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追凶(全3冊)

第五章 義務警察

童小川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盡管門開著,但是出於禮貌,他還是恭恭敬敬地連續敲了三下。張局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後抬起頭,有點意外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童小川:“你找我有事?”

案情分析會在半小時前剛結束,是一起簡單的夫妻言語糾紛引起的跳樓自殺事件,所以,按照程序走了一遍也就宣布結案了,隨後悲痛欲絕而又後悔不已的死者家屬就領著屍體去了殯儀館。

而接連兩天沒睡覺的童小川此時不去找地方偷著眯一會兒,反而一臉凝重地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對此張局感到了一絲異樣:“案子是不是出什麽意外情況了?”

童小川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中的一份檢驗報告單輕輕放在了辦公桌上。

張局打開了報告單的首頁,這是一份指紋鑒定記錄,卻沒有技偵大隊大隊長徐輝的簽字,按照遞送程序來講,這明顯是違反規定的。但特殊原因例外,比如說有可能牽涉單位內部人員。

看完報告後,張局頓時雙眉緊鎖:“說說看。”

“這是體育中心遊泳館10米跳台上發現的屍體旁的證物,編號187—9324,是一把醫用解剖刀,發現時所處的位置是在屍體下方,被壓住了,經過鑒定,上麵的指紋屬於我們章法醫。”童小川回答。

“會不會證據受到汙染了?以前我們也出現過類似的事故。”張局皺眉,語氣中帶著些許的遲疑,“我畢竟也是幹過刑偵的,你再核實一下吧。”

“我聽技偵的人說起過,他們工作時為了防止汙染,都是戴著手套的,一般不會留下指紋,但是平時清理工具之類就不會這麽仔細了,畢竟不像現場勘查那麽要求嚴格,而這幾組指紋都是在刀柄的位置被發現的。”說著,童小川深吸了口氣,“還有就是,張局,我手頭的這個係列殺人案也很蹊蹺。”

“說。”張局起身把窗子推開了點,因為辦公室在頂樓,夜晚的秋風又很涼,房間裏的溫度迅速下降了好幾度。

“首先,死者在死前都經曆過專業的解剖。其次,死者都曾經是一起凶案的犯罪嫌疑人,最終卻因為證據不足而順利洗脫罪名,而這兩起案件的法醫主檢醫師都是章法醫。最後,張局,我也是個老警察了,辦過很多案子,但是從來都沒有過如今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窩囊勁兒……”童小川有些懊惱。

“張局,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樣的,也絕對不會相信章法醫就是那種所謂的義務警察。但是這個證據,我們是沒有辦法忽視的。”童小川歎了口氣,神情嚴肅,“而我的職責就是如實上報。”

“這份報告你沒有給徐輝看?”張局問。

童小川搖搖頭:“我直接從痕跡鑒定那裏拿過來了,我想,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做得對,可是,我覺得還是不要太草率下結論,再等等看會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證據出現。”

“可是……”

“你知道一旦傳出去我們的法醫主任是義務警察,後果是什麽嗎?”張局的口氣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我們接下來誰都有可能被送到大街上去貼違章停車罰單!而且我們單位自從章法醫來了以後所經手的案子都要進行複查,所以要慎之又慎。”

“如果真是她做的,她就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童小川看著張局。

“我明白,但是對於這件事,我的決定隻有一個:目前還隻是懷疑,嚴密封鎖消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處理。我可不想因為你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讓我們整個單位的人都成為別人的笑柄!”張局語速飛快地補充說道,“建議你還是多尋找一點直接的證據吧,這份報告就留在我這裏,有情況隨時向我匯報。”他想了想,補充強調了一句,“還有,這件事暫時隻限於我們倆知道,明白嗎?”

童小川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張局的辦公室。

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童小川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下屬的電話。

“阿水嗎?是我,你帶上一個人馬上去兩個發現屍體的現場,把你能找到的人都給我再找一遍,我就不信屍體就是憑空冒出來的,見鬼!”

