推算出死者遇害的時間時,宋慈喜出望外,因為這法子若能作為證據,那就很好地解答了有關死者確切死亡時間的疑問。
他迫不及待地將這些一一記錄下來,並事後與重玥再三探討, 試圖掌握更多在驗屍時可用到的方法。而當他與重玥講述自己所知的關於屍檢的經驗時,重玥也是嘖嘖稱奇,連稱若是他能將這些整理記錄,編纂成書冊,一定可以讓官府受益,幫助更多無辜的人洗清冤屈,為受害人申冤。
宋慈聽了重玥的提議,心中隱隱閃現出一個念頭,也許這事真的可行。
自己的父親宋鞏在任多年,宋慈從小耳濡目染,從父親那裏學了不少,再加上他看過不少相關的書籍,不過有些方法寫得極其籠統,有的甚至不可信,並未根據屍體不同的情況而一一闡述分析, 看書的人根本不能正確掌握驗屍時應當注意的事項。
也許,自己真就可以將書中的知識和平日裏自己累積的經驗相結合,編纂出一本或許能幫助他人的書來……當時的宋慈還不知道,就因為重玥姑娘這隨口的一個提議,因為自己一閃而過的這個念頭,他竟真的改寫了曆史。
“哼,這麽說,害死我董家人的倒不是你,而是那位姑娘了。” 董裕輕笑,雲淡風輕地回道。“怎會是他人害死你董家人,”見他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安盛平不由心生厭惡道,“害人終害己,明明就是你董家人咎由自取。”安盛平說這些話時並未多想,一旁的宋慈卻蹙緊了眉頭。董興邦夫婦雖不在了,可董裕不是還好好地活著?他這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說……一念而動,還未來得及反應,走在最前麵的董裕突然疾走幾步, 一個翻身,上了井沿。
這正是那口差一點淹死陳小騫的井,也就是因為這口井,才引發了後續的悲劇。
“臭小子你幹嗎?”安盛平脫口喊道。
“幹嗎?”董裕輕笑,臉上仍帶著往日那抹自負,“你們不是聰明絕頂,料事如神嗎?竟還看不出我要做些什麽?”
“你要尋死?”
董裕走到今時今日,已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所以,他根本不在乎。
“於我來說,這十五年隻有煎熬,我被人唾棄,被視為怪物…… 若不是因為父親和母親,幾年前我便已死了。”董裕說著,忍不住鼻頭一酸。要不是當年扮假死,且換了身份,他早就死在泱泱眾口之下了。
“那日,陳小騫便是站在這口井上跳了過去……第一回,他跳過去了。於是我便說,要是他能跳過三回,我就賞他五兩銀子。第二回,他又跳過去了。等到第三回,我叫他先去喝口酸梅湯,休息片刻,然後趁他離開之時,我偷偷在井沿抹了油。第三回,他終如我所願掉了下去,他倒下時,背朝後,磕在了井沿上,這才摔進井裏。”說到這裏,董裕似惡魔般笑了起來,“偏那阿貴多事,想都不想就跳進去,把那陳小騫給撈了上來。陳小騫醒了以後,又哭又號, 說我要害死他,把我娘也驚動了。我娘叫他閉嘴,他不聽,還越喊越大聲!我娘一時心急,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再後來,我娘把阿貴送出了府,我爹也來問我知不知陳小騫和誰有過節?我就想起了他們母子在出事的前幾日,恰巧和那姓夏的屠戶吵過嘴,於是我爹將計就計,設下了這個局。歸根結底,我就是個怪物,是個害人精。”董裕苦笑,那表情和他這張看起來稚嫩的臉一點也不相符,“所以我還是跟著他們一起去吧,也省得留在世上禍害人間了。”
說完,人往後輕輕一退,他身量矮小,一腳懸空,直接朝著井口跌了進去。
其實,見董裕笑了,安盛平便知事情不妙,這小子雖長得麵嫩, 可辦事一點不含糊,跟他爹娘一樣,決絕得很。可相隔這麽遠,他縱使會輕功,怕也來不及了。他正想著,有個人影比自己還快,竟是飛一般地衝了過去。
這個人,卻不是安廣,而是一直默不作聲跟在他們左右,又細心觀察情況的福順。福順一向懂得察言觀色,早在那董裕爬上井口時,他就已經默默朝著井邊的位置去了,就等著伺機將那董裕給救下來。
不過福順到底不是練家子,縱使跑得再快,也沒能在董裕掉入井中時將他抱住,隻是伸手扯住了他的領口,卻並未抓牢。兩人目光有了一瞬的對視,緊接著,董裕便墜入了井中……安盛平和安廣緊隨其後衝了過來,隻聽得“噗通”一聲,那董裕已沉入了水裏。慌忙之中,宋慈趕緊喊了董府的下人來幫忙。
眾人亂作一團,卻無人注意到救人失敗的福順蒼白著一張臉, 緩緩退後幾步。他右手背到身後,將一條紅繩偷偷藏進了袖口。
他這一連串動作極其小心謹慎,沒被任何人發現,待到將那紅繩藏好,他才大聲呼喊救人。
董裕顯然沒有陳小騫幸運,陳小騫跌入井時後背撞在了井沿, 雖受了傷,卻因為打撈及時,並沒有喪命於這水井之中。但董裕跌斷了脖子,還沒落入水中就一命嗚呼了。
為了保護董裕,董興邦夫婦費盡苦心,甚至搭上了性命,卻全都白費了。
這董裕,最終也隻能帶著對人世無盡的怨恨,了結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