法醫辦公室裏,章桐歎了口氣,放下筆,伸手捏了捏自己發酸的眼角:“有什麽事就說吧,我看你都在那邊磨嘰了大半個小時了。”

小潘皺眉:“章姐,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咱們周圍有點異樣?”

“又神經兮兮的,你到底想說什麽?案子嗎?這案子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破了的,人家不滿,催促幾句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姐,我是說技偵大隊痕跡鑒定的那幫家夥。你還記得遊泳館10米跳台上我們好不容易搬下來的那具屍體嗎?”小潘幹脆丟下了手裏的活兒,一屁股坐在了章桐麵前的辦公桌上,表情凝重。

“記得啊,死者叫鄭豪民,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並發DIC最終導致多髒器衰竭。”章桐雙手抱著胳膊,看著小潘,她知道自己的這個助手兼同事不隻是對死人很敏感,對活人的情緒變化也同樣很敏感。

小潘有點不情願地繼續說道:“說白了就是被活體解剖致死的,傷口沒有組織自我修複的痕跡,身上要害位置周圍遍布刀痕,牙齒被人用專業牙科手術鉗子拔光,而這種鉗子隨處可以買到。姐,我實在想不明白凶手到底想幹什麽?”

聽了這話後,章桐點點頭:“我的專業不是犯罪心理學,所以沒辦法確切回答你這個問題。我隻根據法醫學證據來得出結論。”

“姐,還有件事,我是說現場發現的那把醫用解剖刀,你還記得嗎?”小潘壓低了嗓門。

“不是被你拿去痕跡鑒定那裏做微物檢驗了嗎?指紋提取和DNA樣本固定這些工作不是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你又不是沒幹過。”章桐忍不住啞然失笑,“這些可都是需要時間的,現在累積的案子太多,結果不會那麽快出來。”

“那是當然,可是也並不需要48小時啊,你說對不?章姐,我看你有時候就是想得太簡單了。”說著,他眼珠一轉,壓低了嗓門,神情變得更加嚴肅,“據我所知,報告早就出來了,但是並沒有被送到徐輝那邊去簽字,而是直接被童隊拿走了。”

“這樣是不符合規定的。”聽到這個,章桐有點笑不出來了,“不過,童小川是局裏出了名的急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再怎麽急性子,他也不該再三叮囑技偵大隊的小米說不要把這事兒告訴我們法醫處啊!”小潘急了,脫口而出,“我們被架空了你知道不知道,姐?”

章桐的口氣變得嚴肅了起來:“小潘,大家都在一起做事的,別開玩笑。”

“小米從來不開玩笑!她是冒著被處分的危險告訴我的。”小潘盯著章桐,目光就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

小米是個長相如鄰家女孩般溫柔的小姑娘,剛滿實習期,她對小潘有感情,這在單位是個公開的秘密,並且誰都知道一個女孩子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麵前是說不了假話的,更何況是工作。

“章法醫,求你個事,不要直截了當地去找童隊,好嗎?童隊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小米的飯碗很有可能就因此而保不住了。”小潘猶豫不決地說道。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你放心吧。”雖然小潘並沒有把話全部點明,但是已經足夠讓章桐感到惴惴不安。從最初接觸這個係列解剖殺人案開始,她就感覺到哪裏有些不對勁。嫻熟的解剖手法,還有刻意為之的拋屍現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無一物的上下頜……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章桐很清楚,這已經是自己兩天之內第三次想到這個人的名字了。可是這不可能!癡迷於法醫解剖的他早就已經死了!

章桐不喜歡這種逐漸強烈的挫敗感,但是最近總覺得自己是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下棋。

那把醫用解剖刀是被刻意放置在那裏的,並且還帶著一絲嘲諷的味道。因為屍體以外的證物並不屬於法醫的職責範圍,章桐無法親自處理,按照程序必須第一時間交給痕跡鑒定部門。童小川究竟是為什麽要故意隱瞞這條證物的線索,還特地交代繞開法醫處,難道說這把醫用解剖刀真的和法醫處有著緊密的關係?

章桐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因為經費不足和基層環境的原因,法醫處雖然屬於處級編製,但是常年人手不足,沒有人能真正在這裏工作滿一年的。而最近的在職法醫就隻有她和小潘兩個人,別的工作人員隻是負責屍體的搬運和場地的清潔而已,根本就沒有權利接觸到屍體以外的證物。

太陽穴一陣陣抽痛,章桐突然有種想吐的感覺。正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章桐看了一眼小潘,然後接起了電話。電話是李曉偉打來的,他顯得有些慌亂:“章法醫,有點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章桐沒有猶豫,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不急的話,四十五分鍾後吧我下班。”

“那好,我在貓山王等你。”

掛斷電話,麵前的辦公桌旁早就不見了小潘。“章姐,我去檔案室了。”話音剛落,耳邊就響起了重重的關門聲。章桐輕輕歎了口氣,重新拿起了筆,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繼續手頭的工作。十多分鍾後,她不得不放棄了,因為她根本就無法真正靜下心來。

傍晚,南長街。

李曉偉坐立不安。一看到章桐的身影出現在甜品店門口,他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迎麵走了出來。經過章桐身邊的時候,李曉偉一言不發地抓起章桐的胳膊就走。

步行街上的人並不多,不過即使看見了也隻會當作是情侶之間的小摩擦而並不會太在意。“你想幹嗎?”章桐壓低嗓門,用力掙脫了李曉偉的右手。

“對不起,對不起,”李曉偉忙不迭地道歉,卻又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後的青石板路麵,在拐過一個小岔路口以後,人流變得少了許多,他這才停下了腳步,“你別誤會,章法醫。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出什麽事了?”

“這幾天一直有人在跟蹤我。”李曉偉一邊說著,一邊仍然不放心地回頭查看來時的方向。

章桐忍不住笑了:“鏡像神經元起作用了,你一不偷二不搶的,誰會跟蹤你?我看,真要有人的話,除非就是你的病人,因為崇拜你、依賴你所以就跟蹤你!”

“我沒開玩笑,我今天打電話給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李曉偉強打起精神頭。

一聽這話,章桐來了興致:“說說看,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夠把我們的心理醫生給折騰得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難道你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李曉偉歎了口氣,順勢在路邊花壇旁的圍欄上坐了下來:“已經好幾天了,我一直感覺身後有人跟蹤,無論我是上班還是下班或者去打球,總是感覺有些不自在。直到今天早上出門,被人跟蹤的感覺更強烈了,後來,我故意繞了幾條街,終於發現有個男的一直跟在我後麵,時刻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可是等我回過頭去找,又沒法確定是誰。我以為是這個月兩頭跑總是加班,沒有休息好的緣故,眼花了,也就沒在意。可是到單位後,門衛無意中跟我說起昨天我下班後,派出所的便衣來調查我的相關情況,包括在單位的表現等。我就奇怪了,我在警官學院入職的一切手續都是正常的,也經過了政審,再說了,我是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的醫生,即使要調查,也該是醫管局的人來,或者衛生局,你說對不對?再怎麽著都輪不到派出所出麵啊。”

“接著呢?”章桐皺眉,李曉偉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他確確實實是被嚇著了。

“我就打電話了,你也知道作為醫生的好處,尤其是和警方有過合作的醫生,我恰好認識我們轄區派出所的教導員,所以我立刻打電話去問這件事。十多分鍾後,他就給我回電了,說根本就沒有派人去調查我,我也沒有牽涉進任何刑事案件或者民事案件中去。也就是說,有人冒充派出所警察調查我!”李曉偉一臉凝重。

“再聯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總是疑神疑鬼的,我就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但是又沒有人會相信我所說的話,我就隻能找你了,章法醫。”

章桐想了想,說道:“去年在通報上看到雲山市發生過一起類似的醫生被害案,不過死者是一個婦產科醫生,根據死者家屬的回憶,死者生前就曾經長時間被病人家屬跟蹤過,還收到過各種各樣的帶有威脅性質的物品。”

李曉偉連忙搖頭:“不不不,目前還沒這麽嚴重,我還沒感覺受到威脅,就是感覺被人跟蹤。就像剛才,我在甜品店等你的時候,有個男的就站在街對角一直看著我,可是我試圖接近他,他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章桐皺眉,下意識地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你沒事吧,疑神疑鬼的。”

李曉偉扒拉開了她的手,搖搖頭:“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放心吧,我沒瘋。我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和建議,你是公安局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該采取什麽樣的措施。”

章桐剛想開口,突然,讓她吃驚的一幕出現了,眼前的李曉偉臉色一變,同時晃動上身,以極快的速度向章桐身後衝了過去:“你給我站住!往哪兒跑!”一聲怒吼,他雙手死死地抓住一個灰衣男子的後脖頸,因為對方身形相對瘦小許多,所以在占足了優勢的李曉偉的控製之下,這家夥根本就動彈不了。

“你放手,想幹嗎?我報警了啊……”灰衣男子嘴裏喋喋不休地抱怨個不停,同時不停地掙紮著,左顧右盼,試圖找機會脫身。

“他是小偷嗎?”章桐上前好奇地問道,同時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證件,在對方麵前晃了下,“你省省吧,我就是警察。”

灰衣男子頓時不吱聲了,安靜了下來,但是盡管如此,還是表現出一臉的無辜。“我……我不是小偷……警察同誌,他冤枉我!”

“就是他,就是他一直跟著我,有好多天了,跟鬼一樣地跟著我!”李曉偉氣呼呼地直嚷嚷,“別以為你小子換了一件衣服我就不認識你了!”

還好,周圍沒多少路人,匆匆經過的無非就是看上一眼就走開了。

“好吧,我打電話給西園裏派出所。他們離這裏最近,三五分鍾的時間應該就能趕到,把這家夥丟派出所,估計就會說實話了……”說著,章桐掏出手機就要撥號。灰衣男子見狀臉色大變,連忙討饒:“別,姐姐,別報警,我沒有惡意。”

“誰是你姐!”章桐瞪了他一眼,現在已經基本可以肯定眼前這人就是那個把李曉偉搞得差點神經錯亂的罪魁禍首了。

“我不是壞人,我真的不是壞人。”灰衣男子開始不斷地說好話,雙手連連作揖,“我也是為了工作混口飯吃。”

“胡說八道,工作?工作就是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頭盯梢?誰相信你說的話啊!再說了,你老是盯著我幹什麽?”李曉偉惱怒地說道,“知道什麽叫作個人隱私嗎?”

“我的證件就在褲兜裏,你找一下,我可以證明我說的話。”灰衣男子不斷地向章桐投來求助的目光,“姐姐,我真的是好人!我叫王勇,我是個調查員。”

“調查員?”李曉偉沒弄明白。對於這個,章桐可是見多了,她滿是不屑:“不稀奇,說白了就是私人偵探,調查員隻不過是換了一種合法的身份罷了。”

“私人偵探盯著我幹什麽?”李曉偉翻看著王勇的工作證,又皺眉上下打量他。

王勇順勢掙脫了李曉偉的雙手,他連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清清嗓子,這才理直氣壯地說道:“沒錯,就是有人雇了我調查你!”說著,他伸手一指李曉偉。

“我?”李曉偉一臉的驚訝,“我有什麽好調查的?”一旁的章桐雙手抱著胳膊,皺眉看著王勇沒有說話。

“抓小三的事兒我才不幹呢,沒幾個錢賺的。”說著,王勇趕緊換了一副嘴臉,轉身衝著章桐打哈哈,“警察姐姐,我知道這麽做不對,可是咱也混飯吃,你說對不對?”

“那你到底調查我什麽?”李曉偉問。

王勇一把拿過了李曉偉手中的工作證,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褲兜,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其實呢,上網調查你的信息就可以了,現在畢竟是信息社會,社交媒體上一查,你幹什麽、吃什麽、在哪裏、一天去過什麽地方,無一遺漏。可是這招偏偏對你不管用,因為你這個奇葩根本就不使用這些社交媒體。”

聽了這話,章桐吃驚地回頭看著李曉偉。李曉偉卻聳聳肩,顯得毫不在意:“很正常啊,個人習慣嘛。我業餘生活都是打球或者跟同事打牌聊天,哪有時間在那上麵浪費感情。”

“所以我就隻能跟蹤你了,再加上我的客戶還指明了要你的即時相片,重賞之下,我就隻能老老實實地跟著你跑了。”王勇無奈地雙手一攤,“你以為我跟著你四處跑容易嗎?盯梢是最折磨人的活兒了。”

“雇你的人到底是誰?”章桐問。

“別費勁了,他是通過郵箱聯係我的,我查過對方,但是對方的IP地址是經過多重偽裝的。我什麽方法都試過了,包括在郵件中植入木馬這種下的手段都使出來了,卻根本就沒有辦法查出來他的具體位置。”說著,王勇轉身看著李曉偉,話裏有話地說道,“對了,李醫生,看在這個善良美麗的姐姐的麵子上,我告訴你一些你感興趣的事情吧,至少為了你自己好。不用謝!”

李曉偉茫然地點點頭。章桐則皺眉哼了一聲。

王勇繼續說道:“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通常不喜歡匿名的雇主,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匿名雇主,我們就是刺探別人秘密的人,所以呢,自然也就不喜歡被人蒙在鼓裏。就算像我這樣很缺錢的私人偵探也是如此,我們雖然不討人喜歡,但還是有一定的職業操守的。所以他第一次打來電話,我就試圖追蹤,但是結果顯示,對方使用的是網絡虛擬電話,而IP,想都別想,即使追下去,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還是不明白人家雇用你調查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我可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李曉偉一頭霧水。

王勇嘿嘿一笑:“‘你已經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李醫生,按照那個匿名雇主的原話,‘接下來,就是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好好想想吧,李醫生,你究竟得罪過誰?我看你還很年輕,難道說是你家裏人?所以給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等到事情發生了,再來懊悔。那樣的話說不定就太遲了。”

說著,王勇伸手拍了拍李曉偉的肩膀,然後衝著章桐點點頭,轉身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離開了街道拐角。

章桐剛想叫住王勇再問個究竟,轉念一琢磨,叫住了也沒用,人家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真正的症結就在李曉偉自己的身上。

“你沒事吧?”章桐看著迷惑不解的李曉偉,關切地問道。

“我?我沒事。”李曉偉抬頭看了看天,“走吧,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隨時給我電話。”

李曉偉一愣,點點頭,一路上便沒再言語。

章桐深知有些心結,隻有李曉偉自己去打開才可以,別人是沒有辦法幫他的。因為每個人的過去隻屬於他自己。不隻是李曉偉,章桐自己也是如此。

冰冷,刺骨的冰冷,自己的身體沉重得就像一塊石頭一樣,到處都是水。狹小的後備廂裏,空間越來越少。隨著海浪的湧動,散發著腥味的海水也在執著而又緩慢地湧進後備廂。

雖然知道自己會遊泳,但是出於本能的恐懼,章桐還是拚命掙紮敲打了起來:“救命啊……救命啊……救……”一陣顛簸,最後一股海水在塞滿後備廂的同時也湧進了她的喉嚨……

章桐驚醒了。

她爬下床,艱難地呼吸著,雙手微微顫抖。光著雙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濕乎乎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試著挪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雙腳。

客廳的掛鍾傳來了單調的滴答聲,整個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自己最近老是做噩夢,或者說是自己的記憶在作怪吧。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投射進了屋內的地板上,章桐光著雙腳,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拉開窗簾。夜幕下的城市安靜得就像另外一個世界,沒有燈光,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她順手從椅背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後依著飄窗台坐了下來。過了好久,自己微微發抖的身體才終於平穩了下來。

時間過去很久了,當初差點被活活淹死在海裏的一幕又一次像幽靈般在夢中抓住了自己。章桐知道,這都是因為這幾天自己一直在念叨著那個名字。

彭佳飛早就已經伏法,這點不用懷疑,因為章桐是親眼看著他被執行注射死刑的。在為彭佳飛的醫學天才感到可惜的同時,她更多的是憤怒,一個連生命都不知道尊重的人,根本就不配和研究醫學相提並論。

客廳的掛鍾突然敲響了,淩晨3點,章桐從回憶中猛地驚醒了過來。一陣寒意瞬間爬滿全身,她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

但是她不打算回到**去,生怕睡著了,噩夢就又開始了。蜷縮在飄窗的墊子上,章桐抬起頭,遠處,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她隨手擰亮了飄窗台上的閱讀燈,重新拿起那個看了一半的父親的工作筆記本,編號為7。本子小小的,封皮是黃色牛皮紙做的,不是很厚實,卻因為寫滿了鋼筆字而變得沉甸甸的。記憶中,章桐不知道自己已經看過多少遍這些筆記了,每一條理論,每一個案例,甚至每一次心情的闡述都已經熟稔於心。盡管如此,每當半夜醒來感覺害怕的時候,她都會拿起它們,觸摸著略顯粗糙的紙張閱讀到天明。

章桐知道,這些筆記本是父親和自己之間僅存的聯係了。

“……又下雪了,今天做完了三個屍檢,很累,腰都直不起來,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工作越來越繁重了……哪怕隻剩下我一個人,我都會堅持下去,為了自己所愛的職業和我最愛的女兒,我高興,人的一輩子不就是圖這些嗎……”

一滴淚珠緩慢地滾落在臉頰上。

市第一醫院急診室ICU病房。

離交班時間還有1小時52分鍾,值夜班的護士李麗伸了個懶腰,結束了最後一遍巡查,回到護士站後,合上巡查記錄本,然後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希望能借此消除一點正在逐漸襲來的睡意。都怪樓上在裝修,自己已經一周多沒有好好休息了,偏偏又是輪到大夜班,她感覺自己的智商因為嚴重的睡眠不足而變得越來越低。

今天是最後一天值夜班了,李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等會回家,自己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哪怕天塌下來都與她無關。

頭疼死了,她伸手拉開醫藥櫃,找出一瓶散利痛,正準備擰開蓋子,突然,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在隻有2平方米的護士站裏響起。她條件反射般地抬頭朝屏幕看去,渾身的每個毛孔瞬間都緊張到了極點:這是心髒監測器的報警聲,317床的病人,心髒停搏!

雖然說一個醫院的ICU病房裏幾乎每天都有病人死去,原因多種多樣,作為急診護士的李麗也司空見慣,但是當報警聲再次響起時,她還是本能地感覺到了說不出的緊張,連忙丟下藥瓶,快步向病房跑去,邊跑邊大聲呼喊著值班醫生的名字。

睡意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整個ICU病房裏似乎也變得緊張了起來。

心髒停搏後的搶救時間隻有寶貴的四分鍾,如果在這四分鍾內能及時進行心肺複蘇的話,病人醒來的概率也隻有不到50%。李麗知道,留給自己和病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用力扯上布簾,然後和趕來的醫生、護士一起撲向了屋角的心肺複蘇儀。

半個小時後,一片狼藉。儀器設備橫七豎八,使用過的酒精棉球被扔得到處都是,ICU病房裏除了還在工作的監測儀外,一切都靜悄悄的。病**的年輕女人已經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從住進這間病房開始就沒有醒來過。生命的延續隻是靠床邊的那一大堆冰冷的儀器罷了。

疲憊不堪的李麗一邊機械地整理著散落的搶救用具,一邊心裏犯著嘀咕。眼前這個被120送過來的年輕女人其實被人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處在瀕死的邊緣,就連去地鐵站把她拉回來的急診醫生季濤都曾經抱怨說這個女人的存活指數本身就非常低了,離最基本的及格線都差一大截,說她當時就是個死人真的一點都不誇張。大量失血導致嚴重低血壓是一個原因,多髒器功能衰竭是鐵定的了,要不是她還有極其微弱的心跳的話,季濤就直接通知殯儀館的人了。

那天把病人送來後,李麗去醫生辦公室找季濤簽字,因為病人是她負責接收的,忍不住就多嘴問了幾句:“季醫生,既然這個病人是大量失血,為什麽她所穿的衣服包括內衣褲都是幹幹淨淨的?”李麗直言不諱地對季濤講出了心中的疑慮。

120救護車跟車醫生季濤卻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想那麽多幹嗎?我跟車這幾年,自殺的見得太多了啊!很多人的思想是沒有辦法用我們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去判斷的!”說著,他聳聳肩,“說不定她怕把自己弄髒了,所以出門的時候自己換了衣服也是不一定的哦!”

李麗對季濤的歪理嗤之以鼻,但是讓她意外的是,在這個已經形同死人的年輕女人身上,她看到了新鮮的手術刀的痕跡。這些熟悉的刀口,李麗可以打賭自己在醫學院上解剖課時曾經見過差不多的。

她好像動過一個很大的手術,但是這樣的手術不應該發生在一個活人的身上,難道不是嗎?李麗腦子裏快速地回想著。

一個正常人的全身血液含量在五升左右,而出血量接近五升的人按道理不應該還活著,哪怕連接著她身體的心髒監護儀還有些許輕微的跳動。

整理衣服的時候,李麗在年輕女人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能知道她身份的相關證件。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太忙了,也或許是寄希望於年輕女人能夠醒過來,畢竟在經曆這麽多以後她還有極其微弱的心跳,大家就沒有及時報警。而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在急診室工作了十多年的老護士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

現在,李麗心想,人已經死了,而她的身份還一無所知。旁邊架子上有一個包,裏麵是年輕女人的所有隨身物品。其中令李麗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條紫羅蘭色的絲質披肩,綴著柔軟的澳大利亞羊毛,她一直想買一款同類型的,喜歡這種絲質披肩的女人一定也長得很美,隻是,從年輕女人入院後到現在,李麗連她本來的麵目都無法看清楚了。臉部嚴重水腫、扭曲……

收拾好一切後,李麗默默地推著輪床向地下室的太平間走去,一路上,所有經過的人都快步走過,閃到一旁,目光盡量避開輪**那被刺眼的白床單所覆蓋的年輕軀體。

畢竟死人是不吉利的,李麗心想,但是她很同情這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的年輕女人。可以看得出來,她的生活過得很不錯,那雙鞋子,足足抵得上李麗三個月的薪水,還有她保養得極好的皮膚,當然了,如果沒有那些可怕的刀口的話……

在交接記錄本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時間後,李麗關上了太平間的門。她剛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麽,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掏出了手機,迅速摁下了三個數字。

電話接通後,她邊走邊說:“110嗎?我要報警,我這裏是市第一醫院,我是急診科護士李麗……是的,我要上報一起疑似凶殺案……對,死者剛去世……好的,我等你們來……”

掛上電話後,李麗已經走到了一樓,她順手推開了急診室和外麵連接通道的玻璃門,早上新鮮的空氣瞬間灌滿了她的肺部,她陶醉般地呼吸著,順便伸了個懶腰。是啊,活著真好!

沒多久,遠處便隱約傳來了警笛聲。李麗雙手插在護士工作服的口袋裏,輕輕歎了口氣,目光凝重地看向警車開來的方向。